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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三只枕头和一本采买记录 案几上摊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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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潇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把青菜种好。然后柳听雪领她去寝殿。
寝殿在主殿后面。从主殿走过去的路线很绕——要穿过一条窄长的石廊,绕过一座没有水的喷泉,再拐三道弯。柳听雪走的步速是不等人的那种。但她在每道拐弯处都停半步——让沈潇跟上来。
"这条走廊没有灯。以前有。后来撤了。魔尊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她在第一道拐弯处指了指头顶。天花板上的确有几个凹槽——灯位还在,但灯芯取走了。"但他最近让后厨在天花板底下加了几根挂灯笼的铜钩。没让人挂灯——只说先留着钩。"
沈潇抬头看了一眼铜钩。新装的。铜面还很亮。三道弯。每道弯的头顶都有几根钩。这些钩子挂着空荡荡的空气,在石廊的阴影里像一排没写的标点符号。灯迟早会有的。但现在先留着钩——是给她预留的。让她自己决定挂什么灯、挂多亮。
寝殿的门没锁。柳听雪推门进去,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进门。"你自己看。东西都是昨晚布置的。缺什么跟后厨说——后厨在这条走廊尽头右转。别自己到处找。噬月宫的布局不是按正道的路数设计的——有些走廊是修给防御的,走进去会绕回来。你要找什么地方,问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剑鞘在门框上碰了一下——第四道裂缝。这次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沈潇走进寝殿。第一眼看见的是床。浅青色的床单——在太虚宗东偏院她的被子也是浅青色。柳听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布料,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第二眼——床上不止一只枕头。三只。其中两只并排放在床头。第三只在床尾——另一侧。她不需要问为什么,因为她看到第三只枕头的摆放位置时,想起了自己每天晚上睡觉的姿势——侧躺。膝盖弯起来。怀里抱着衣角。有时候后半夜翻身换方向,膝盖就抵着墙。
这间寝殿的床不靠墙。三面都空着。所以她可以在任何一个方向翻身。床尾那只枕头也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不管面朝哪边睡,伸出去的手都能抓到。
沈潇在床边站了好一阵子。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被看见了"的那种——不尴尬。有点暖。
她的视线从床上移开。靠窗位置放了一张案几。案几上摊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的风格跟整间寝殿格格不入。不是噬月宫的公文纸,是那种坊市上买的毛边纸,边上裁得不齐。纸上有字。墨色偏淡,像是磨墨的时候水加多了。字迹很工整——但笔画之间有犹豫的痕迹。写的人显然在控制自己的力道,怕笔锋太利刺破纸面。
"采买记录(厨房留底)——以下为第三个月汇总
第三个月第一旬:新增槐花蜜两罐(此前未备)。
第三个月第二旬:桂花用量减少一半(此前每盏灵茶配桂花一撮)。
第三个月第二旬追加:购入猪五花(此前厨房只备猪后腿)。
第三个月第三旬:购入猪排骨两份(此前为猪脊骨)。
第三个月第三旬追加:厨房清理出一块空位。备草莓干(寒浆果干)。每月定期补货。
采买人签字:后厨管三刀。"
落款日期。三个月前开始。一个月一条。从槐花蜜到猪五花到排骨到草莓干。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日期和更改之前的做法。桂花少一半的同时槐花没减——这条备注后面打了个括号,括号里是另一种笔迹。不是管三刀的。这笔迹沈潇认识——竹简折子上的批注字。下笔很重,每个竖弯钩都会往下多走一截。
括号里的字是:"桂花减半。槐花不减。"
就是这句话。这个在后厨采买单子旁边随手批注的句子。传到了太虚宗膳房老赵的耳朵里。老赵的红烧肉从此加了槐花蜜。
沈潇把毛边纸放下来。手指在纸上那行字的凹陷上停了好久——毛边纸太软,那人下笔太重,字陷进了纸面。摸上去是凹的。是他每次批折子的时候随手写的——他没想过有人会看见这行字。更没想过有人会摸。
她把采买记录放回案几上。然后看到纸堆底下还压着一张。更旧。边角已经发黄了。抽出来——是半年前的。纸面上只写了一件事:
"太虚宗后厨采买习惯汇总。"
没有署名。字迹极其潦草。看笔画走势——是左手写的。柳听雪。她左手写的调查报告。内容分为几个条目:一、外门弟子每日食谱(青菜豆腐为主,每月初一十五红烧肉);二、沈潇——炼气三层,搬入掌门峰东偏院后,由老赵供应,偏好红烧肉、糖醋排骨、桂花糕;三、夜宵——有时裴雪晴会送药膳到东偏院,她会吃,但吃得少;四、不吃姜。从不吃姜。
柳听雪在纸角加了一行小注:"后厨偷菜谱的事——我不承认。这张纸也不存在。你看完烧掉。"
没烧掉。保存了半年。纸边揉毛了。
沈潇把两张纸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她在寝殿里慢慢转了一圈。窗台上有两盆植物——盆是新瓦,种的不是花。一盆是某种本地苔藓,灰绿色,在干燥的石墙上也能活。另一盆——寒浆果苗。才发了两片叶子。温时砚托人带过来的。托运的方式大概是——裴雪晴把苗塞给柳听雪;柳听雪面无表情地放进了寝殿窗台。浇水的是殷无渊。他的灵力痕迹还留在花盆边缘——凉的、收得很细的那种水雾。
她转身走出寝殿。石廊里的铜钩在她经过的时候微微晃动——她的衣摆碰到了气流。铜钩还在等灯。她在找后厨。
走廊尽头右转。后厨门开着。一个穿围裙的矮个子男人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灶是双灶——上头架着两口锅。一只锅里的东西已经收汁了,味道顺着门缝往外飘,糖和酱油的比例刚好。是她熟悉的味道。
"你是——管师傅?"
矮个子男人猛地直起腰。围裙上全是炭灰。他看到她的脸之后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行什么礼。太虚宗掌门关门弟子。按正道礼制要拱手;但他膝盖已经弯下去了——噬月宫见贵客的标准礼是半跪。他把自己卡在半途。不上不下。
"沈、沈——沈姑娘。不——沈修士。魔尊交代过——厨房从今天起多做一个人的菜。菜要热的——不能放凉。口味不能太咸——说是你偏好偏甜口。还有那个姜。不能放。一粒都不准放。"
"他还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管三刀咽了口唾沫。"交代了如果你自己来厨房,不能拦你,但要站在三步以外。不能让你碰刀。说你的手——有别的用处。"
沈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手背上有古纹。另一只——在悬崖底下帮燕惊羽挡妖兽时磨破的皮早就长好了。但殷无渊大概从灵海里看到过那双手在悬崖底下攥紧石头的画面。他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多。
"管师傅。我今晚借用你的灶——做一道菜。就一道。"
"用了。随便用。灶我帮你生火——"
"不用生火。菜已经做好了。我不做。我就端。"
她往膳堂走。殷无渊站在主殿侧门等她。他换了件常服——还是黑的,但袖子没那么宽,收口的地方用了暗红色的绑绳。他看着满桌子菜没有坐下。等她先坐下。
沈潇把一碗糖醋排骨放在桌上。跟老赵今晚在太虚宗膳堂做的同一道菜。她在出发前去厨房偷师的——老赵把配方给了她。"糖两勺。醋一勺。排骨选猪小排。收汁的时候火不能大。你做给他吃——他在三千里外吃过我的版本。让他试试你自己的。"
她把筷子放在殷无渊碗边。
"以后。甜的。温的。你批折子的时候我送过去。桂花灵茶——桂花减半槐花不减。你自己说过的不算。我帮你记着。"
殷无渊低头看碗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嚼了很久。然后他说——
"是温的。"
"刚出锅的。"
"不是。上次在太虚宗。也是糖醋排骨。是老赵做的。那次是热的。但——不一样。那次的热是菜本身。这次的热——有人没松筷子。"
他把筷子搁下来。手心里有一截夹菜时用力的红印。他把手心翻过来——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把整只手覆在自己的膝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他把排骨嚼了二十八下。她帮他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