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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初见温时砚 初见温时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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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炉侧后方的一张矮案后面。男人外表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用绳子扎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小臂。他正低头往一本摊开的册子上写字。字迹极工整,每个字的笔画粗细都一样——不是刻意,是这个人所有的事情都这么做。
沈潇把门推开走了进去:"请问——"
他抬起头。
然后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不是"有人在叫我"的愣——是"有个活人出现在我的丹房里"的愣。他放下笔站起来。动作有点慌——不是怕她,是怕跟人说话。
"掌门——掌门让我来报到。做体质检测。"沈潇站在原地没动。
"……嗯。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但每一个字之间隔了比正常人稍长一点的时间——像在说话之前先把每个字在脑子里检查一遍再放出去。
他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沈潇等了几息。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潇:"……你怕我还是怕人?"
"人。"他回答得太快了。诚实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我站远一点?"
他想了想:"你站远一点。我把脉也够不着。"
"所以你需要走近一点。"
"……嗯。"
"那你过来。"
"……你过来。"
沈潇深呼吸。这个人讲道理的方式跟猫一样。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不动"的姿势:"我不动。你自己走过来。我是病人你是丹师,你是专业的。"
温时砚看了她片刻。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锐利——但你总觉得他在看你看不到的东西。他慢慢从案后走出来——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脚尖先落地再过渡到脚跟,像猫试探一块陌生的地板。当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往前迈了一步。
"手腕。"他说。
沈潇把右手手腕翻上来递过去。他抬起手——手指悬在她手腕上方约莫两寸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
冰凉的。不是冷的凉——是那种长期待在恒温丹房里、不接触日光不接触风不接触任何人体的凉。他的三根手指分别按在她的寸、关、尺上。力度很轻——轻到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捏药草和控炉火磨出来的。
然后他的手指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脉搏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一个社恐丹师一旦进入专业模式,外界的干扰就会被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他现在不在想"对面有个人"——他在想"这条脉的浮沉迟数"。
沈潇看着他的脸。他皱眉了。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可怕的问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没见过的现象。
"你——"他抬起眼睛看她。然后又忘了词。他张嘴。闭上。再张嘴:"你的脉象。不是。正常。"
"啊?"
"不是——不是说不正常。是——"他把目光移开。耳朵边缘染了一点极淡的红。不明显。但在他的肤色上——太明显了,"——灵脉里有一股。不属于灵力的波动。在气海下方偏右三分的位置。不是肉身层面的。是从神魂里渗出来的。"
沈潇没说话。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天魅之体。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先是垂在身侧,然后背到身后,然后又从身后拿出来去摸了一下案上的砚台。砚台是干的。他假装在磨墨。
"掌门说——让我给你做定期的丹药调理。每隔三天——你需要来一次。我——我会准备好药。"
"好。"
"然后——"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然后想了想,又推了半寸。推完之后手缩回去的动作太快——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或者怕没碰到。
"这是什么。"
"调理灵脉的。你的三灵根运转效率太低——这个可以辅助。不是——不是提高灵根——是让你用现有的灵气的时候——效率高一点。"
"谢谢。"
"不用。"
他转过身去面朝丹炉——不是丹炉需要看,是他需要在一个不用看人的方向。他拿起炉边一根拨火棍,在已经熄灭的炉灰里拨了一下。灰是冷的。不需要拨。他只是在做动作。
"温峰主。"
"……嗯。"
"你是不是在紧张。"
拨火棍停了一下。
"……有一点。"
"因为我?"
"不是你。是你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我的。我自己。"
沈潇没有追问。她拿起案上的小瓷瓶收进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着那个背对着她、还在假装拨炉灰的人。
"温峰主——那个药是什么味道的。"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在拨火棍上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声音从炉火那边传过来——
"甜的。"
"居然是甜的?调理灵脉的药一般不都是苦的吗。其实我可讨厌吃苦的药了。"
安静了好一阵。
"随手调的。不知道。就是——甜的比较。好。喝。"
沈潇看着他。那道瘦长的青色背影被丹炉的阴影遮了半个轮廓。她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烫。不是瓶子的温度。是瓶子里那颗"随手调成甜的"丹药——在发烫。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丹房里。温时砚把拨火棍放回原处,在丹炉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矮案后,翻开之前写的那本炼丹笔记。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
"沈潇喜欢甜的药。"
写完他愣了一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把笔放下了。
不行。这样不行。
他翻过一页,当作什么都没写。但那一页没有涂掉。
深夜。掌门峰偏院。
沈潇躺在新房间的床上。这张床比外门那间石室的木板床宽了三倍,被褥是新的,枕头有她原来世界里的荞麦枕那么鼓。窗户能看到掌门峰露台外一整片没有遮拦的星空。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门高了至少两个档次——但她不太习惯。太安静了。外门那边夜里总有虫鸣和风吹松枝的声音,掌门峰这边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今天一整天的事情。
裴雪衣提前处理完宗门事务来演武场看她。温时砚隔着三丈远不敢靠近人但在她手腕上按了三根手指就忘掉了紧张。云中君说她花了四百年才学会做一个不被性别定义的人——说"你不需要花四百年,因为你有我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弹幕一:今天有两个人看了我的脉搏。
弹幕二:一个是隔着皮肤看灵脉的丹师。
弹幕三:一个是隔着灵魂看本质的掌门。
弹幕四:还有一个——隔着宗门的事务表"提前完成"之后来看我练剑的大师兄。
弹幕五:燕惊羽今天没来找我——他在养伤。难得听话。
弹幕六:顾长惜没来——上次他说"下次加量"。
弹幕七——她把枕头压在脸上。不想弹幕七弹出来。
弹幕七的内容是:殷无渊。三大域都知道他的名字了。他说要你。他用的是"要"。不是"请"。不是"借"。是要。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木梁。月光从糊窗的薄纱外面滤进来,把木梁的影子切成一道道匀称的灰条。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溪涧边上。月光也是这么亮的。他靠在那棵半枯的古树下,腹部的血往外渗了将近一个时辰。她蹲下来包扎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是本能地想推开。但没推开。然后他问了她名字。她告诉他了。他说"你救了一个你不该救的人"。她说"救人还分该不该"。
她现在知道不该了。
不是正邪的问题。是她救完之后——心跳有点不对了。不是因为他是魔尊。不是因为他说"要她"。是因为他当时那双眼睛。那双极淡的瞳孔,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反光。空了很久,久到不记得自己在等人来。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但脑子不听使唤。
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知道梦里有一条溪涧。溪水是反方向流的。月光是粉金色的。有人在溪涧对面靠着一棵古树。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还在。没走。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裴雪晴来敲门的时辰。
嘭嘭嘭。
门被拍响了。不是敲门。是拍。
"沈潇——!!沈潇你醒醒——!!"
她把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外门弟子——胸口还在喘。脸上是跑太快之后没来得及调整的表情——恐惧。兴奋。不相信。三种东西搅在一起。
"怎——"
"山门外——万川域——那个散修——叫什么顾长惜——他又来了!!"
沈潇揉了揉眼睛。大脑还没完全开机:"他来就——"
"这次不是来找人打架的!!他带了十几个散修——说——说要加入太虚宗!!还说——"
弟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语气把后半句砸出来:
"——还说以后太虚宗就是他的宗门了!!条件是——他要跟你住同一座峰。他说三天前他在万川域听说魔尊传话的事。当场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今天就到了——"
沈潇站在门口。清早的冷风从松林里灌进来扑了她一脸。
脑子里的弹幕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太快。她一条都没拦住。最后全屏只剩下了一行字:
顾长惜。你那句"下次见面加量"。不是说说而已。
你他妈的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