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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国众生相 第十七章归 ...

  •   第十七章归国众生相

      成年后的第N次正式酒局,定在克拉码头一家精酿啤酒馆。

      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半。林若清在群里发了通知,格式和高中时发帮派会议通知一模一样——时间、地点、议程(待定)、备注(迟到的人付第一轮)。沈逸在下面回复“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的群名改成了‘轻食重义·成年版’”,林若清没有回。何景轩回了一个字:可。吴思远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张他新买的运动水壶的照片。温玉没回,但他私聊林若清问了一句“能带人吗”。林若清说能。于是方哲坐在温玉的副驾驶上,被载到了克拉码头。

      林若清是第一个到的。她今天刚从一个并购谈判的预备会议上下来,职业装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丝质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高跟鞋踩在酒馆的工业风水磨石地板上,每一声都像在给场地定位。她扫了一眼酒单,替所有人点好第一轮——沈逸会嫌IPA太苦,给他点了淡色艾尔;何景轩喜欢世涛,黑啤那栏最底下那款;吴思远无所谓,杯子最大的那个;温玉的口味她暂时空着,在旁边用铅笔标注“待本人确认”。

      “你这是职业病了。”何景轩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林若清回头。何景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多了一块细表带的手表——不是高中时那块旧电子表了。他的眼镜也换了,无框的,镜片薄了一层。整个人看起来比荷兰时期更干练,但笑起来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温和,能把整个房间的噪音往下滤一个调。

      “沈逸呢。”林若清问。

      “停车。他和吴思远在停车场吵起来了。”

      “吵什么。”

      “吴思远说他倒车入库的角度有问题。沈逸说吴思远倒车要倒三次才进去没资格评价别人。两个人现在在用驾校教的东西互相考评。”何景轩说着在林若清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不是当年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换了一本新的,黑色软皮,磨砂封面,但翻开之后他的写字姿势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左手压纸,右手握笔,腰背挺直。

      沈逸和吴思远进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嗓门已经大到门口的酒保都抬起了头。沈逸穿一件黑色落肩连帽衫,袖口挽到手腕,和小吃摊时代相比壮了一圈,下颌线更利落,但笑起来的傻气和高中时没有任何区别。吴思远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自家运动品牌的速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运动水壶,水壶上印着他品牌logo的橙色硅胶套。

      温玉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墨镜摘下来挂在衬衫口袋里,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蓝色镜腿——第五副。方哲走在他后面,穿深蓝修身衬衫,袖口卷到前臂中段,露出小臂清晰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他和桌上其余人点头笑了笑,在温玉旁边坐下时的姿态很自然,但也不自觉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的脸,暗自评估了一下在场还有没有别的练家子。

      林若清放下酒单,端起自己的杯子。是蜂蜜酒,淡金色,杯口卡着一片柠檬。“轻食重义成年版第几次酒局?算了,不重要。今天的议程:没有。议题:自选。”

      吴思远抓了抓后脑勺,“没有帮派会议了?”

      “不是帮派。”林若清喝了一口,“是饭搭子。高级饭搭子。”她顿了一下,“高级到可以签合同的那种。”

      沈逸正在对付他面前那杯淡色艾尔,闻言抬头,“你什么都要签合同——不是,温总你这个酒到底怎么点的,点了多久了?”

      温玉无辜地眨了眨睫毛,“方哲说这个好喝。他在健身行业,饮食方面是专家。”

      方哲笑着朝沈逸点了点头,接过酒单补充了一句,“这家店世涛用的是英式酵母,比一般甜一点——何总你喝下一轮的时候可以对比一下。”何景轩抵了抵眼镜,友善但没接这茬挑战。

      聊天的方向散得很开。工作聊一圈,各自的近况像财务报表一样被逐一摊在桌上。沈逸接手了家里的食品公司,说现在每天开会比大学时上课还多,但好处是公司的零食试吃样品可以免费拿,他后备箱里塞了半箱。“我给你们带了,”他从包里掏出几包独立包装的肉干,“新产品,还没上市。”何景轩接过去翻到背面看成分配料表,眉头微微皱了一瞬,没说评价,只是把其中一包推远了一点点再推回去。

      何景轩自己进了家族企业做供应链管理。他和林若清在业务上有了交集——林若清管布草,他管物流,两人在某个跨行业交流会上碰到的时候都愣住了。现在他们偶尔会约工作午餐,午餐的内容是讲工作,但每次何景轩都会多点一份甜品推到她那边。

      吴思远做珠宝兼运动品牌,听起来像两个完全不相关的行业被他硬塞进同一个公司注册名里。他脖子上挂的硅胶水壶就是品牌第一批打样。“珠宝是家里要求的,运动品牌是我自己搞的,”他拍了拍胸口的logo,“名字叫‘死磕’。”沈逸问什么意思。吴思远说就是把一件事做到死磕。沈逸说你这解释和品牌定位一样不清。吴思远说你还不是靠你家食品公司的老本,被沈逸踢了一脚。何景轩在旁用筷子把两个人面前的下酒菜默默均衡了一下。

      温玉的现况所有人都知道——接管温氏,新闻报纸财经版隔三差五就有他。但他没怎么提工作上的事,只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偶尔插一句嘴。沈逸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陈知远忙”。方哲在旁边补充:“他秘书大概是全新加坡唯一一个能把他从床上叫起来的人。”温玉没有反驳。

      “你助理处理你私人事务那叫一个全面——”方哲比划了一下,朝温玉歪头,“我在你这儿的合格期算不算已经破了纪录?”

      “你还在试用期。”温玉端酒喝了一口,语调懒洋洋的。

      轮到林若清的时候她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布草业务已经从百分之三做到了百分之十二。”第二句:“下个月我和温玉订婚宴——互助协议你跟他们说。”沈逸差点把啤酒喷回杯子里,吴思远举着筷子石化,何景轩的手停在笔记本上方,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小的蓝点。

      “不是真的结婚。”林若清补充。“形婚互助。商业搭子。互相背书。”

      “你连假结婚都能做成商业计划。”沈逸把杯子放下。林若清端起自己的蜂蜜酒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谢谢。”

      方哲在旁举了举杯,笑容干净,“你们这个帮派的确比我认识的任何圈子都稳定。至少在座的各位应该不会互相拉黑。”温玉拿膝盖碰了他一下,低低地说了句你少来。他注意到何景轩正看着自己——大概是在分析什么,但很快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东西。

      第二轮酒上来的时候话题从工作转到了生活。准确地说,是生活的残骸。

      温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撞出细碎的声响。沈逸问他最近有没有新情况,温玉说没有。吴思远说不可能,你上次那个咖啡师呢。温玉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咖啡师的名字。

      “上次那个何什么的,在你楼下站了俩小时那个?你真的忘了?”沈逸追问。

      “何瑞安。”方哲替温玉回答了。他端着啤酒杯,语气很轻。温玉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记得他?”“我记性好。”方哲没多说。他记得何瑞安,是因为有一次在温玉手机上看到那个名字,温玉想了很久没想起来是谁。方哲当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一个人能让人记不住,要么是太普通,要么是被忘的人根本不在这个频道上。何瑞安属于后者。

      “还有你们酒店健身房那个。”吴思远举手,“身材特别好那个。”

      “戴文斌。”何景轩说。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低头看笔记本,“我只是记性好。”

      温玉的冰块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转。林若清端着自己的酒杯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知道温玉的花天酒地是双层的——表面上是给二叔看,底下是给自己争取时间布局。但她也不会阻止别人吐槽他。温玉应得的。

      “他现在没事就拉着我去参加活动。”方哲在旁边补刀,语气随意,但补的位置恰到好处,“上周一个游艇派对,我说我不去了我要备课。他说你去可以不用喝酒,站在那里就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策略——给被劝酒的人安一个‘清醒的朋友’在旁边当防火梯。”

      林若清端着杯子顿了顿,“你刚才说你其实是健身教练?”

      “我真是教练。”

      “那你和屠刚应该会有共同语言。”她轻轻把杯子放回桌面,像法官又像预言家一样宣判,“下个月酒局地点换个。要有烤炉。”

      吴思远耳朵先竖起来,“可以带自己的肉吗。”

      何景轩在旁边把辣椒酱默默挪远了一点,没说话。

      第三轮酒没有全桌统一。每个人各点各的。林若清还是蜂蜜酒,何景轩换了一杯淡一点的金色艾尔,沈逸想再点一杯威士忌被何景轩换成了无酒精版,吴思远盯着自己的杯子和温玉开始争论健身餐里的碳水能不能被啤酒替代。方哲认真加入讨论,从代谢窗口讲到啤酒里的多酚对血压的影响,吴思远听了会儿,说你们健身教练真的很烦。

      酒局散场已是后半夜。克拉码头的灯串还在头顶明灭,河面倒映着酒吧招牌的霓虹光,被晚风揉成一片一片碎掉的调色盘。吴思远第一个走,他的代驾在停车场等着,走之前把剩下的肉干往每个人口袋里各塞了一包。然后是沈逸和何景轩,沈逸喝了酒不能开车,何景轩没喝多少,拿了车钥匙。“我叫代驾送你。”何景轩说。“我们住一起你送我?”沈逸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送你回家和送你回同一个家不矛盾。”车门关上了。

      方哲去了洗手间。桌边只剩下林若清和温玉。

      林若清把酒杯推远了一点。蜂蜜酒还剩小半杯,她不喝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她问,声音不意外的平。

      温玉知道她在说谁。他没回答。只是把威士忌杯子在掌心里转了转,冰块已经完全化成了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他看了林若清一眼,“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回国到现在,酒局带他来了三次。以前你从来不重复带人。而且你能喝正常人三倍的量还没倒下,刚才方哲拦你酒你居然真的不喝了。”林若清把自己那杯蜂蜜酒推到他面前,“他和你当初那个加拿大的前男友有几分相似?”

      温玉低头看着那杯蜂蜜酒,淡金色,甜的。他没喝。也没说。过了很久,久到方哲从洗手间方向快要走回来,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河风卷走,“你觉得他会不会——”

      “会。”林若清站起来,拿起包和外套,“他连你失忆的咖啡师都替你记了名字。他已经在乎了。你怕的不过是你自己也开始在乎。温玉,你以前不会让任何人管你喝酒的。”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三声,没有回头。方哲从门口探出半边身子,“走了?”“走。”温玉站起来,把林若清推过来的蜂蜜酒一口喝完。甜到喉咙深处,像某种被人预先设定好的温度。

      他走到方哲旁边时放慢了脚步。方哲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天气App,说明天会下雨。“你带伞了吗。”温玉问。方哲摇头。温玉把车门拉开,“上车,我送你。”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雨还没下。新加坡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成一片暧昧的橘粉色。方哲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安全带边缘。他在想刚才酒局上林若清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审视,更像是透过他来看另一个人。还有何景轩那句“我只是记性好”。还有沈逸和何景轩坐在同一边的坐姿。还有温玉把威士忌换成蜂蜜酒的瞬间,他今天好像真的没喝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个圈子里的人一点一点注意到。不是作为“温玉的床伴”,是作为“方哲”。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只是把安全带边缘卷起来又放平,卷起来又放平。

      车驶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扫过。温玉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白皙。方哲看着他的双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知远时,那双在日程表上翻页的手。戴眼镜的秘书用的是同样的力度——精确,克制,不碰任何不需要碰的东西。他把视线转向窗外。路边的雨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树冠,枝叶间漏下零星的碎光。

      温玉公寓楼下,方哲下车时雨刚好落下来。细细的,绵绵的,新加坡常见的夜雨。温玉从车窗里递出一把折叠伞。方哲接过去,撑开,走了两步回头,“你后备箱怎么会有伞。”

      “陈知远放的。”温玉说。他每次都放。方哲没说多余的话,笑了一下,打着伞走了。雨丝细密地敲在伞面上,像某种温和而耐心的问句——没有声音,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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