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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轻食重义,今日开张 第一阶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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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高中时代·旁观者清
第一章轻食重义,今日开张
林若清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转学生,是在他走进教室的第七秒。
前六秒她在看课表。第七秒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温玉站在讲台边,班主任的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往全班面前推了推。班上至少有四个女生同时停下了收作业的动作。坐在林若清后排的沈逸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不专业的惊叹,音量不小,大概全班都听见了。清晨的光从靠走廊那排窗户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林若清不是容易被外貌分心的人,但她确实在那个瞬间理解了什么叫做“画面”。
这个转学生白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
不止白,是那种让周围人的肤色自动降一档的白。杏眼,睫毛浓密到像画了眼线,嘴唇薄而颜色浅,抿着的时候像在憋什么话。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卫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单薄得能盛水。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还没穿——大概是刚从教务处领的,塑封的反光刺了一下林若清的眼睛。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那个眼神不像在找人,也不像在认路,更像是在——发呆。林若清看着他花了足足四秒才把视线聚焦到某个点上,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温玉。”
停了停。
“温柔的温,玉石的玉。”
又停了停。
“没了。”
班主任等了等,确认他真的说完了,才笑着打圆场:“温玉同学刚从加拿大转回来,大家多关照。来,你坐——”
“林若清后面那个空位。”班主任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温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和正好转过头的林若清对上了视线。
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猫眨了眨眼。
林若清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更小,像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然后温玉抱着书包走下来,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偏冷调,像某个酒店用品供应商的定制款。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有一个习惯:把所有人归档。
开学到现在,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半本——不只是功课,还有人的事。谁和谁关系好,谁在老师面前最会说话,谁在食堂永远点同一份套餐。她不认为这是八卦,她称之为“信息管理”。但是这些笔迹不是她的,而是他们“帮派”的固定会议记录员何景轩的。
温玉坐下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他掏出的笔是万宝龙的,但拿笔的姿势很随意,像在拿一根一次性筷子。
林若清终于舍得自己动手在笔记本上翻到最后一页,写到一半的“高一下学期·人员变动”下面加了一行字:
温玉,转学生,加拿大学籍。外貌:10/10。社交意愿:待测。危险性:待测。
写完她犹豫了一下,在“外貌”后面划掉“10/10”,改成“11/10”,然后用力画了个圆圈,表示此事无需再讨论。
午休时分,林若清在小吃街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下时,沈逸已经在等她了。
沈逸这人有个特点:他的存在感从来不需要他自己主动找。一米八的个子,肩膀宽,长相在男生堆里算是出挑的那一档,五官端正到可以给校服广告当样板——但他一开口,这个印象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
“帮主你迟到了两分钟!”他坐在塑料椅上,整个人往后仰得椅子前腿离地,胳膊架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姿态像在演某种古装剧里的侠客,“我等你等得好苦。”
“你等了四分钟。”林若清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那杯甘蔗水挪到面前,吸管戳进去的动作精准而安静,“何景轩说你十二点十七分才出教室,现在十二点二十三分。你的等待时长的上限是六分钟。减去之后,实际等待——”
“好了好了好了。”沈逸举手投降,椅子四条腿落回地面,发出哐的一声。吴思远在旁边差点把蘸料碗碰翻。
五分钟后,何景轩拿着四杯甘蔗水回来了。他走路没有声音——林若清观察过,他的脚步比同龄人轻一个量级,脚跟着地的时间特别短,像是怕打扰地板。他把杯子一一放到各人面前,温的那杯放在沈逸手边,凉的给自己,常温的给林若清,另一杯常温的留给吴思远。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
吴思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肩膀后面搭着一条校服领带——这东西在他的身上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规定的位置。他身材在四个人里最壮,不是专门练出来的那种,是打篮球打出来的,肱二头肌把短袖袖口撑得有些紧。他往椅子里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了这顿饭最惨烈的一声呻吟。
“所以。”沈逸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那个温玉,我查了。”
“你查了。”林若清用陈述语气重复,吸管在甘蔗水里转了一圈。
“知道吗各位?他家里有□□背景。”沈逸在午休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语气像在播报一条独家情报,“我爸的供应商的朋友认识温家的人,说他家里有□□背景。不是普通的那种——是那种在加拿大有地盘的。”
“在加拿大的华人□□做什么生意?”林若清问。
沈逸愣了愣:“……收保护费?”
“温氏连锁酒店去年公开财报显示营收二十三亿新币,业务覆盖十七个城市,旗下还有两家精品民宿品牌和一条洗涤供应链。”林若清说,“你告诉我哪家□□放着这个身家不洗钱,跑去加拿大收保护费。”
沈逸张了张嘴,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而且你爸那个供应商,是城北做香料批发的吧。上个月他欠温氏一笔洗涤设备的款子,被追过账。”林若清端起杯子,“你的情报来源有情绪偏差。”
沈逸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读财经版。”林若清终于抬起眼睛,“何景轩,你那边呢?”
何景轩推了推眼镜,等了一下才开口:“我查的是另一个方向。温玉在加拿大的学校论坛上有几条旧帖,是在找一起拍短片的人。学校网站的学生作品展里有一支洗发水广告,主演的名字和脸都对得上。他以前可能是童星。”
“什么牌子?”
“一个加拿大的有机洗护品牌。他在里面演的是一个——从水里被捞起来的小狗。”
吴思远咀嚼到一半的烤肉停在腮帮子里,带着满嘴的食物诚恳地问:“演小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湿漉漉的小狗。”何景轩翻出手机里存的截图,“你看。”
三个人凑过去看。画面上十五岁的温玉蹲在游泳池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正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镜头——那个表情和“我是一个落水的小狗”的剧情要求之间大概差了一个太平洋的演技。
林若清看了三秒:“这不是演技差。”
“那是什么?”
“他在认真地觉得自己不是狗。”林若清把手机推回去,“但导演可能只想拍一个可爱的广告。”
“好吧这个先不提。”沈逸摆了摆手,“还有一个情报——温玉体育课基本不参加。我问了体育委员,说是交了医生的证明,理由是腰不好。”
“腰不好?”吴思远眼睛一亮,筷子举在半空,“那得练核心。我跟你讲,腰不好的人十有八九是核心肌群塌了。你看那些老是闪腰的——”
“吴思远。”
“——叫他们做平板支撑,三分钟就——”
“吴思远。”
吴思远停下来,看着林若清。林若清把甘蔗水的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和塑料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
“你们三个人,”她说,“给我的是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一个有□□背景,一个是童星出身,一个是腰椎病患者。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都错了。”林若清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沈逸刚想辩解什么,林若清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视线越过沈逸的肩膀,落在食堂门口刚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温玉端着餐盘,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像一只被放进陌生笼子的猫。他的皮肤白得过分,和周围一群晒成小麦色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不是正中间挡路的那种站法,也不是缩在角落里不敢动的站法。他站在靠门框内侧大约一步的距离,这个位置身后没人会撞到他,但面前的人流也不会把他卷进去。这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站位。林若清看见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靠窗的空位上。
林若清在心里把那句“社交意愿:待测”划掉了。改成:社交意愿:低。不是不会,是不想。
温玉端着餐盘走向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筷子,开始吃饭。整个过程流畅、安静、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他的背挺得很直——那种从小被要求“坐着不许弯腰”的直,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吃青菜的时候先挑出里面的姜丝,码在盘子边缘,排成一小排。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但林若清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坐下之前,先把椅子往外挪了三公分。
这个人和所有人保持着三公分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林若清做出了决定。
“决定了。”她说,“拉他入伙。”
吴思远从烤串上抬起脸:“你不是说他的底细还没摸清?”
“正要摸。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摸。”
沈逸警觉地看着她,这个表情在过去的半年里出现过很多次——每次林若清说“决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通常会超出他的舒适区。
“帮主你打算怎么拉?”
“走过去。自我介绍。邀请他放学来小吃摊。”
就这?——沈逸的表情这样写着。
“他看着不像会答应的人,”何景轩小声说,“他看起来像——只想过自己的。”
“那更好。”林若清理了理校服的领口,往下压了压并不存在的褶皱。“想过自己日子的人,最缺的就是别人替他记。”
她走过去了。
三个人在后面看着她在一众午休学生中穿过,步伐不紧不慢,脊背像被一根隐形的线从头顶提着。她在温玉的桌前停下来,微微低了低下巴。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走回来了。
“怎么样?”沈逸压低声音,“他说什么?”
“他说好。”
“好?就‘好’一个字?”
“好,然后笑了一下。笑容的持续时间大约一点五秒。”林若清坐回自己的位置,“梨涡。右边一个,左边不太明显。”
何景轩眨了眨眼:“你是在记录他的外貌还是在分析他的微表情?”
林若清拿起甘蔗水喝了第一口,杯沿挡住了她的嘴,也挡住了她极其轻微的笑意。
“都是。”
入伙的过程比林若清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她本以为一个大家族出来的少爷多少会有些防备心——至少应该对陌生人的突然靠近表现出应有的警惕。但温玉的反应让她意外。
“你好。”他放下筷子,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个问路的人。
林若清在他对面坐下,沈逸、何景轩、吴思远选择遥遥相望来表示支持。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个阵型很像港片里的谈判场景,只不过对面坐的不是□□老大,而是一个正在吃青菜的漂亮男生。
“温玉同学,转学一周了,觉得学校怎么样?”
“还行。”
“食堂的菜呢?”
“有点咸。”
“我叫林若清,高一三班的班长。”她的语调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想听下去的声音。
“八卦帮。”沈逸抢答。
林若清闭了一下眼睛。“……还没正式命名。”
“预备名是‘轻食重义’。”林若清顿了一下绝对不是对这个名字的羞耻心,“就是我们几个放学后一起吃东西聊天,轻食重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温玉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好奇。他歪了歪头,杏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看一道不太理解题目。“所以你们是来找我入会的?”
“不是入会,是加入。”林若清纠正。
“有什么区别?”
“入会显得我们很像非法组织。加入听起来比较像社团活动。”
温玉思考了两秒钟。“好。”
林若清顿了一下。“好?”
“好。”
“……就这样?”沈逸难以置信听着复述,“他不问问我们干不干坏事?不问问利益分配?不问问——帮主你不是说你准备了五页的入会谈判稿吗?”
林若清面无表情地把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往里塞了塞。“没准备。”
离开时候温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的梨涡刚露出来就收回去了,但确实是一个真实的笑容。“你们比我想的有意思。”他说。
这是林若清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感受到“坦诚”这个词的具体形状。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温玉的坦诚不是信任,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他根本没把“被了解”当成一件需要设防的事。
但那天下午,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句放学后校门口集合。
五人帮就这么成了。
放学后的校门口,沈逸是第一个到的。
他倚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上,把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肩膀上,站姿懒散。正在等的时候,他忽然挺直了一下——高三的楼层刚下课,楼梯口走出一群穿深蓝色领边校服的学生。
他看见了陈知远。
陈知远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正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因为对方比他矮一个头。从沈逸站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他金丝边眼镜的边框反了一下路灯的光,他说话时嘴唇的弧度很轻,像他整个人一样——温、和、淡。校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带结的角度都是标准的四十五度。
沈逸在陈知远的视线扫过来之前把目光挪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目光挪开。
他又把目光挪了回去。但陈知远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校服在他肩胛骨之间绷出一道笔直的线。
“你在看什么?”何景轩出现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没看什么。”沈逸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怎么每次都买这个牌子?”
“因为你上次说好喝。”何景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沈逸没接话。他正拧着瓶盖,余光里看见香樟树的树叶在夕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时候温玉从校门口出来了。
他换了鞋——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是新的,雪白得像刚拆封的打印机纸。衬衫领子翻在校服外面,扣子扣齐了但不是那么一丝不苟,最上面那颗空着,露出锁骨窝浅浅的凹陷。西裤的腰线收得刚好,把那条烫过的中线挺得端端正正。他站在放学的人潮里,像被人小心翼翼地单独裁出来放进这幅画面里的。
后面还有一辆车。
黑色的。不是那种显眼的豪车,但不显眼需要花更多钱。车停在校门口侧边,引擎盖的缝隙露出极其轻微的热气扭曲。后座的窗玻璃摇下来了几分,一只戴眼镜的脸在窗后露出半张,正在翻手里的书,没往这边看。
林若清注意到了这个车牌。
沈逸也注意到了:“就是这个!这辆车每天接他上下学,里面坐的就是陈知远。高三的,学神,那什么——学生会副主席。”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吴思远问。
“我——”沈逸卡了一下,“我路过高三楼的时候撞见的。”
“你每天路过高三楼?”吴思远挠了挠头,“你的教室在二楼,高三在四楼,你路过四楼的概率是多大?”
何景轩在旁接过话,声音平平的:“他每周至少路过两次。周一和周三社团活动之后,他说那边的楼梯人比较少。”
沈逸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何景轩的目光正轻轻落在自己后颈上。
温玉已经走到校门口了。他的目光扫过四个人,在林若清身上停了半拍。
“小吃摊。”他说,声音不大。
林若清点了点头。
于是五个人往学校后门走去。吴思远走在最前面带路,何景轩和沈逸并肩,林若清断后。温玉走在中间,脚步不快不慢。
空气里有种刚下过雨之后又被太阳烤过的潮热。小吃摊的灯光已经亮了,黄澄澄的灯泡用铁丝吊在棚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卖甘蔗水的阿婆看见林若清就笑了:“今天带新朋友来啊?”林若清叫了一声“阿婆”,语气难得不是陈述句。
五个人在靠里面那桌坐下。林若清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墙壁,面朝店门。温玉在她右手边,何景轩和沈逸在她对面,吴思远在最边上,因为他说自己腿长。
坐下之后沉默了大概五秒。是那种不太尴尬的沉默,像一群人对着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各自站了一会儿,然后——
“所以。”沈逸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这个帮——”
“不是帮。”林若清打断他,“等会议程再定名字。”
沈逸被截了话头,嘴巴张着,“帮”字的尾音还卡在舌尖上。何景轩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这时候温玉从他书包里掏出了一副墨镜。
全黑的镜片,金属边框,款式复古到像是从老电影的片场顺出来的。他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推了推镜腿,抬头看向四个人。
——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墨镜把他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截薄唇微抿的弧度和一个干净的下巴。
四个人同时静默了两秒。
“这什么?”沈逸先出了声。
“帮派成员的行头。”温玉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很认真,“我看过《英雄本色》。狄龙演的那一部。”
“你为什么看香港老片来了解新加坡高中生的课后活动?”林若清问。
“因为我只借到这张碟。”
吴思远没有表态,只是侧过头从墨镜腿上仔细辨认着什么:“镜腿上是不是有字?”
何景轩靠过去看了看:“‘Heroic Tint’。Heroic——英雄牌?”
“可能是个品牌。”吴思远皱眉,“还是酒店里的那种赠品?”
“酒店赠品。”林若清倒回去看了一眼,语气确定了。
温玉摘下墨镜看了看镜腿,又戴回去:“我昨天在我家抽屉里拿的。”
“你家开酒店,你不用解释。”沈逸放弃地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何景轩轻声说,“你其实看得清吗?这个镜片是全黑的,透光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到五。”
“看不清。”温玉转头看了看左右,“很黑。但这就是氛围。”
林若清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墨镜的鼻梁架上,轻轻取了下来。动作很慢,没有任何突兀,但温玉甚至没来得及下意识往后缩——她低头把墨镜折好,放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没收,”她说,“你是来吃炒粿条的,不是来拍《喋血双雄》的。我们是雅人,轻食重义是宗旨。”
温玉愣了一瞬。他的眼睛刚从墨镜后面露出来,还有点不适应光线,眨了两下,睫毛扑扇扑扇的。看着林若清,慢慢地,右边嘴角浮起了梨涡。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做斯文败类?”
“重点在斯文。”林若清端起杯子喝了第一口,“败类是选修课,不强制。”
沈逸看看林若清,又看看温玉,最后转向何景轩:“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第一天认识?”
何景轩正在本子上写字。他没有回答沈逸,但手没停。
如果沈逸再凑近一点看,他就能看见何景轩本子上记的不是会议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逸今天的T恤是黑色的。路灯打在他侧脸上的效果:很好。
这条街在新加坡算是老区,两排矮楼夹着一条窄路,傍晚时分油烟气和路灯的黄光搅在一起,空气里永远飘着炒粿条和沙爹的味道。
“这个位置,”她指了指自己坐的椅子,“以后就是我的。”
“为什么?”沈逸问。
“因为能看到所有人进出,也可以随时站起来就走。”
吴思远愣了一秒:“帮主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林若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迹写着:
“轻食帮第一次全体会议。议程一:帮派命名及组织架构。”
沈逸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你真的准备了五页。”
“六页。”林若清抽出夹在扉页的签字笔,“现在开始。”
命名环节进行得很顺利——其实也没得选。林若清直接宣布了“轻食重义”四个字,解释说“轻食”取自他们聚会的小吃摊,“重义”是她对这帮人的唯一要求。温玉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沈逸说这名字不够酷,能不能叫“龙虎门”,被林若清直接无视。“君子之交淡如水,雅人之交不涉苟且。轻食重义。”
组织架构倒是引起了一场小型辩论。
林若清自任帮主,理由是“这个帮是我发起的”。没有人反对。沈逸被任命为任务执行,负责跑腿、打探消息、以及“一切需要厚脸皮的事”。何景轩负责会议记录,吴思远管后勤——具体来说是负责占座、买饮料、以及在有人喝醉时提供肩膀。
“……我没有喝醉过。”沈逸抗议。
“你会在适当的时候喝醉的。”林若清面不改色,“最后,温玉。”
温玉正端着一杯甘蔗水,闻言抬起头。
“你管出钱。”
“凭什么是我?”他问。不是拒绝的语气,纯粹是好奇。
“因为你最有钱。”林若清的回答毫无修饰。
温玉想了想,放下杯子。“有道理。”他说,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新币放在桌上,“今天的我请了。”
沈逸看着那张钞票,表情复杂:“他是不是比我们想象的还好说话?”
“是。”林若清在笔记本上写下“温玉:财务”,头也不抬,“好说话到不正常。”
何景轩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翻着菜单,吴思远已经开始研究隔壁桌的烤串了。
只有沈逸还盯着那张五十块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对了帮主,我还有个情报没汇报。”
林若清停下笔。
“关于温玉的。他每天上下学都和一个人坐同一辆黑色的车接送——不是一般的有钱人的车,我问了司机,那个司机叫他‘陈少爷’。”沈逸压低声音,“开车的是他爸公司的老员工,坐车的是我们学校的。”
“谁?”
沈逸的眼睛亮起来,是那种挖到大料时的兴奋。“高三的。陈知远。就是那个——学神,学生会副主席,次次年级第一,戴眼镜特别斯文的那个学长。你认识吧?”
林若清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沈逸在说“陈知远”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第二——他的耳朵红了。
她的笔在“□□背景”和“童星”两行字上各画了一个叉,又看了看何景轩。何景轩正低头整理“会议记录”,纸上写的却不是她刚才说过的话,而是一行小字,林若清眼尖,隔着桌子瞄了一眼——
“沈逸今天的T恤颜色:黑色。学校后门的灯打在他脸上的效果:很好。”
她收回目光,在笔记本最下方写下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
沈逸→陈知远(待观察)
何景轩→沈逸(确认)
温玉→???
吴思远→(暂时不指望他注意到任何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端起自己的那杯甘蔗水。四个男生还在为一个不知道什么话题争论不休,沈逸的声音最大,温玉的表情最平静,何景轩一直在给沈逸递纸巾,吴思远在往烤肉上撒辣椒粉,撒得太多了,何景轩小声说了句“太辣的沈逸不能吃”,吴思远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成他的营养师了”。
林若清坐在她的固定位置上——靠墙,面朝门口,能看到所有人进出——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她第一次觉得,“交朋友”这件事,也许和考第一名一样有意思。
林若清重新拿出她的黑色笔记本,翻到第二页。上面已经列好了明天要讨论的事项——
陈知远学长与温玉的关系(情报交叉验证)
下周的月考(沈逸必须过)
小吃摊新出的芒果冰值得众筹吗
她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又看了看桌边四个正在为一碗芒果冰该不该加椰浆吵成一团的男生,在议程表最下方加了一条。
下次聚会,提前给何景轩换座位(坐沈逸对面太明显了)。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幼儿园老师。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的心情很好。
——好到放学回家的路上,破例给自己也买了一杯芒果冰。加了椰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