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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殿寒霜,唯予君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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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皇城,海棠落雪,覆满长街青砖。
方才震慑整座京华的摄政仪仗早已散去,可那股肃杀威严,仿佛仍旧萦绕在空气里,让整座皇城都敛了声色。人人皆知,萧烬宸身在之处,便是寒境,无人敢近,无人敢扰。
摄政王府更是如此。
朱门高院,肃穆沉沉,正殿琉璃瓦映着浅浅天光,殿内寂静得近乎死寂。堆积如山的奏折铺满紫檀案几,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衬得端坐主位的黑衣少年愈发冷绝孤高。
萧烬宸玉冠束发,墨色锦袍绣着暗纹云蟒,纹路沉敛,隐藏滔天权势。他指尖执朱笔,腕骨利落凌厉,每一笔落下,皆是定夺朝堂的乾坤政令。
立在殿内两侧的侍卫、内侍,个个腰背紧绷,屏息敛气。
多年来早已刻入骨髓的规矩——在摄政王面前,不敢动、不敢言,连呼吸都要再三收敛。这位少年权臣的心太冷、势太盛,眼底从无半分烟火温情,世间万般风月、人情暖意,从来入不了他的眼。
世人都说,萧烬宸是天生的帝王骨,无牵无挂,无情无念,半生杀伐,只剩江山。
可这份冰封千里的死寂,终究被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轻轻撞碎。
不同于府中众人的拘谨畏缩,那脚步声跳跳脱脱,带着独有的鲜活暖意,穿过长长回廊,直直朝着正殿闯来,毫无半分忌惮。
殿内所有人的心骤然悬起,下意识垂首,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扫。
谁敢在摄政王批阅政务时贸然闯入?放眼大靖,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素白的帘幕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晚风裹挟着庭院里零落的海棠花香,顺着缝隙溜进肃穆的正殿。
苏温予探着脑袋钻了进来。
一身月白软锦长衫,料子轻薄柔软,衬得他肌肤莹若白玉。眉眼温润清秀,眼尾天然垂落,带着几分惹人疼的软态,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端方儒雅,只剩下少年独有的纯粹鲜活。
他是太傅府最矜贵的嫡子,朝堂之上进退有度、谈吐清雅,是人人夸赞的翩翩世家郎。
可唯独在萧烬宸面前,他卸下了所有规矩与体面,活得肆意又娇软。
苏温予一眼便望见了高位上冷冽矜贵的人,漆黑的眸子瞬间亮起浅浅星光,像是寻到归处的小雀,顾不得殿内一众肃立的下人,迈着轻快的小步冲到紫檀案前。
他微微踮脚,伸出软乎乎的指尖,轻轻勾住了萧烬宸垂落的宽大袍袖。
只是极轻的一蹭一拽,绵软的指尖贴着微凉的锦缎,亲昵又依赖。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满殿下人瞬间头皮发麻,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谁不知晓?摄政王素来洁癖至极,最厌旁人近身触碰。往日哪怕是一品重臣不慎擦肩,都会被他冷眸震慑,重则问责贬谪。数年来,朝野上下无人敢越半步分寸,更别说这般肆意拉扯他的衣袖。
可眼前的苏小公子,日日黏人,次次近身,从来安然无恙。
萧烬宸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方才还覆着寒霜、毫无波澜的墨色寒眸,缓缓垂落。
那一双看过血流千里、定过生死荣辱、惯藏杀伐冷厉的眼眸,在触及身侧少年软糯眉眼的刹那,冰封千里的寒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凛冽如山的威压尽数敛去,只剩下旁人毕生难求、独独赠予一人的浅淡温柔。
他缓缓放下手中朱笔,动作放缓了所有凌厉,低沉冷冽的声线,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杀伐肃重,染着极致的纵容与温柔,轻轻落于殿中:
“跑这么快,不怕摔了?”
苏温予仰着白皙的小脸,眼尾微微泛红,鼓着软软的腮帮子,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不肯松开拽着衣袖的手,反而轻轻晃了晃,软糯清甜的嗓音漫开在寂静殿内:
“先生今日抽查课业,我答错了两道策论,被罚抄十页经义,手都酸僵了。”
这点课业责罚,于世家子弟而言,不过寻常小事,不值一提。
可苏温予从来都是如此。
所有的小委屈、小烦闷、小不如意,第一时间便要跑到萧烬宸身边诉说。
天下人皆敬畏仰视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惧他的冷,畏他的权,敬他的势。
唯独苏温予,只当他是自己最安稳、最温柔的靠山。知晓他满身寒霜之下,藏着独独给自己的温柔,知晓无论自己多任性、多娇纵,都会被他好好接住。
萧烬宸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纤细泛红的指节上,眸底的温柔层层叠叠,愈发深重。
他微微俯身,身姿矜贵,放下了一身帝王傲骨,骨节分明、惯握生杀大权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覆上少年微凉的手腕,轻轻揉捏。
力道极轻,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分毫。
“委屈了?”
低沉的嗓音温柔缱绻,落在众人耳中,简直颠覆认知。
苏温予用力点点头,顺势微微往前凑了凑,身子轻轻挨着他的案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眼底满是依赖与软糯:
“有点。王爷,抱抱我就不疼了。”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下人死死垂着头,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心底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是何等胆大妄为的撒娇?
这是何等破天荒的特例?
执掌大靖半壁江山、冷绝无情的摄政王,竟然会被人这般肆意撒娇讨要拥抱?
可高位之上的黑衣少年,望着眼前满眼皆是自己、软嫩乖巧的少年,漆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他无需思索,无需迟疑,微微倾身,宽大的墨色袍衫顺势拢下,轻轻将身前的少年圈在方寸温柔之地。
杀伐半生,万里江山,万千臣民。
世人皆求他垂怜,求他庇护,求他恩典。
唯有苏温予,不求权,不求势,不求荣华富贵。
只要他一点温柔,一点偏爱,一个拥抱。
萧烬宸垂眸,鼻尖轻蹭过少年柔软的发顶,嗓音低哑温柔,落字郑重:
“无妨,抄不完,本王替你。”
寒霜万里,终落一人。
他的一生,杀伐累累,孤寂半生。
原以为此生只剩江山作伴,风月无心。
直到苏温予携一身海棠春色踏光而来,撞碎他满身冰封,从此,他的万里风霜,皆有温柔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