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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照沟渠 侯府千金逃 ...

  •   第一章
      第一节
      建安十六年,秋。

      沈听晚记得那天的风,带着桂花香味,从府邸后院的老桂树上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她站在练兵场的边缘,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校场上,父亲的军队正在操练。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号角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某种远古的兽在低吼。

      她今年十八了。

      在这个国家,十八岁的男子已经可以参军、可以娶妻、可以领差事。可沈听晚什么都不能做。她的身份是一个秘密——她是靖安侯沈崇岳的独女,也是这个国家未来最不能被暴露的秘密之一。

      沈崇岳,靖安侯,统领北方三州军政,手握重兵,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军阀之一。他有一个独子,叫沈听晚。

      至少外界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上,沈听晚的母亲林氏在生下她时因难产去世。林氏是永安林家的长女,永安林家掌控着这个国家将近七成的财富,林家的家主——沈听晚的外祖父林彦舟,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

      林彦舟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死了,他不能让林家的财富和势力落入旁系之手。于是,一个计划在他和沈崇岳之间达成了:这个孩子,以男儿身份养大,将来既继承沈家的军政势力,也继承林家的财阀帝国。

      这个秘密,只有四个人知道:沈崇岳、林彦舟、沈听晚的小姨——也就是沈崇岳的续弦夫人沈林氏(原名林静晚,林氏的妹妹),以及沈家的老管家沈安。

      沈听晚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做自己。

      她要隐藏女子身份,要压低嗓音说话,要走路带风、不能怯懦,要在父亲每一次考校时拿出超出期待的答案。她要做一个让沈崇岳满意的儿子。

      可沈崇岳从来不满意。

      第二节

      沈听晚第一次见到顾眠,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那天她偷偷溜出府邸,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束成最普通的男子样式,只带了两个暗卫远远跟着——这是她每个月都要做一次的叛逆之事。

      她喜欢去建安城最南边的平民区,那里有一条老街,街上有个不大的书铺,书铺的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姓顾。沈听晚喜欢坐在书铺的角落里翻那些闲书,什么兵书战策她倒背如流,可那些闲书——话本、诗集、游记——才是她真正放松的时候。

      那天下雨,书铺里没什么人。她正缩在角落翻一本《山海经》的注疏本,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外公,这书铺怎么这么小啊。"

      那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

      沈听晚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薄棉褙子。她没打伞,雨水把她的发梢打得微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对什么都觉得有趣的样子。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就是瞎了一只眼的顾老板。顾老板用那只好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小声点,这是书铺,不是菜市场。"

      "哦。"女子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沈听晚低下头继续翻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

      她听见那女子在书架间走来走去,手指划过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最后,她停在了沈听晚旁边那个书架前。

      "咦,你也喜欢《山海经》?"那女子忽然凑过来,指着沈听晚手里的书说。

      沈听晚全身一僵。

      她不能跟人搭话。她出门前暗卫再三叮嘱过,不能跟陌生人说话,不能暴露身份,不能——

      可那女子离她太近了。她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她的眼睛很近,很亮,像两颗星子落在了眼前。

      "……嗯。"沈听晚压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她不敢多说。她的声音如果多说几个字,就很容易暴露。她从十四岁开始练习压低嗓音说话,练了四年,才能在短对话里蒙混过关。

      "我也是!"女子眼睛一亮,"我是南方来的,我们那边有种说法,说《山海经》里的'羽民国'就在我们那片海域的某个岛上。你信不信?"

      沈听晚愣了一下。

      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在靖安侯府,人人怕她父亲,人人敬畏沈家,人人对她——对"沈少爷"——恭恭敬敬、小心翼翼。没有人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她"你信不信"。

      "……不信。"沈听晚说,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为什么嘛!"女子撇了撇嘴,"你看起来就像那种只信兵书不信神话的人。"

      "……差不多。"

      "哼。"女子把刚抽出来的那本《山海经》注疏本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抬起来,"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见过海市蜃楼,就在我们南边的海岸上。那里面楼台亭阁、车马行人,什么都有。如果海市蜃楼可以有,那羽民国为什么不能有?"

      沈听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

      "你说的……有点道理。"她低声说。

      "对吧对吧!"女子高兴了,伸出手,"我叫顾眠。你呢?"

      沈听晚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指尖微微泛红,大概是被雨气冻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小小的竖纹。

      她不能握。

      "……沈听晚。"她说,没有伸手。

      "沈听晚……"顾眠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好名字。听晚,听晚——是听晚风的意思吗?"

      沈听晚没回答。

      顾眠也不在意,笑了一下,抱着那本书走到柜台前:"外公,我要买这本。"

      顾老板瞎着眼,却准确地伸手接过了书:"你有钱吗?"

      "……你是我外公,买本书还要我花钱啊?"

      "你在我这书铺里白吃白住三个月了,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顾眠吐了吐舌头,又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挥了挥手:"再见啦,沈听晚!"

      然后她就被顾老板拽着出了门。

      沈听晚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山海经》。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

      第三节

      沈听晚第二次见到顾眠,是三天后。

      她又去了那间书铺。

      这次她有备而来——她带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是府里厨房做的,她偷偷留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只是觉得……那个叫顾眠的女子看起来很好说话,带点吃的去,应该不算失礼吧。

      可她到了书铺,顾眠不在。

      "顾眠?"顾老板用那只好的眼睛瞟了她一下,"你找她?"

      "……随便问问。"

      "她是我的外孙女,从南方来,她娘改嫁了,她没地方去,就投奔我了。"顾老板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爹是建安城顾家的,顾家你知道吧?顾家虽然没落了,但也是诗书传家。她娘改嫁给了一个商人,去了南洋。顾眠不愿意跟去,就留在了我这里。"

      沈听晚点点头,把桂花糕放在柜台上:"这个……给她的。不用提我名字。"

      顾老板看了看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沈听晚第一次见这个瞎眼老人笑。

      "小沈公子,你多大?"

      "……十八。"

      "十八啊。"顾老板慢悠悠地说,"我那外孙女也十八。你们年纪相仿,说不定能做个朋友。"

      沈听晚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朋友。

      她没有朋友。

      "……嗯。"她说。

      "她每天这个时辰会去隔壁茶馆帮工,"顾老板指了指窗外,"你要找她,去那里。"

      沈听晚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出了书铺。

      隔壁的茶馆叫"晚照轩",不大,但干净。顾眠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地绾了个髻,正在擦桌子。

      沈听晚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眠看见了她,眼睛又亮了:"哎!沈听晚!"

      那声"沈听晚"在茶馆里响起,几个喝茶的客人抬头看了过来。沈听晚缩了缩脖子。

      "嘘——小声点。"

      "哈哈,你怕什么?"顾眠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不会是什么逃犯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鬼鬼祟祟的?"

      沈听晚无言以对。

      顾眠也不追问,笑着拉她坐到靠窗的位置:"等我一下,我给你倒茶。"

      那壶茶是茶馆最便宜的粗茶,但顾眠用的是最好的手法——高冲低斟,茶汤清亮,没有一丝浮沫。她把茶杯推到沈听晚面前,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夸奖。

      "……不错。"沈听晚说。

      "就'不错'?"顾眠瞪了她一眼,"这可是我学了两个月才学会的'高冲低斟法',你知不知道建安城里会这个的茶博士不超过十个?"

      "……很好。"沈听晚改口。

      "这还差不多。"

      从那天开始,沈听晚几乎每天都会去晚照轩坐一会儿。

      她不敢久留,通常只待半个时辰就走。但她每天都去。顾眠总是有办法让她忘记时间——她会讲南方的海,讲海上的渔民怎么在暴风雨里唱一种古老的歌;她会讲书铺里那些古书的来历,哪些是从废寺庙里捡来的,哪些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她会讲自己小时候在顾家的日子,讲她娘是怎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我娘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顾眠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一个女子,在顾家那种地方守了十几年,把我养大。后来顾家败了,她没有哭,收拾了包袱就改嫁了。她说,人活着就得往前看。"

      沈听晚低着头,听着。

      她想,我娘也去世了。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我连我是谁都不敢让人知道。

      但她没有说出口。

      ---

      第四节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沈听晚做了一件她后来反复回想的事——她带顾眠去了建安城外的一处高坡。

      那地方叫"望月坡",是沈家的私地,普通人进不来。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满树橙红色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不该带外人来的。这违反了所有的规矩。

      但她还是带了。

      那天顾眠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柿子树下转来转去,仰着头数柿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沈听晚,你平时是不是不太笑?"顾眠忽然问。

      沈听晚愣了一下:"……还行吧。"

      "骗人。"顾眠盘腿坐在树下,双手撑在身后,"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但是你不让它们弯。你一直在压着。"

      沈听晚的心猛地缩紧了。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顾眠歪了歪头,"你每次来茶馆,进门的时候表情都是绷着的,坐下来要好一会儿才能放松。你不像别的富家公子那样趾高气扬——你太小心了。你小心得……让人心疼。"

      沈听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练过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放松过。

      "顾眠,"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会怎么样?"

      顾眠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说……你自己?"

      "……举个例子。"

      "我不知道你具体在说什么,"顾眠轻声说,"但如果一个人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我是说,举个例子——那她一定很累。她一定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要确认自己的面具没有掉。她可能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敢放松。"

      沈听晚的鼻子忽然酸了。

      "但是,"顾眠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如果她遇到了一个让她觉得不需要演戏的人——哪怕只有一小会儿——那这一小会儿,就值得了。"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顾眠。

      夕阳把顾眠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很安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沈听晚听见了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悲伤的那种碎。

      是她筑了十八年的墙,有人从外面敲了一下,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

      第五节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建安城的秋天很短,好像昨天还在闻桂花香,今天就已经要穿夹袄了。

      沈听晚和顾眠的关系,说朋友不像朋友,说陌生人又太亲近。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顾眠不问沈听晚的身世,沈听晚也不提自己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她们在晚照轩的靠窗位置坐着,一人一杯粗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顾眠会拿一本书来看,沈听晚就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有一次,顾眠忽然说:"沈听晚,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沈听晚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打算走。"顾眠的声音很平静,"外公的书铺生意不好,我不能在那边一直白吃白住。我想去南边的港口城市,听说那里机会多。"

      沈听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可能明年春天吧。"

      明年春天。

      沈听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明年春天,顾眠就会走。走到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想说"别走"。

      但她说不出口。

      她是靖安侯的"儿子",她的身份、她的责任、她背负的那个巨大的秘密——所有这些,都让她没有资格对任何人说"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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