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查案 这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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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注定是不平静的，赵崇宪日落之时便接到了身在录公府的李思发来的密报。
【礼单上写的是伍德商号的例行节敬，青瓷罐封泥的两饼特一级清幽绿影，置欲丙架。
而他查看到丙架上的两饼茶叶实际为云门灵芽，茶饼压着伍德商号的印。
且一日他闯入录公办事处时，看见他慌忙盖住了一物。走近汇报之时，竟看见上面落款为枫州周太守！那录公府茶叶谁人都知，商弈只喝清幽绿影，却在此时却换了茶，目前推测为云门灵芽。】
云门灵芽，赵崇宪默念着，眉头一跳。
云门灵芽为枫州所产，为王上贡品，却出现在了商弈府内。
商号礼单上所记与实物不符，他霎时间便想到了寻常官员贿赂的手段，常常以假借送礼为由，将值钱之物藏匿于其中。
这个时间点，五年大考正当拉开帷幕。
枫州出产的云门灵芽恰巧在录公府内，又与商弈本人有私信往来，加之更换的茶叶......
赵崇宪捻着脸上花白的胡须。眼下的青黑耷拉到嘴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点人色。
李思被商弈要去虽然有其特地引导、混淆视听之嫌。可李思本人是他的旧部，还是值得信赖的。
倘若他能顺着这条线直接找出商弈把柄，而不是被王上用来做只是掩护的棋子……
他眯了眯眼，将密信小心折好，夹在诏书之中。
他重新对着铜镜理起了乱蓬蓬的头发，将它们用幞头牢牢固定。
恍惚间，铜镜里人影花白的头发和笔挺的脊背让他近乎看见了阿爷，也想起了那双他永远也忘不掉的手。
那手好像还在紧紧地抓着他，好像还在传来那断断续续的复兴赵氏荣光。
赵崇宪手一紧。
赵氏荣光，这一声却是轻柔的女声。
他再次抬头望去，这一次他看到了满园碧绿，飘着青草味的园林。赵雅蕴抬着头，还是如孩提时一般，仰望向他。
赵崇宪手上盘踞的青筋渐渐隐退下去，他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往夜色里走去。
虽然仅被王上用于麻痹商弈，但只要他在商弈严丝合缝的布局中找到一丝破绽，就能引得王上重视，攫取仅存的一线生机！
他，还想见她。
……
临近深夜，正当南市伍德商号人流稀疏，最为松懈之时。
赵崇宪立于王守安身后，上下看了他一眼，才对着金吾卫一招手。
刹那间，一群布衣金吾卫从暗处浮现，一把按住商号门卫，挟持着入口。一群人随即长驱而入。
不需片刻，里面急匆匆赶来一人。
微凉的夜晚里几步路的功夫，齐掌柜额头上已然是水光一片。
不等他开口，赵崇宪便将袖中堂贴一亮，高声道：“奉王上口谕，核查宫中用度。请掌事的，及账房先生，携带账本到房中叙话。”
赵崇宪沉着脸，将赶过来的其余人等扫视一番，接道：“其余人等，各安其位。”
不容分说地，话音刚落金吾卫便上前将齐掌柜等人推搡入了账房。
账房内沉木架子几乎触到天花板，一排排齐整地列着，每一格满溢的都是灰灰白白的，由竖线组成的账簿。
接连挤进来了七八个人，几乎将木架的间隙填满。
被推入的几人畏首畏尾地缩成一团，互相对了下眼色，也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都将目光转向了赵崇宪。
一时之间，室内只剩下了官吏分读账本时摩擦的声响。
赵崇宪看着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转身欲向后面那人汇报。回头却只见王守安被幞头勒得发红的额头，他顿了顿，许久才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
“下官愚笨，实在是不懂账目，接下来便拜托监公了。”赵崇宪的腰是尽力地弯了又弯，却不知是不是挺直腰杆太久了，稍微折弯它一下，便抵抗地想要直起来。
只有王守安一人挺着身子，昂着头，比所有人都高上半分。
“赵大人说笑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连斜眼都不分给赵崇宪，就那么毫不避让地直直撞过赵崇宪，拿起了书吏递来的日流薄。
赵崇宪捻了捻下颌的银须，还是弯着腰凑到王守安身边，低声下气道：“监公，仔细瞧着录公礼单，云门灵芽。”
却跟投石子入泥潭一样，半点回应也没有。
他抚摸胡须的手渐渐加快，就那么一直一直地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乎被王守安身子挡住的薄册，仿佛要盯出来个洞来似的。
王守安眯着眼，细细地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半晌也没有任何动静。
赵崇宪几次张嘴都闭上了，终于在他刚要出声之时，王守安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挑出了一张纸，递了过来。
赵崇宪几乎是劈手夺了过来，定睛一看：
癸卯年三月初七，收枫州云门灵芽叁拾斤。
......
癸卯年三月初八，付尚食局云门灵芽贰拾斤。
......
癸卯年三月十五，存钱记预存货样押款云门灵芽拾斤。
......
癸卯年三月廿四，送录公府清幽绿影贰斤。
礼单对得上，同样是清幽绿影二斤两饼。
账簿依然缜密，若不是有内探，恐怕真得被瞒过去。
此前对过，尚食局确实收到了二十斤云门灵芽，那问题必然是出在这钱记的押款上了。
赵崇宪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下落，飘忽的双脚落到了实地上。
他抚摸着胡子的双手又缓了下来，抬着眼睛看向齐掌柜，沉声道：“钱记。”
只见话音刚落，齐掌柜挺着的肚子一缩，都能听到隔着肚皮传来的水声。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惧，似是不明所以地看着赵崇宪。
还未等赵崇宪开口，身旁便传来了王守安的哼笑声，接着将市卷一把拍在了赵崇宪身上。
赵崇宪拿起粗略看了看，余光里瞧见齐掌柜几乎要伸过来的脖子。
他现在倒也不急了，慢条斯理地翻着账簿，良久方开口道：“云门灵芽乃是宫廷贡品，拾斤便可达到万贯有余。”
他一抬眼，盯着齐掌柜面上一分一毫，不想错过哪怕轻微的一根汗毛的颤动。
他接着，缓缓地道：“没想到齐掌柜如此大方，十斤万贯转手便送人。这肚量怕是称赞句海纳百川也不为过。”
齐掌柜脸颊虚浮的肉一抖，堆笑道：“赵公谬赞了，小的商贾一个，哪里谈得上什么肚量，来去不过一个钱字。那贵客可是一出手便是千贯的订单啊，上万斤的上茶，眼都不眨一下，可不是个大顾客。”
他不知是有些激动还是紧张地搓了搓手，“他来年所定的茶叶价格更是高达数十万贯。一万贯和数十万贯，小的还是分得清的，如此贵客自然得拿点拿得出手的东西给他留下。”
“哦？”赵崇宪一抬眼，将礼单猛然一拍。
“例行节敬于录公府，可是青瓷罐封泥清幽绿影凡贰斤？”
那笑容猛然凝滞在了齐掌柜脸上，虚浮的肉上顷刻间便冒出了虚汗。
他轻声开了口，像是生怕把空气凝结成的细丝吹断一样，斟酌道：“若是日流薄，货品账都是清幽绿影贰斤的话，便是。”
“录公府——丙架青瓷罐封泥，伍德专印——却是云门灵芽——”
“贰斤！”
砰，那细线猛然崩断，弹出的断线抽打在齐掌柜脸上，将他抽得呆愣在原地。
他双膝触地，毫不犹豫地磕头高喊道：“赵公明鉴！初春枫州所贡的云门灵芽只有三十斤，小的万万不敢作假。去枫州瑞和商号一查便知。那云门灵芽一到，小的们甄选后更是片刻不敢耽搁，挑了二十斤上好的直接送往的尚食局。账簿都记了，小的不敢瞒骗大人啊。”
“剩下的十斤都赔付给了钱记！伍德栈房内连半点云门灵芽也无，至于那钱记拿那十斤做了什么与小的是半点干系也无！”
他像是被逼急了，面色涨得通红。眼珠子乱飘，话语也不斟酌了，一箩筐将所有都倒了出来。
就那么一瞬，那屁滚尿流的模样，让赵崇宪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延英殿时趴在地上狂颤之时，是不是也是这个模样？
但那念头转瞬即逝，他居高临下地喝道：“去仓房挨个查，这云门灵芽到底是全赔付出去了还是没有！”
王守安却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将日流薄往案上重重一放，沉声道：“清幽绿影共进三百七十八斤，付尚食局一百斤，与仁慈商号交易共一百五十三斤，初春例行节敬按个官员位次共去九十二斤，加之去年仓储三十八斤，也就剩七十一斤。到底给录公府送的是清幽绿影还是云门灵芽，就看这剩下七十一斤还是七十三斤了。”
他阴沉地盯着王守安，一字一顿道：“一查便知。”
一声令下，数名金吾卫腾身而去，带起的风狠狠刮过齐掌柜的脸。
赵崇宪步步紧逼，道：“齐掌柜上一句还是说为了来年贵客所定的数十万贯才赠的茶，怎么还没两句就改成赔付的了？”
齐掌柜眸子忽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
重重叩首，厉声呼喊道：“是是是！小的糊涂！自从建立商号以来，十五年茶品都没有半分差错，加上川茶又是鄙号所精通的，一时间就被利益蒙住了头，和他签下了市契。”
他说着满脸都糊上了黄白之物，凄厉着声道：“然而不知道怎么的这一次就……就当堂验出了次品。假一赔十，万贯钱财当堂拿不出来，就只好拿了剩下的云门灵芽赔给他。”
齐掌柜生无可恋地一闭眼，悔恨道：“现在皇商也不好做，多的是人觊觎这位子。要是一旦流传出去，那来年商号必然被贬为寻常商贾，小的便冒险瞒下了。”
后接连叩首，额头上片刻间已然鲜红一片，“小的知错！可是这与录公之事毫无一点干系，请赵公明察啊！”
赵崇宪朝一旁的金吾卫使了个眼色，看着他被扶起，安抚道：“齐掌柜莫急，本官可未曾有此意。只是不知这钱记，是什么来头。”
齐掌柜浑身如水洗，像溺了水似的，猛然一见递过来的朽木，看也不看就拼命一抓。他连声道：“是......是锡州！”
锡州！不是预设中的枫州，却赫然在商弈所讨要的李思所掌管的三洲之内。
到底是枫州为贿赂假扮成锡州，还是锡州假借枫州突出的政绩浑水摸鱼，还是都不在此列。
恍然间他看到了自己身上连着操纵傀儡的木偶线，抬头寻去，正看到了商弈运筹帷幄的脸。
到底这一步有没有跳脱出商弈的布局，还是完完整整地如提线木偶般，一直被他操控着一切呢？
一想到这里，一股凉意瞬时间从脚底攀升而上。
赵崇宪厉声质问道：“当真是锡州？”
齐掌柜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浮肉是挤了又挤，苦笑道：“衣着服饰小的一直有留意的习惯。他的，小人细细看过，舟子袖，淡青葛，确实是锡州无疑。”
当真是锡州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移向枫州之时，暗中向商弈行贿？还是本就是锡州行贿为了掩藏，从而将枫州推至人前？
那录公府内的云门灵芽，枫州太守的密信与突然更换的茶叶又是什么？
“仓房凡一千三百二十架，印记上并无云门灵芽官印。清幽绿影确实剩下七十一斤。”
又是重重一锤，将原本就绞成乱麻的细线捶打成泥，进入其中半分也动弹不得。
赵崇宪喉头一滑。若齐掌柜所言不虚，剩下的云门灵芽全都赔付了出去，商号确确实实送了两斤清幽绿影至录公府……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高声叫喊着指向了锡州钱记，他们贿赂商弈，在他授意之下，利用云门灵芽的赔付，妄图嫁祸于枫州。
不花一分一毫地轻易取得了正规茶叶，再在路上偷换商号所送的清幽绿影。这样一来，一旦实际与礼单不符，便只会怀疑到商号身上。
脑内一片乱麻，原先本想揪出枫州行贿的证据，然而半途却牵扯出了锡州，顺着锡州往下......
赵崇宪猛然一怔，不对！
就在此时金吾卫将一碎布呈上，只见得齐掌柜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物，大叫道：“小的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那钱记俯身时衣襟微敞，露出的长命锁竟是枫州独有的江涯纹。且他袖口虽为舟子袖，但偶然间露出的内衬却是枫州葛布——怕是故意穿了锡州的外衣，却疏忽了内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查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