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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齐正 光亮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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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洁净的铜镜上倒影出人影,脸旁赤红色的宝石闪着亮光与眼眸交相辉映。
尚斯逸冷着脸,将两边耳钉一把扯下。原本生了痂的孔洞瞬时裂出血肉,成了新的红石闪耀着,替换着。
有一只手从后面伸出,将乳白色的液体涂抹在尚斯逸的耳垂上,淅淅沥沥的阳光照耀下透出液体底部原本的肉色来。
燕行之也看着镜中的尚斯逸,轻声叹道:“何必呢,他还会重新穿的。”
金疮药带来的凉感缓解了些许灼热,尚斯逸没有作答,只是久久地盯着那细小的黑洞。
“你计划什么时候走?”燕行之问。
尚斯逸抬头望向他,燕行之习惯性地微蹙着眉,几日来的忧愁久居眉梢,在眉间留下了些许细纹。
他想起了之前问过燕行之为什么不能走,燕行之那时低着头苦笑道:“燕家原属燕国,本应随燕国一齐覆灭,却为求得医学至道抵押百代给西秦,才换得一线生机。至此燕家世世代代都被困于太医署。”
燕行之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被困在狭小的鸟笼里的大鹏在向他挣扎着求救。
“我也只能假死逃脱。”
尚斯逸恍惚间回神,问他,“你原本是想学医的吗?”
燕行之怔愣了一下,后嗤笑一声道:“谁都管不着我想做什么。”
“一个月。”尚斯逸开口道。
“最多一个月,商弈将厉铮彻底收入囊中,民间怨气达到顶峰的时候,我们就走。”
他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五年大考不仅是针对官员还有百姓。到时候民间大乱,那是他们唯一能出逃的机会。
……
而毗邻阙京的南阳偏僻村落里,一户破败的门被用力地砸着,抖落了大片的木屑。
好容易门吱呀一声开了,齐正佝偻着背往外一瞧,雨里三三两两站着些人。
那伞下挺着大肚的乡啬夫,拿被肉挤成缝的小眼上下瞧着齐正。齐正反应过来连忙跪趴在雨里磕头道:“小人齐正,叩见啬夫君,村长。”
“听闻你就是齐正?”
那话随着雨点砸落在齐正背上,他一抖连忙应声道:“是是是。”
只能听到头顶上似乎传来翻动书页的声响,接着重重一落,“这‘弃下费’你是半点没交?”
齐正猛然眨了眨眼,头几乎都浸在地上的积水里,滴落的雨仿佛冷汗似的从肩背滑落。
齐正好像冷得发抖,惨白着唇道:“官人那‘弃下费’需要三十石,小人今年收成才将将五十石,就算是天天不吃饭,喝个水饱,把小人卖了也凑不出......”
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你收成是五十石,我们只要三十石,大不了再劳累个几日,怎么就凑不齐呢?”
那话语像是从肥肉堆积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尖利的高亢。
初春的雨冷得仿佛带着刀刃,就这么一把把插进齐正瘦削的肉!体里,一点怜惜也没有。
齐正将头一下一下地磕碰在地,像是巨石投入湖面,溅起一朵一朵高的水花,污泥混浊的水竟是咸味的。
“官人,小人病了实在是没有办法,看病就花光了积蓄,实在是......”
他被狠狠一踹,滚落在一旁,泥土混着雨水在身上格外黏腻。
“当真是不长眼,都溅到啬夫君脸上了!”
齐正就这么侧躺在地,模糊间看到乡啬夫白净的胖脸上撇着嘴,看也没往这边看,手指轻飘飘地往那名册上一指,“就判个下下等罢。”
恍惚间那蘸着朱砂的笔一落,轻划过去,滚落着他瞪着大眼的头颅。
下等,他呆呆地看着渐渐远去的人影,还是侧躺在雨里,像是死物一般,被雨水浸泡得肿胀发白。
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就在他眼前有一只蚂蚁,腾挪着细小的四肢爬动着,却不幸被豆大的雨点当头砸下,跌倒在地。
它被掀翻了身,四条线一样的腿前后不断舞动着,身子一跳一跳,好容易身一斜,正过了身。
正当爬去时又被雨点砸倒,身子紧密地贴在地上。那水洼好像将它的一条腿黏住了,任凭它如何挣扎也奈何不得。
良久,它好像累了,又好像是溺死了,四条腿渐渐缓了下来,最后一动不动。
一点雨水从齐正额头间流下,又蜿蜒着流到了他的左眼。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将那滴水挤了出去。
那滴水掉落在地,淹没在漫天的大雨里了无声息。
没有活路了,他想。
忽然间那许久不动的蚂蚁像是下定了决心,猛然用力一挣,那条腿应声而断。它就这么挥动着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远去了。
齐正怔愣了片刻,忽然间一个鲤鱼打挺进了屋内,匆匆提了包东西便奔逃而去。
为了活,他要赌一把,远走他乡,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那双腿一刻不停地走着,走过了大雨瓢泼到细雨绵绵再后来艳阳高照再也无雨,已然是四天之后。
齐正一头斑驳黑发散乱着如杂草般几乎罩住了整张脸,层层黑发掩映下只能窥见双眼,像是带着什么执念似的,亮得灼目。
他徘徊在茶馆门前,眼见路过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便一咬牙随着人流入了茶馆。
他低着头一刻也不敢张望,快步走到角落里躲藏住,才探头探脑地环视一周。没有一人往他这里看,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正午正是客人最多之时,许许多多敞着膀子披着汗巾的汉子围坐着,交谈声如锣鼓喧天。
齐正瑟缩着,藏在黑发里的眼睛瞄着周围,希望看准了有人剩下的饭菜,便能赶在店小二之前扑上去。
然而就在此时隔壁桌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压着嗓子的哭声,“大哥......小的被判下等了。”
齐正猛然瞪大了双眼,向那边看去,只看到了对坐的二人中的一人缩着肩膀又垂着头,仿佛要将整个头颅都塞到胸腔里去。
那旁边的大汉却是大喇喇一抠牙,指尖捻出一丝肉沫,往旁边一弹,不甚在意道:“弃下费我不是都给你交了吗?”
庄稼汉身体不住的上下起伏着,嘴唇紧紧抿着,聚起了道道纹路。
他忽然起身一跪,二话不说便磕起了头,颤声道:“求大哥看在往日情面上,保小弟一命啊!”
大汉显然是没料到,他脸色一沉,急忙往四周看去,眼见庄稼汉无力的叫喊声淹没在嘈杂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便松了口气,又拿起了筷子。
那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坚持着夹着芹菜,往嘴里一送,两颊一张一翕地咀嚼着,“别说大哥不保你......今年收成都不景气,也是咬咬牙给你垫了弃下费......多的,再也没有了。”
那庄稼汉像是被抽了脊骨似的,竟是缓缓瘫倒在地。那张没有神情的脸倒像是木刻似的,没有半点生息可言。
齐正闭了闭眼,转过了脸,却还是能在人声鼎沸中听到那细微的哽咽声萦绕,像是臆想一般却又清晰可闻。
“弃下费是齐了,可谁知官人上门不仅要讨弃下费,就走了半里路还要讨一两的‘车马费’,短短在名册上勾画九等也要半两的‘笔墨费’,‘登门礼’也少不得,更不必说官人亲自问责,一两‘亲力费’也是少不得的......”
那声音细微却是直入齐正心坎,莫名一股酸涩从鼻腔涌动,他猛然咬紧了牙关。
“五年大考竟然要这些杂税翻倍,一个官人八两,三人便是二十四两,这几乎是半年的收成都去了!”
那声音仿佛忽然间就大了起来,连周围的声响也听不到了,不对!
齐正往周围一看,四周当真是静了下来,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庄稼汉。一个个惯常冷漠的神情,被阳光晒得红透了的脸上,平直的眉毛下竟能看到一丝丝的微光。
没有人叫喊,没有人出声。
就那么满屋的人睁着黑白色的双眼,听着屋内回荡着的一点点哭腔,像是心中最后一点灵魂的哭嚎。他们都静坐着默哀地听着。
那大汉被众人目光架在空中,僵直了半晌,才一撂筷子,猛然闭了闭眼,只是冷笑道:“行了......他人能成怎么就你不行?”
那尾音尖锐得有些失了控,他把脸撇过去冷笑,“都是人,别为难彼此了......去了把地让出来,让我们都好过些吧。”
说着几乎是踉跄而去,只留下瘫倒在原地的庄稼汉。
良久,那些转头的人们都僵硬着脑袋将头一点点转了回去,但他们的心仿佛从平常死死关闭着,却被被庄稼汉撬开的一丝缝隙里溜了出去,连吵闹声都小了很多。
齐正看着庄稼汉,肚子里传来火烧般的痛感。他渐渐地将目光下移,转向了放在庄稼汉面前的,还未吃完的饭菜。
庄稼汉似有所感地抬头,双目一对,齐正还来不及掩藏他那赤裸的目光。
庄稼汉涣散着瞳孔将那盘菜缓缓往齐正的方向一推。
齐正心不住地跳动起来,他使劲扭了扭衣摆,眼睛紧紧瞅着那庄稼汉,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他没有用手,两只眼睛被庄稼汉绊着,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靠近,终于舌尖传来了久违的盐味。
眼见庄稼汉毫无所觉,齐正两只手都抓满了,交替着往嘴里塞,两颊鼓胀着撑得皮肤薄得发亮。
良久等到肚子里终于感到有些许饱胀,他才渐渐放慢了速度,想起来自己对面坐着的庄稼汉。
看着他那麻木的眼眸里的自己,齐正拿着菜的手一顿,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大雨里那只断腿求生的蚂蚁。
“逃吧。”齐正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尾音几乎听不到。
可庄稼汉还是回过神似的猛然朝他看来,眼眸里亮起了一点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来,苦笑道:“逃?又能逃到哪去呢......”
齐正心里一揪,轻声道:“听闻东齐善待他们的百姓,以民为尊......”
庄稼汉缓缓抬起了头,死死盯着他,嘴角渐渐露出来抹笑。
齐正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继续道:“老天好像也格外眷顾他们,齐地的稻谷都比他国大上些许......”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庄稼汉一把打断,“你也是逃出来的?”
那庄稼汉好像把齐正当成了救命稻草,眉毛都获得了生机飞扬了起来。
那眼里的灼热几乎把齐正烫伤,齐正不住地往后退着,没有答话。
然而那庄稼汉却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去,狂笑着大喊道:“官人!官人,这里有下下等人出逃!”
冷意顷刻间从脚底窜上,齐正踉跄着起身,却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大张着眼睛,看着嘴角几乎咧到耳后的庄稼汉。
眼见着捕快掀帘而入,齐正连滚带爬地往窗边逃去。可左右脚相绊,他猛然栽倒在地。
几乎是立刻不停,他挣扎着起身,终于来到窗边往外一跳。
瘸着一条腿往山林间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