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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酒后犯错的神 这是游嘉荷 ...

  •   这是游嘉荷第一次见到祁逸喝酒,还是因为看了电影。
      他对影视作品一直很挑剔。看剧看电影时,向来担当的是吐槽角色。
      一直坚称这些都是人类对情感无知的幻想。
      他从来不为人类而流的泪,竟在这样一个夜晚,为了一只电影里的狗潸然落下。
      离奇,但模样看起来确实有些可怜。
      就算游嘉荷用他最惯用来安慰自己的那番说辞开导他,说那些都是假的,说那只狗还在另一个时间点上幸福生活着,也无济于事。
      祁逸也终于有了他自己的牛角尖,挺好。
      “就是没有了啊!游嘉荷,我希望八公不管要在哪个时间点上都是幸福生活着的,你懂吗?你懂吧。”
      他声音凄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平时那副冷傲的形象荡然无存,哭到怀里的那只猫都忍不住嫌弃地飞窜逃走了。
      平日里十分厌恶肢体接触的人,巴巴地拽着游嘉荷求着她陪自己喝酒,让她帮助自己用他平时最看不上的酒精来忘却这件伤心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对游嘉荷的讽刺,游嘉荷以前喝醉时哭天抢地地说自己根本忘不了过去的窘态,祁逸最清楚。
      此时客厅里,祁逸比游嘉荷要面子,不愿意打开客厅里其他的灯,让游嘉荷目睹他的窘态。
      只有墙上的那盏松果壁灯,忽闪忽闪着。
      游嘉荷被浓厚的酒精味和祁逸的饮泣叙述声包围着,那部忠犬的电影她看过几回,情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结局。
      祁逸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电影情节,泪水涟涟地问她,为什么狗不能活一万年时,为什么导演不能让那只狗就一直像过去那样幸福自在地生活。
      他重复了快有一百遍。
      她无奈地拉开啤酒环,仰面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没有冰冻过的苦涩液体在喉咙处打转好久,才咽下去。
      对啊,为什么不能就一直那样幸福地生活呢?
      她垂眸,想到在自己面前一直是阳光开朗形象的刘季尧。
      她见过小升初的他被父母牢牢地牵在手里,他考上汐市一中时,父母对旁人说他永远是他们的骄傲。
      随后,游嘉荷回想起最初自己儿时在夏日的傍晚外婆家牵着舅妈的手走过荷塘,又想起后来无数个夏天的傍晚,她和秦朝树绕着万头攒动的平心湖,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总以为幸福会延续,会长久。
      但其实幸福就像墙壁上的那盏壁灯,在游嘉荷再次眨眼睁开时,熄灭了。
      “游嘉荷,那个人离开时,你就是这种感受吗?也希望时间可以暂停吗?”
      “你不能暂停时间,难道你不能暂停播放键吗?不看结局不就好了。”游嘉荷吐槽。
      “都开始了,要怎么暂停啊?”
      客厅里被整片黑暗笼罩,游嘉荷手摩挲着瞿泽时的外套,而是轻声道。
      “祁逸,你也有执念了,放下你的执念吧。”
      她喝醉时,说着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一万年时,祁逸就是这么清醒地劝她的。
      现在终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游嘉荷心里没有丝毫畅快。
      “没有人能锁住时间。”
      “锁住时间?”黑暗中,祁逸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嘴角冷笑,“没有人?对,你们人确实不可以,但我,可以!”
      游嘉荷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恍然觉得客厅明亮起来了,而奇异的扑朔的光,来自祁逸迷离的眼底。
      祁逸把桌上的啤酒数出三罐,颤颤巍巍地推到游嘉荷的跟前,以凌乱的节奏拍着自己的胸脯,意味深长地笑道:“陪我喝完这些,我给你展示一下,我锁住时间的能力。”
      说着,拉起游嘉荷的手腕,手点着她腕上的手串,笑意变得更深,摇头晃脑道:“游嘉荷,为了解开你的执念,喝完这些酒,我会带你回到过去。”
      *
      不断的鸣笛声在耳边叫嚣着。
      游嘉荷睁开眼,金光耀目下,她疑惑时间怎么从黑夜转到了白天。
      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种陌生的熟悉感,周围一股燥热,她穿着那件秋冬的运动外套,显得和行街上夏季着装的人流格格不入。
      这里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罐的常温啤酒,头晕得不行,倒在了祁逸家的黑色地毯上。
      断片了?
      祁逸呢?
      她侧头,看见昏睡在公交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的祁逸,吃了一惊,更令游嘉荷更吃惊的,是他身旁赫然标着“湫市第二市场”的站牌。
      他们怎么会一下子回到湫市了,还来到菜市场了。还是说这又是一个体感逼真的梦?她环视四周,认出了这是改造以前的第二市场,她以前坐公交车去买湫市蛋糕时,会经过第二市场。
      她下手重,一掌拍在长椅上,“呲”了一声。
      又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酒味。
      她不安地攘醒祁逸,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睁开眼,在手中划了一个圈,摘下墨镜,眯着眼笑道:“干嘛这么惊奇?你不是相信宇宙永恒论吗?我带你来“过去”了啊。”
      “过去?”游嘉荷盯着那张脸,酒还没醒吧?可是他身上同样是一阵清香味。
      这才想起来要拿手机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在外套里只摸到了自己的钱包,看见湫市已经停运的663路公交车靠边向站台驶来,似乎证实了祁逸所言不假。
      游嘉荷头脑发懵,不等她做更多思考和反应,祁逸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了另一个墨镜,递给游嘉荷。
      “这里的阳光更灼烈,保护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瞥了眼腕上的表,回头对神情恍惚的游嘉荷道。
      “嗯。走吧,就是这辆了。”
      上了车,司机对这两人不合时节的装扮瞄了两眼,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心中暑。
      回过神的游嘉荷尴尬笑笑,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打开钱包取钱时,突然抬头透过墨镜看向祁逸,我们要去哪儿?
      司机的眉间瞬间拧紧,紧盯着游嘉荷,又看看了旁边的男人,似乎在从眼前的神情不太对劲的女子举动中判断她是否需要帮助。
      “我们去…良塘植物公园。”
      良塘植物公园在城郊,出了城区票价就是三元,零钱不够,游嘉荷投了十元,轻声嘀咕了句,不能刷手机就是麻烦啊。
      引得司机的目光更加诧异,侧头目送他们走到后排区域才启动。
      公交车上的乘客稀落,祁逸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刚打开车窗,就被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的司机提醒关上,车上开了空调。
      在游嘉荷开口询问更多的问题之前,祁逸先声明:“游嘉荷,不要问我,珍惜这次的机会,当作是我在离别前给你调的一个美梦吧,好好去感受,化解你的执念吧。”
      “离别,你打算要离开汐市了?”游嘉荷诧异地看着他,分不清话语真假。
      “总有一天啊,就像八公那样啊。”
      祁逸看着腕上的表,“你以为我的业务就只分布在汐市啊,我这业务遍布全球啊。”说完闭上眼,“良塘公园还远着呢,我再睡一会儿啊。”
      不是,他不是没来过汐市吗?怎么会熟悉这里?
      游嘉荷向车窗外望去,流动的景色透着一层朦胧的金黄,这和她记忆里汐市的样子重合。
      很久,但却很鲜活地存在着。
      她看着显示着过去精准日期的电子显示屏,心尖猛地一颤,如今已被高楼大厦覆盖的良塘公园,在脑海里褪成了她见过的初始模样。
      *
      游嘉荷上初中时,良塘公园的人工湖还没改造填平,不过那会儿这片植物公园绿地已经被规划成了居住用地,早早撤掉了管理单位。走在湖边的木栈道上,风微微一动,就能闻到湖中的腥气。
      这股腥气钻入游嘉荷的鼻中,比她回忆中的气味要剧烈得多。
      而在过去的今时今日,在书店门口,秦朝树拉着她上了663公交车,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带她去看比她在外婆家看到的更美更茂盛的荷花。
      只不过愿未能遂。
      七月仲夏,东北一隅的湖中心只残剩几株荷花,近水的那些全被折去,只剩下荷茎孤零零地颓立在艳阳里。
      就像此时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不完美却难忘的盛夏光景。
      “对了,往那边走走吧。”她心一动,指着木栈道的尽头。
      想起了那棵被当作稀奇宝物围栏起来,后来被砍掉的“气象树”,迫不及待地要去看。
      回忆像突然打开的水龙头,让游嘉荷源源不断地说起这里的一切,她曾经自己看到的,她曾经没有看到但听过某个人说的。
      而跟在身后的祁逸一路上缄默不语。
      也许每个人类都有自己放不下的“八公”?
      他心一动。
      不,不止人类,也许世间万物都如此?就连他自己,在看到了一部电影后,就算深知所有的世界线都依旧完整地屹立在那里,却还是像执拗地待在那个“八公”没有离开的世界线上,就算明知那不过是人类虚拟出来的所谓作品。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听她说着在另一个世界线里已不复存在的这里:栽种着可以制作香水的木樨草的花圃,石椅旁听说原本种的是只在夜晚盛开的昙花,被市民投诉从来没见过花开后,就换成终年开着鲜红的花苞的扶桑。
      直至走近看见那棵游嘉荷寻找的气象树,他们见到了倚立在树下的少年,他低声道:“其实,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看见她回过头来,愣在脸上的神情,他罕见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这个笑容印象里,游嘉荷只在刚认识他时见过一次,以至于她觉得那笑容在他身上如此得不协调,像是一个陷阱。
      他温声解释,自己本来就是喜欢四处巡逻的人。
      原以为游嘉荷会露出惯常的嫌弃神情,吐槽他不像个正常人类。
      游嘉荷却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其实一直有一种感觉,你出现在我生活里,并不是一种偶然。可是我不关心那些,我只想能见到那个人就好。
      “嗯。”祁逸点了下头。
      “游嘉荷,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本来不该来的过去,好好地去感受吧。”
      踏上石阶,他们离得越来越近,祁逸坐到了一旁的石椅上。
      少年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游嘉荷,你看,这些叶子开始变红了,欸,那里有一片好大的绿叶。
      听到自己的名字,游嘉荷瞠目望去。
      只见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子兴冲冲地趴到了石路的一侧,脸贴在石板上,手伸过木栏,正在够围栏里面的绿叶。
      是一片比周围其他的叶子更加规整的爱心形状的叶子。
      —这棵树和别的树不一样的,这里有树神住的,所以它们的形状才长成这样,树神住在里面,所以可以预测天气,把天气的情况通过叶子的颜色来提示。
      —秦朝树,你赶紧起来,地上脏不脏啊。
      他抬手,笑嘻嘻地把那枚像翡翠片一样的树叶递了过去。
      “你看,这片叶子多幸运,不会被雨影响到,拿着它,会有好运的。”
      刚刚他们经过风铃木树时,他捡了一颗风铃木的种子塞到她手里,兴致勃勃地告诉游嘉荷,这个世界上,有的种子可以存活几百年。
      少年的世界,对事物,总是格外在意时间的长短。
      四十分钟的课堂时间太长,两个月的暑假太短,几百年的生命是奇迹。
      女孩微弯下腰,接过男孩手中的那片树叶,放在已经握着种子的手心里。
      高耸的马尾发梢和装得鼓鼓囊囊的粉色书包从背上滑落到身前。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这是游嘉荷第一次在梦里看到自己。
      她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泛红着眼眶,看着已经成为回忆的过去正在眼前鲜活地上演。
      同样还是少年模样的秦朝树在她旁边兴致勃勃地说着:游嘉荷,这树上的叶子变红了,就表示明天或者后天要下雨了,等雨过天晴后,树上的叶子就会跟你手里的这片一样,又变绿了。这棵树就是湫市的气象树,听说,有树神住在里面,你相信吗?
      她摇头。
      少年不放弃,又东扯西扯了一堆,直到她别扭的脸上露出笑容。
      见她有了兴致,他朝树荫笼罩之外的晴空跑去,指着天边:“游嘉荷,你快过来看,那是什么?是不是七彩祥云?要有好事发生了,游嘉荷,快把你的日记本拿出来,记下来我们今天看到七彩祥云了,这是很重要的一天。”
      *
      游嘉荷不可能忘记这重要的一天:早上时,她送程佳玫去少年宫画画,在过马路等红绿灯时,程佳玫突然从她手边挣脱,跑向马路对面,一辆疾驰的车从佳玫身边擦过,她惊倒在地。司机停下车,将她们骂了一顿,并威胁游嘉荷给家长打电话谈赔偿的事。
      游夏玲赶到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佳玫扑进游夏玲的怀里,不由分说地指着游嘉荷,哽咽道:是姐姐。
      一旁的司机也添油加醋,埋怨就是这个做姐姐的慢腾腾的,一点也不看着妹妹,险些酿成大祸。
      面色通红的妈妈勃然大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指着游嘉荷的鼻子斥问她,游嘉荷,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妹妹?
      她不知道妈妈跟爸爸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中午回家时,她的钱包被摊开在桌子上,程卫磊指着钱夹里,她和大舅妈的合影,声音平静地问她:“我和你妈,你妹妹,永远比不上一个外人重要吗?”
      妈妈嘶吼的声音一直盘桓在她脑海里:你比妹妹大了三岁,怎么就就一点事儿都不懂呢。
      那天的游嘉荷,想离开那个家。
      她背着书包走到了书店,却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她盯着手里的那本漫画,真想自己能像漫画里的主人公一样,去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宇宙。
      她不可能再回外婆家了,从小带着她长大的大舅妈已经和大舅离婚,离开了那里。
      外婆已经有了一个亲孙子,更不需要她这个外孙女了。
      秦朝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良塘那边的荷花开得很好看。
      她跟他提过,很怀念跟妈妈一起去看夏天的荷花的时光。
      可是,他们在良塘公园只看到了那几株因为离得太远才幸存下来的残荷。
      “游嘉荷,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去汐市看荷花吧,那里的荷花很多,真的很好看。”他的思维很跳跃,还没等她应答,又问她,“游嘉荷,荷花的英语单词是什么来着?”
      “lotus.”
      “什么?”
      游嘉荷又重复了一遍。
      “以后你的英文名就叫洛塔斯了。”
      也是在那一天,游嘉荷向秦朝树坦诚,自己叫作姑姑和姑父的人,其实是她的妈妈和爸爸,而她常在他面前提起的那个妈妈,其实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
      “要是有血缘关系就好了,有血缘关系就永远都甩不开了。”
      秦朝树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也许是他的家庭关系一直很圆满,所以不能体会她的处境,但是他又不想让她沉浸在那种难过里,于是扭转了那个让游嘉荷难过的话题。
      他指着平静的湖面,一脸兴奋:“游嘉荷,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掉进过这个湖里,差点淹死了,还把身上的平安扣也弄掉了。不过有个水神救了我,把我托出了湖面,后来我才去学游泳的。”
      秦朝树在市区的初中游泳比赛里拿了冠军,之前一直自称天赋异禀,说自己八个月的时候就能在水里自如来去。
      他还向游嘉荷坦诚,其实自从小时候掉进这个湖里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因为爸妈说这里不吉利,把出生时就带在身边寓意着平安辟邪的平安扣都弄丢了,每年都要带着他到庙里祈福,求了个金锁。
      少年游嘉荷也习惯了听他胡诌,懒得去辨别他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那怎么办?要是你爸妈知道你偷偷跑过来了?怎么办?会不会揍你?”
      “不会,他们肯定以为我还在少年宫上课呢。”少年嬉皮笑脸地,全然不当回事。
      游嘉荷脸一绿,“老师会给你爸妈打电话吧?”
      “不会,别担心,我爸妈可宝贝我了,从来就没有揍过我。”得意洋洋后,他有些后悔自己的炫耀,低头拨弄着怀里的足球,面露赧色,吞吐道,“游嘉荷…我不是…我会跟他们说,总是上课太无聊,我去踢球了。”
      踢球?
      游嘉荷想到初二开学的当天,上课前,班主任招呼班长,因为前些天踢球摔了腿,拄着双拐挪到他面前的秦朝树。
      她当时很诧异,认出了他就是在超市给自己拿了香菜方便面的男生。
      “超…市。促销。”
      她指着他的拐杖,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刚想着前些天见到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就听见他一脸认真地说,同学,你好,我叫秦朝树。我有个双胞胎弟弟,在超市勤工俭学,他叫齐暮林。
      新换的班主任杨老师扶着眼镜微微笑道,秦朝树,你说真的?你爸的车是不是还停在楼下呢,要不要我现在下去问问他。
      中学时的秦朝树就一直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轻松样,也正因如此,他走入游嘉荷的生活,和湫市一样慢慢让游嘉荷熟悉起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直到他们先后离开湫市。
      “没事,我很羡慕你。”游嘉荷坦然道,“踢球摔了腿,你爸每天都开车接送你上下学送了快两个月,我爸送我妹妹去少年宫才送了两个星期就不送了。”
      她顿了顿,勉强撑起笑容,“欸,秦朝树,其实今天这样也不全坏,以后我不用送我妹去少年宫,也不用在那里等她,这样我暑假就有很多时间了。”
      “嗯。”秦朝树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欸,游嘉荷,既然你有这么多时间的话,可以借一点时间给我吗?”
      “嗯。”
      “反正你在家待着也很无聊的。不如这样吧!你教我英语吧,我给你当暑假的导游,让你把湫市的每个角落都玩遍。”
      过去的一年一年,他在市内带她去了市图,海洋馆,周边的商业街,连各家网吧都带着她偷逛了一圈。
      游嘉荷摇头,她觉得自己闭着眼睛可以描出湫市的半个轮廓了。
      “那我请你和李月洋吃冰淇淋,你帮我补英语,她帮我补,历史。请你们吃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那个暑假结束时,秦朝树咬着冰淇淋,一脸不快。
      “要是能放三个月的假,该有多好啊。”
      回忆像夜晚盛开的昙花,在游嘉荷的心间片片绽放,每一片都有秦朝树的印记。
      “就算昙花只是一现,也是很真实地盛开过的。”
      不远处少年们的身影生动得让她移不开眼。“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的。”
      “嗯。”祁逸靠在石椅背上,看着从黑色镜片后的清泪,摩挲着手中的黑色匣子,缓缓地向空中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舞动,若有所思。
      远处,少年闪着晶亮的眼睛,眼神期待地问他的同伴:“游嘉荷,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
      七彩云从出现到消失不过须臾,少年们很快又折返回来了。
      他们坐在她旁边的石椅上,秦朝树吃着少年游嘉荷打算离家出走买来的湫市手作蛋糕。
      而身旁的女孩低头痴迷地对比着手心里椭圆的深绿叶子的叶脉和细长的浅棕色种子,时而皱眉,时而抿唇,不怎么笑,显得心事重重。
      那时少年游嘉荷的心里在琢磨着,手中的那颗干瘪得无足轻重的风铃木的种子真的能发芽吗?真的能变成一棵枝桠茂盛的风铃木吗?
      她一直怀疑生物课本上呈现的万物生长只不过是脱离实际生活的理想实验。
      见她皱着眉,秦朝树轻扬着脸,声音铿锵有力:“只要等到好的天气,它一定会发芽的。”
      他们交谈的声音在游嘉荷耳畔清晰地回荡,少年秦朝树又在说着那个,她后来带着无数游客游历平心湖时都会提起的故事。
      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科研工作者在北部地区的泥炭层里挖出在地层里被埋藏了千年的来自唐朝的古莲子,它们静静地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被栽植在现代的荷塘里,它们只消经过两个短暂的夏季,就长出了秀丽的粉荷。
      每次结束行程时,她总是在这个故事的后面加上自己的一段话。
      “所以,不管是在这趟旅程里,还是在生活里,如果觉得累了,不想走了,或者前面下雨了,走不了了,那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再继续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像莲子一样,只要保持生命力,等到了好天气好时机,一定可以等来盛放的夏天的。”
      分不清是想对那些走了很久后尽显疲态的游客,或是漫无目的自己,还是哪个人说。
      在游嘉荷的思绪翻涌时,少年的话题已经从地上的种子跳跃到了天上的白云。
      “游嘉荷,你说一朵云可以在天上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
      “游嘉荷,那你说,七彩祥云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哪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我回去弄懂了告诉你,或者…”嘴角沾着蛋糕碎屑的少年说着,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向这边果断瞟来。
      从刚才他就发现了身旁的两个戴着黑色墨镜的装扮有些奇异的沉默着的大人,那位男士在这么大热的夏天竟然穿着黑色皮衣。
      那位手上搭着外套的女士听得似乎很认真,她头偏向这边,发出了几次轻微的笑声,并往他们这边挪了两次。
      他悄悄观察了一会儿,直觉他们只是奇怪,应该不是坏人。
      “姐姐,你们知道七彩祥云是怎么形成的吗?”
      游嘉荷霎时愣住,她没想到少年会和自己搭话,但随即一想,他少年时其实就是这样的性格,那时对陌生人是没有防备的。
      透过墨镜,仍能清晰地看到少年明媚澄澈的笑容。
      “嗯…”她轻吸了下鼻子,感觉整个鼻腔都被堵住,带着些鼻音。
      她抬起头,长呼了一口气想顺通鼻腔,隐藏在墨镜下的泪珠立即沿着脸颊向下滚落。
      “喂。不要打扰别人。”他身旁的少女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低声提醒他,然后腼腆地探出身来,替他低声道歉。
      游嘉荷注视着年少的自己,从身后的粉色书包里拿出纸巾,塞到少年的手里,指了指他的嘴角。
      她稚气的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是在担心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了与她并不相关的陌生人。
      27岁的游嘉荷一眼就能看穿。
      原来有朝一日,当自己真地能见到年轻时的自己,她除了怀念,还会心疼,原来十四、五岁的少年,当时再觉得自己强大,都不过只是小小的单薄的需要保护的少年。
      就是少年游嘉荷的这种讨好的表情,让她准确地记起了自己一直想离开湫市的原因:
      她作为一个外来者插班进入了一个新班级,在秦朝树的这个自来熟的向导引领下,她小心翼翼地融入适应了这个新的城市节奏。
      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融入自己的新家庭。
      因此,她总想着要离开她怎么也融入不了却是她唯一家人的父母和妹妹,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脱下面具,真实自在地生活。
      看起来比起可以沉睡几百年的种子不算太长的四五年。
      只不过那时的少年游嘉荷并不知道,还有一年,在这个城市陪伴了她一年的秦朝树会先没有任何预兆地离开这里,等到那时,她才发现,原来湫市还是有很多地方,她没有去过。
      “哦,可能是神秘人把这朵彩云移到这里的吧,为了让我们都得到好运。”少年点着头,“所以我们都要碰上好事了。”
      他一脸灿烂,就算无人回应也总能自得其乐。
      “太阳光发生了衍射。这是因为太阳光刚才透过的那些云,里面有很小很小的微粒水滴。”
      游嘉荷捏起手指,虎口里是掩映在叶片间的蓝天白云明媚无边。
      “组成光的每道不同颜色的光想去的能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就各自分开落到了不同的位置。所以呈现出了这样漂亮的七彩色。”
      少年的话匣子轻易被打开,尤其当得知身旁的这两个大人也是过来看荷花却只看到几株惨不忍睹的残荷时,距离立刻拉近了。
      根本不需要他们多问,少年秦朝树话觅得就像漏勺一样,不自动地漏出了个人信息: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在哪所中学就读,在学校一周踢几次足球,任课老师叫什么名字。
      相较之下,少年游嘉荷的话没有那么多,她把书包里剩下的湫市蛋糕拿了过来,放在祁逸和游嘉荷的中间。
      在少年游嘉荷期待的目光下,游嘉荷抿了一小口,笑道:“嗯,这个好好吃,在哪里能买到啊,我要去买一些带回去,能告诉我地址吗?详细一点的地址,我方向感不好,常常找不到地方。”
      “嗯。”少女的眼睛晶亮,望着眼前莫名觉得在哪见过的人,心从那种防备的心态中彻底抽离出来,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姐姐,我把地址写在纸上给你吧。”
      她坐回长椅上,拿出作业本,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上了地址和搭乘路线后,在余下的空白处凭着回忆专心地/描着了蛋糕店附近一带的地标。
      不管成年多久,游嘉荷都会记得少年时的自己总是希冀自己能被别人需要的心情。
      旁边不时地瞄着她画画的健谈少年,仍在口若悬河地着有关自己的事情,他坦诚得没有一条信息是编造的。
      这份天真烂漫的坦诚,在他们后来在一起的那些年里,偶尔也让游嘉荷怀念。
      如今,它近在眼前,她凝望着它,无比地希望它在少年的身上永存,就算他后来变成青年,中青年,她多希望他也可以这样向别人这样赤诚地说起他曾经历过的所有故事。
      不过,少年的健谈也有界线。
      当祁逸斜眼睨着秦朝树,问他,“说了这么多你的事情,那你身边的那位同学呢?”
      他摇着头,打起马虎眼,“女孩子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聊呢?不过我同学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她画画很厉害,这学期我们班的黑板报拿了年级前三,就是她画的哦。”
      少年游嘉荷低着头不言语,握着铅笔的手轻撞了下他手臂。
      他立刻领会她的意思,头偏着,笑嘻嘻地看着大人们,随意地久转移了话题,“你们从哪里来的呢?”少年凝视着他们的装束,开玩笑道,“南半球吗?”
      祁逸轻皱着眉,不假思索道,“比南半球更远。”
      “哦,那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巡逻地球,打扫地球。”
      “哦,就跟我们学校的领导卫生督查组的工作差不多吧。”少年竖起拇指和食指,在脑门上一按,头一点,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你们的工作是这个呢,你们打扮看起来有点酷。”
      “是吗?”
      祁逸冷笑了一声,紧了紧皮衣领子。
      “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呢?”
      “我吗?”秦朝树眼珠上转,一脸稚气。
      “不知道啊,以后还那么远呢。大千世界,要都看看才知道啊。”
      少女抬头,面色平静看着他:“秦朝树,你不是说你以后想当导游吗?”每次他跟在自己身旁滔滔不绝,游嘉荷表示自己不需要讲解和陪游时,他就会一脸无辜地看着游嘉荷说,我以后要当导游,做湫市的观光代言人,现在在练习。
      “对对对,我以后要当导游,不光带游嘉荷玩遍湫市,还要带她游完大江南北,给她当导游。”
      少女脸色蓦地羞红,低声道:“别乱说,我才不需要你带,我自己可以去。”
      “好吧,那你带我。”
      “不要。”
      “不带也没事,你走哪儿,我就跟哪儿去。”少年秦朝树赖皮道,“游嘉荷,我们俩刚刚都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去汐市的,要一起去看那里的荷花的。”
      见少女不回应自己,他笑嘻嘻地转过身来:“你们去过汐市吗?那里有个很著名的荷塘,荷花都是被保护的,不会被乱折,而且那里每年夏天都会举办荷花美食节…”
      “你这么清楚,你去过?”祁逸问。
      少年摇摇头,“暂时还没,我爸妈不让我去近水的城市。”他看着旁边正在叠纸的人,明媚起来,“不过,等我们高考结束了,我们一定会去汐市的,对吧?”
      少女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把纸叠好,将长椅上的书包背到身后,望向已经暗下了一个色度的天空,“秦朝树,我们该回去了。”
      她走过来,温热的掌心覆在游嘉荷的手上,顿了一下,又稍稍握紧游嘉荷的虎口。
      “姐姐,地址我写在这里了。他们家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尤其是冷藏以后口感会不一样,希望你可以…玩得开心。”
      说完,她回头招呼正在清扫着石椅上的碎屑的秦朝树,“秦朝树,走啦。”
      少女脸上那抹一开始还绷着的难过已经烟消云散,隔着这么多年,游嘉荷看得一清二楚。
      见少年未动。
      她叉着腰,喊道:“齐暮林,你走不走啊!”
      如果,这一天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十多年后的游嘉荷还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六点钟的夏天,几个钟头前还活跃的太阳在本该西沉时,被厚云遮住了,阴暗的暮色里裹挟着一股湿热。
      他们回到了市区。
      呈现在眼前的街景,比她记忆里要鲜活得多,尤其是多了气味在嗅觉上的补充。
      就这样沿街漫无目的,不言不语地走着,走着。
      不再有人告诉她这座城市是怎么样的。
      她也不需要向身旁的人介绍这座绚丽多彩,人声鼎沸的城市。
      穿梭在人流里,她恍惚觉得手心一阵干冷,身体不由地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寒冷颤抖着。
      走到学校那排后来被整改的秀玉路商业街的夜市,她在丰足灼热的气味中怀念地嗅了一圈,最后在常去的摊位那儿买了一份蛋包洋芋。
      祁逸让她在隔壁摊位上买了一根没有烤过的火腿肠当作带她回到过去的路费。
      他蹲在一旁,将火腿肠从签子上拔下,掰成一节节,耐心喂养那只来夜市觅食此刻正乖乖地趴在他脚边的小黄狗。
      游嘉荷嚼着嘴里的土豆,除了觉得身体变热了一些,味道尝起来和后来她吃到的蛋包洋芋没有太明显的区别,甚至口味还要偏重了些,让她连灌了几口水。
      可是后来每次吃到蛋包洋芋时,她总会怀念地提起学校这条夜市街的蛋包洋芋,说那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蛋包洋芋。
      大概就像依桐的那碗豆浆,时机和身旁的人其实是最重要的味道。
      不过,她下午碰见的少年游嘉荷和秦朝树,在这个世界线里,觉得这里的蛋包洋芋是最好吃的。
      “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吗?”
      “遇见人,还是遇见猫,遇见狗啊,都是需要缘分的啊。”祁逸手抚摸着小黄狗,嘬着嘴,看着它,声音变形,“是不是啊?对不对啊?”
      小黄狗吃完了最后一截火腿肠,瞄了眼正在往矿泉水盖里倒水的人,确认他手里没有余粮,抬腿,摇摇尾巴利索地走开了。
      “喂,这就走了?”祁逸起身,跟着小黄狗走了两步后,回头看游嘉荷,“我们也该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吗?”游嘉荷环顾人流,眼神变得迷离,她缩着脖子,控制住腿部的颤抖,“我们要怎么回去?”
      “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祁逸走回来,看着她上拉到脖子的衣领。
      “属于现在的人不可以长时间待在过去的哦,不然身体会越来越冷的。”
      “那,我们会改变这里的未来吗?”她用一种期待的眼光看着祁逸。
      “会改变吗?谁知道呢?”祁逸似笑非笑,伸出手来接住空中细小的雨点,“人生哪有那么多改变一点就会变好的故事呢。”
      “会改变吗?”
      “就算会改变,也只是会分裂出一条新的世界线啊,跟你的那个世界线并没有关系。”祁逸耸肩,语气很无所谓。
      游嘉荷手摩挲着外套里的那片幸运的绿叶,那是少年游嘉荷夹在纸里给她的。
      “这片叶子是不会被雨影响到的幸运叶子,送给你。”少女细心地察觉到了她的眼泪。
      少年游嘉荷还说,我这位同学看起来虽然像在跑火车,但他说的话常常很灵,他说公园里的这棵气象树叶子变红了,说明很快就要下雨了。
      姐姐,如果你这几天还在汐市,果真下雨了,那就说明他的话是很灵验的。
      那就是说,我们今天看到了七彩云,也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一切都会雨过天晴的。
      游嘉荷伸出手来,逐渐感受到手心的湿润,可在她的记忆里,那天并没有下过一丝一毫的雨。
      她那时坐在秦朝树爸爸的车子里,看着窗外红彤彤的落日在身后追逐着他们。
      -秦朝树,天气这么好,不会下雨的。
      等到隔天下午,整个湫市滂沱大雨。
      那天秦朝树得意洋洋地给她发来了消息:游嘉荷,那棵气象树真的预测得真的很准吧。
      故事的细节出现了差异,这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吗?
      “等等,我还想再去一个地方。”她看着祁逸,眼神坚定,身体却战栗着。“我想尝试,在这里当一个有用的大人。”
      *
      雨轻飘飘地来过,很快就停了,湫市灵洋商场门前的露天咖啡座,夜色里氤氲着浓厚的香气。
      “坐在这里喝咖啡?看美女聊天?这就是有用的大人要做的事?”祁逸揉了揉耳朵,看着身旁哆嗦得厉害,却执拗地透过手中的菜单,盯着隔壁桌的游嘉荷,目光随着她扫过藤编椅上印着奢侈牌的购物袋,打趣道,“还是你也想像人家那样买买买?”
      旁边的人咬着牙关,不言语,打了个喷嚏。
      “要不然还是回去吧,我真的怕你冻死。”
      “再,等,等。”
      祁逸看着咬牙切齿的人,无奈只能将自己身上的黑色皮衣脱下,披到她身上,“你要是冻死在这里,我责任就大了,况且。别高估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的人一动不动,他只好顺着她定住的视线看去。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亮眼吸睛,正是游嘉荷观察了二十分钟的对象。
      她们年纪平均看上去和游嘉荷相仿,但装扮比起她,无疑更符合当下的潮流和季节,坐在临街位置的女孩留着一头栗色的长卷发,身着雪纺收腰连衣裙,撑着下巴,微笑地听着身旁女友的吐槽,听到了手机短信声,从放在膝盖上的小包里摸出手机,低头回复着短信,脸上的笑意叠深了一层。
      她的一心二用惹得对面的女伴不满。
      “哎哟,从刚才逛街时你就这样,现在还跟你家君哥发信息呢,徐雅晴,能不能好好听我讲话啊。”
      坐在长卷发女孩对面的女孩,留着外翻短发身形高挑,骨架单薄,面色也更显苍白,穿着与说话风格也和长卷发女孩截然不同,比起长卷发女孩的慢条斯理,她就像上了膛的机关枪,突突突个不停,将长卷发女孩推过来的提拉米苏推到边角,嘬了口冰咖啡,摇头道,“最近减肥,不吃这些,你吃吧,反正你吃胖了,你们家君哥都会要你。”
      “没有,他说我最近胖了,腰能掐出肉来。”长卷发一边在手机键盘上飞快按动着,一边回话。
      “我说我和你逛完街,来吃口蛋糕,他让我多买点,少吃点。”
      “你腰这曲线,哪儿胖了,你让他别不知足,还有,能不能让他别总是打扰我们的闺蜜时光。”
      “手链落在他车上了,我让他收好,下次给我,好了,他去忙了,我认真听你讲,蕊蕊,你接着说,讲到逢场作戏,接下来呢?”
      “算了,我没兴致说我自己了,说说你跟他吧。”赵蕊扁嘴,“你跟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徐雅晴微微一笑,“我和他的事情,你不是一向都知道的?”
      “别跟我说,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下去。”赵蕊的分贝拔高,被徐雅晴嘘了一声后,朝游嘉荷这边迅速瞟了一眼,不以为意道,“人家小情侣在那儿上演冬日恋歌呢,跟咱们不在一个频道。”
      “现在很好啊。”徐雅晴吸了一口橙汁,“对了,下下周,我们要去澳门,到时候给你带些手信啊。”
      “去澳门?就你跟他?别的我不要啊,给我带点雪茄就行。”
      “怎么可能?肯定还要有我哥他们,是个朋友局。”徐雅晴微笑着将杯中的液体搅起一个漩涡。
      “嗯嗯,这样比较好。”赵蕊附和,“不急,来日方长。”
      “嗯,蕊蕊,我真没想要很多,只要他是爱我的就行。”
      “他是爱你的,他肯定是爱你的啊,不然能连着给你一天不落地给你送了两个月的花。”
      “那是因为他要送小孩…”徐雅晴抿着唇,脸上微红,轻声道,“顺便给我送的啦。”
      “确定是顺便?那我下回亲自问问君哥。”
      赵蕊低头,吸完杯里剩余的咖啡,挎上皮包,往手臂上堆自己身旁的购物袋,鞋高跟在地面上“噔”了一下,“走吧,我家麻豆这会儿应该洗好澡了,去接它回家了。”
      游嘉荷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扣在桌上的手指,紧绷着的甲床蓄满青白,指尖像被电流划过。
      “你没事吧?”祁逸瞧着她的面色难看,握紧她冰凉的手,让它们回复了温度。
      “回去吧。现在你知道了,这里并不是事情的开端,也没有你能改变的未来。我让你回来这里,只是想让你看到,你们曾经的快乐在宇宙的某个点上,是真实的永恒的。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相信永恒论。”
      “不。”游嘉荷想摇头,但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睛被一道雾气罩住,等那层雾气散开时,徐雅晴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帅哥,你女朋友没事吧?你们需要帮忙吗?”
      徐雅晴发出的声音像她在元旦晚会上的诗歌朗诵一样柔情似水。
      它在游嘉荷记忆的礼堂里回荡。
      初二那年的元旦晚会,游嘉荷和班里同学们坐在大礼堂里观赏教师组的表演,听身旁的同学们热切地讨论着这位初中教学组最受欢迎的老师。
      徐雅晴是他们班初一时的语文老师。
      游嘉荷虽然没被许亚晴教过,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多的谈资,却同样对她印象深刻,抱有好感。
      徐雅晴人长得端庄秀丽,声音悦耳动听,而且非常善良热心,深受学生家长的喜爱,有些家长爱给她说媒牵线,也都被她以目前只喜欢工作婉言拒绝。
      在他们初三毕业后,徐雅晴辞就去了教师工作。
      学校贴吧里还陆续有人更新着有关她的帖子。
      有人说,她去读研了,还有人说,家里有亲戚在人社局工作,碰见了徐雅晴。大家一直为一中失去了可以当作一中门面的老师惋惜遗憾。
      再到后来,游嘉荷从秦朝树那里得知了一部分的真相,了解到徐雅晴离开一中的真实原因。
      徐雅晴这个名字,也渐渐地成为了他们聊天的禁忌,渐渐地,连湫市的人和事,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再也不谈。
      游嘉荷以为,不提不看,某一天伤疤就会被时间抹去,秦朝树的愧疚感也终究会消失,明白那根本不是他的错。
      秦朝树一直认为,如果不是他那时执意让自己的父亲送徐老师的朋友去医院,就根本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而游嘉荷以为,来到过去的自己,抢在少年秦朝树之前,把赵蕊送去医院,就可以改变一切的开始。
      但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一切的开始并不是这里。
      而现在的游嘉荷知道了的那句“人生哪有那么多改变一点就会变好的故事”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一个念头悄然涌上,压过此刻的难过。
      就算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但只要这个世界线的秦朝树没有牵涉进来,后面的事情就算发生了,他都不必背负那份对母亲的沉重愧疚感。
      想通这,游嘉荷的手在祁逸的手心里渐渐恢复了知觉,还是要做一些事的。
      她压制住那些厌恶的情绪,忍着颤抖,望向徐雅晴那双温柔的眼睛,摇头,“我没事,谢谢。”
      “走吧,雅晴。”已经走离了一段距离的赵蕊见徐雅晴停在那里,折返回来,拎着购物袋的纤细的手臂搭在徐雅晴的肩上,一手摸着心口。
      低头道,“哎呀,我们走吧,感觉这里人多了,闷得我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游嘉荷的神经一震,“咣”地站起,身上的皮衣外套“咻”地落地。
      “你没事吧?要不现在去医院看一下?”她小心翼翼地侧着头,观察着赵蕊瘦削苍白的脸,凸出的一小节颧骨在微微颤动着。
      赵蕊抬头,倪了她一眼,张着嘴唇,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扮,又看见旁边穿着皮衣,戴着墨镜的那位,没好气道,“你,你,才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说完,甩头就走。
      边走边故意提高分贝说自己被神经病诅咒了。
      徐雅晴拎着购物袋,快步跟了上去。
      游嘉荷手心握拳,左右脚轮番在地上跺了几下,艰难地调动了越来越僵硬的身体,感觉前进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雪堆里。
      但她还是努力在徐雅晴的身后跟着,喊着想让赵蕊停下来。
      赵蕊走到离出租车站还有几米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坐到了石桩上,手脚没有了力气。
      不是因为游嘉荷的呼喊,而是她确实感到胸口越来越闷,心悸厉害,手脚有些发麻。
      她喘着大气,安慰一旁急得要哭的徐雅晴:“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估计今天没怎么吃东西,逛街又消耗得太多,有点低血糖了。”
      游嘉荷赶了上来,看着赵蕊泛白的唇色:“我之前也出现过你这样的情况,我有一些经验,你跟着我来,深呼吸…这样…”
      赵蕊口腔僵硬得说不出话来,她慢慢地跟着游嘉荷照做,随后喝了些祁逸从商场里拿过来的温水。
      徐雅晴蹲在一旁给赵蕊揉着有些僵硬的手指,声音里有哭腔:“不然,我还是给君哥打电话,让他过来送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吧。他在医院认识人的。”
      游嘉荷的脸色一沉,没想太多地就按下了徐雅晴伸向包的手,她的手太凉,徐雅晴闪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
      “先观察一下你朋友的情况吧,她这个情况坐在坐车里会很闷的。如果实在不放心,现在打120,有专业人员处理更好些。”
      赵蕊之前是在商场正门的广场上晕倒的,当时围了一圈人,有个小孩跑进商场时,冲了过来,一下将她撞倒在地。
      秦禹君他们到时,赵蕊已经醒了,人虚弱地靠在泪水涟涟的徐雅晴怀里,身体瘫软得站不起来。
      秦朝树先冲向了围观的人群,发现了徐雅晴,立即把秦禹君招呼过去。
      本来那天他们吃完汉堡,秦禹君要送游嘉荷回家的,可半道上,突然接到电话,说有个朋友在这边出了急事。
      秦禹君本来想在路口处把游嘉荷放下,但秦朝树却执意让秦禹君驱车直接赶来商场。
      说是解决急事要紧,而且商场这边回家的公交车路线比较多,到了这边,他再和游嘉荷一起回家就行。
      送赵蕊去医院的第二天,游嘉荷从秦朝树那里得知徐老师的朋友没什么大问题,有些心脏早搏,医生让她多注意休息,少摄入咖啡因。
      那时候,秦朝树觉得自己是做了件好事。
      后来,他说,如果时间重来,他再也不会做那样的傻事。
      这里的时间重来了,游嘉荷看着离事发地点有些距离的赵蕊,她似乎正在好转。
      那样的事,不会发生了吧。
      “放心,没那么严重,我不至于和你逛个街就交待在这里了。”赵蕊气喘吁吁,“还要去接我家狗呢,去什么医院,再让我休息一下。”
      “嗯,一定没事的。”徐雅晴握着赵蕊的手,看了眼游嘉荷,“拜托你们在这陪她一下,我去买牛奶,买些东西,很快就回来。”
      十几分钟后,徐雅晴拎着东西回来了,她拧开甜牛奶,让赵蕊喝了几口,给游嘉荷他们带了热奶茶表示感谢。
      “我还是跟他说了,他说还是有必要去检查一下的。”
      “真的好多了,别麻烦他了,要是有问题,我明天自己肯定会去的,现在时间真不早了。”赵蕊在游嘉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瞥见不远处亮着绿牌的出租车,“赶紧去接麻豆了,我有些想吐,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她抬起手,出租车慢慢地驶过来了。
      就在游嘉荷觉得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心里舒了一口气,想将那个憋了一阵的喷嚏畅快释放时,转过身,如旋风般的小孩,一个,两个,正朝他们撞来。
      “妈妈,车来了,快点。”
      小孩的声音如雷贯耳。
      她和赵蕊齐刷刷地被撞倒在地,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模糊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祁逸的声音:“时间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
      一阵闷热中,游嘉荷艰难地睁开眼,朦胧间只看到一名穿着毛茸茸的猫咪棉睡衣靠近的陌生女子。
      她抱着一床棉被,郑重地盖在了裹着游嘉荷的毛毯上。
      见游嘉荷醒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你,你终于醒过来了,怎么样了?”
      视野已然变得清晰,意识却有些模糊。
      “我是在医院了吗?”游嘉荷后撑坐起,腰部传来一阵疼痛,脑海里闪过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孩,头跟着腰痛了起来,“赵蕊呢?她怎么样了?”
      “游嘉荷,你已经醒过来了。你做梦了,你从沙发上掉下来了,压到了它。”肖仙指着地板上的举重杠铃,神情严肃,“你只是做梦了而已。”
      “嗯?”游嘉荷偏过头,客厅里那盏松果壁灯正散发着明亮的暖黄色灯光。
      “你喝多了,在这里睡了快一个小时了。”眼前的人重复道,“你只是做了一个逼真的梦了。”
      “你是?”
      “我是…祁逸的朋友,肖,肖,肖仙。”肖仙的表情紧绷起来。
      “那祁逸呢?”游嘉荷从沙发上起身,腰部的疼痛让她颤缩了一下,她瞥了眼举重杠铃,咽下心里的疑虑,继续寻找祁逸的身影。
      “他在房间休息,他喝多了。”肖仙低着头想转移话题,“你也喝多了,身体一直在发冷,我就拿了这些被子盖在你身上。”
      “谢谢你。”
      “不,不,不客气。”
      “现在没事的话,你先回家吧。”
      “嗯,好。”游嘉荷目光落在壁灯上,声音一紧,“那灯…不是坏了吗?”
      “我,我,我已经修好了。”
      游嘉荷长“哦”了一声,拾起地毯上瞿泽时的外套放到了沙发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食指指腹被什么东西的锯齿划过,向里探入,心猛地一缩。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做了一个逼真的梦?”
      “我…祁逸是梦疗师,我是他的朋友…”肖仙的声音低了下去,往门口的脚步一滞。
      她看到了游嘉荷拿出的那片叶子。
      而游嘉荷的脸上并没有惊恐慌张的表情出现,反而像是在平静地等待她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也许,是时候采用直面进攻的方式了。
      “游嘉荷,你是真的相信宇宙是永恒的吗?”
      “我希望。”
      “那如果我们都不是真实的人类,你不会害怕?”
      “我想见到那个人,就算是在梦里见到也好。”
      “我以为你有了这个梦,就可以开始新旅程了呢。他一直在那里,你也在那里,你也看到了,不是吗?只是现在的你无法一直停留在过去的那扇门前。”
      “可是…”游嘉荷摇着头,想起少年们的音容笑貌,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我不想他,不想他们的未来也是这个结局。”
      “这不是结局,嘉荷,你的现在不是结局,你懂吗?你还有未来,你可以有更精彩的人生。”
      “可是,我只想我的未来是有他的。”游嘉荷跌坐在地板上。
      她长吸一口气,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她回到这个世界线上了,放纵着自己的情绪决堤。
      “不,我的未来没有他,其实,也没关系,我一直都可以一个人生活…可是我想要他有未来,我只要看着他还在憧憬未来,我就会很幸福。”
      地板上的人哭得泣不成声。
      “如果我可以勇敢一点,果断一点,和他一起去面对,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你已经很勇敢了,你也已经做了你能够做的事情,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肖仙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按住游嘉荷的抽动的肩膀,“可是你不是万能的,你充其量就只能改变事情的外在形态,而无法改变事物的内里。”
      游嘉荷泪如泉涌,一个劲地摇着头,肖仙静静地待在一旁,等游嘉荷平静了一些,才再度开口。
      “自私,放纵,谴责,掩藏,诸如这些都是生物的天性,是生物的天性催生了各种行为,而不是行为堆砌了他们的天性。
      这些都是事物的内里。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克制。”
      游嘉荷抬起头,把头埋在膝盖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肖仙。
      “可是,同样地,爱一旦诞生了,也是不会改变的。”她拍了拍游嘉荷的肩膀,“就像你这样,嘉荷,你不是他在这里的时候才爱他,对吗?你的爱是一直存在的。”
      见游嘉荷点头,肖仙的话锋一转:“可是嘉荷,你不能让爱变成执念。太深的执念不但是把你困住的枷锁,同样也是把他禁锢在原地的避妖圈。他不会收到外界的伤害,却也无法踏上他的新旅程。你也是一样的。”
      游嘉荷的手一顿,听明白肖仙的话并不需要费她太多的脑力。
      所有的事情连贯起来,本来就不是一个又一个的巧合堆砌。
      “所以,这就是你们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原因吧。”游嘉荷的笑声艰涩,“要我放下执念。”
      “嗯。”
      “如果我放下了执念,他就可以开始新的旅程吗?”
      “也许,我不太…”
      肖仙不太确定的声音被游嘉荷打断。
      有机会就好。
      “那我要怎么做呢?”
      “嗯,让他也一样放下无法放下你的执念,让他看到你在幸福,让他因为看到你在幸福而幸福。”
      这正是他回来这里的原因。
      这正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游嘉荷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地抽动着。
      肖仙蹲下来,用温暖的手掌笨拙地轻拍着游嘉荷的头。
      在游嘉荷熟睡时,肖仙仔细地观察过她,认出来了她是那个抱着自己过马路的女孩子。
      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站在马路边上,却一直用温暖的手心轻抚着自己。
      那也是让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肖仙坚信爱是人类世界最珍贵重要的东西,她不要让人类世界失去对爱的渴望和相信。
      “对了,嘉荷,还有一件事。”
      游嘉荷抬起头来,木然地看着肖仙。
      “祁逸的这段记忆,我会把它消除掉,当作没发生。我们规定是不能碰酒精的,碰了就会出问题…就比如他这样,其实是很危险的。
      擅自把和过去的环境不相适应的你带到过去…如果我没把你召唤回来…会出问题的。”
      “所以,我在那里才会感觉很冷?”
      “嗯。”肖仙轻声道,“嘉荷,为了让一切都顺利,我要把你的这些记忆也消除掉。”
      “所有的吗?”
      “你是人,真正回到过去的事实我无法看到,也无法改变,但是我会让你只把这些都当成一个梦的。”
      水里的人是困者,水外的人亦是困者。
      接纳、放下。
      让来去像呼吸一样自如。
      接纳,放下。
      放下是为了更好的成全。
      成全是为了更好的接纳。
      效率小仙念念有词,而咒术正在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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