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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事 娜琴夫人的 ...
娜琴夫人的脚伤好得很快。她让碧雅查陪着自己去了厨房,说是要帮着准备布施,给拉卡娜的灵魂超度。像是不知道夫人害怕拉卡娜这个名字一样,洁净坐在案边,心直口快地感慨道这是拉卡娜的福分,弄得简管家发了一通火,猛地把洁净从椅子上推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笨蛋,你为什么要提她呢!”
“天哪,简姨,你为什么要踢我呢!”
“我是用手推了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是!你的脑子不清醒吗?”
“额,夫人要下厨,为了要帮拉卡娜的灵魂超度,这如果不是她的福分,那又是什么呢?”洁净绕到夫人跟前,双手合十地笑着说道。
简管家气得一把抓住了洁净,把她扔到了椅子上,往她嘴里硬塞了一个番茄,“闭嘴!怎么?难道你能通灵吗?小心就因为你的嘴会害死你!你不想活了是吗?”
洁净吓得瞪大了双眼,连连摇头。娜琴夫人却脸色凝重地说道:
“简姐,好了,别再说洁净了。她刚说的并没有错。”
“娜琴?”简管家不解地看着她。
“我的确是想为拉卡娜的灵魂超度,这样就能了解彼此的恩恩怨怨,彼此相欠的也都可以做个结束。我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我知道。如果她的灵魂还没有去投胎,她也能安心地去转世了。”娜琴夫人说道。
“那么,夫人,请您交给我去做吧。要买什么东西,我带人去买。”碧雅查说,“这段时间就请您和简姨呆在一起,不要再去那个小楼附近了。”
“是的,就这样吧。”尽管知道几个佣人不太靠谱,阿暖和碧雅查又忙不过来,简管家还是对佣人下了命令,“这些天不要再谈论拉卡娜的事情了,不要再谈论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自己不确定的事也不要瞎猜,先问个清楚,明白吗?”
夫人走后,几人就张罗着第二天布施的事情。碧雅查留下来帮阿暖在厨房做饭,顺道问起奴查,阿暖一边切菜一边谈起昨天的事。
碧雅查择着菜,一边静静地听着,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暖姨,其实我,很理解奴查哥哥的想法。”
阿暖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碧雅查继续说道:“小时候,奴查哥哥送我回家,在巷子里遇到了帕小姐。那时候帕小姐还在读高中,他们一见面,完全不像是小姐和仆人,而像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我虽然不懂,可是看得出来,奴查哥哥对帕小姐爱得很克制。如今,我也明白了爱一个人,要顾虑的太多了。可是刻骨铭心的初恋,怎么可能那么快忘记呢?”
“奴查哥哥有勇气回应帕小姐,不让她失望,这是好事,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人。您不用太担心了,顺其自然吧。”碧雅查抬起头笑了笑。
阿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她明白碧雅查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但没有点破。碧雅查还没有从担心夫人、担心这个家的心情里缓过来。但她更想说的是,假如将来夫人不在了,谁来保护碧雅查,让她不要像自己一样受到强权的蹂躏呢?这个命途多舛的少女,倘若遇不到昭坤老爷那样有良心的主人和娜琴夫人那样有教养的夫人,难保不会沦为可悲的妾室。那滋味,没有人愿意尝第二遍。阿暖忍不住想。但她是个谨慎的人,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
碧雅查低下头,继续择菜,换上轻松的语气: “我们不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吧。暖姨,今天晚上做什么菜?夫人说想吃法国菜,我想去街上买点黄油和欧芹。”
暖姨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
“好,你快去快回吧。”
碧雅查站起身来,洗了手,迅速回到房间换了衣服,拿上钱包,向大门方向走去。
蒙泰正要出门,在走廊上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碧雅查站在跟前,脚步顿了一下。
碧雅查低下头,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蒙少爷。”
蒙泰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高高伫立在眼前的少女吸引了——淡蓝色荷叶边上衣,蓝绿色长裙,长发扎在一边,头上戴着朵淡雅的天蓝色绢花,刘海更长了,整齐地别在耳边。她低着头,漆黑的睫毛颤了颤,又像翻飞的蝶翅。
是险些被他侵犯的那晚那身装束。蒙泰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碧这是要去哪儿?”他问,语气不冷不热。
“我去买点佐料,今天晚上要做法国菜,再有,去格医生的诊所找他拿点药,夫人的药已经吃完了。”
“哦,那么厨房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夫人说明天要去外面布施。”碧雅查说。
“布施?”
“因为夫人说想为拉卡娜姐姐的灵魂超度,打算明天去寺庙一趟。”
“哦,原来如此。”蒙泰似有所感地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拉卡娜这个名字在这十年之间,几乎成了府里的禁忌,是碧雅查的到来,才让母亲有了直面错误的勇气。他陡然意识到这点。碧雅查抬头看了蒙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似乎是惊讶他为何没有像往日一样找茬。
“你刚才,为什么对我行礼?”蒙泰突然问。
“这是我应该做的礼仪。”碧雅查从容答道。
“你不应该讨厌我吗?”蒙泰轻声说。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他是在说那晚的事,他做得太过分了。
碧雅查沉默了一瞬,看样子猜出了他想说的。她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侧脸很柔和,左脸上那颗痣像是一滴小小的泪珠,漂亮的柳叶眉又皱了起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欲言又止。
她抬起头,脸上是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我不会那样想的。您没有真正地伤害我,还不止一次地救了我的命,您的未婚妻收养了我,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会厌恶我的恩人呢?况且,您跟薇小姐的订婚日子要到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忙不过来,作为这个家的佣人,我要好好准备,做好我该做的事,为你们的婚礼祝福才是。”
碧雅查说得诚恳,面上没有一丝羞涩,蒙泰既惊讶又尴尬,心中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明明记得,那天他为了戏弄碧雅查,就故意到她跟前,捏着她的脸说她喜欢他,还炫耀说要陪着薇雅达外出挑选戒指,想试探碧雅查的反应,弄得她难过又无措。可是现在,他看不透碧雅查的内心了。
看她这样,蒙泰不甘心自讨没趣,陡然来了兴致,便故态复萌,故意戏谑似的说道:“嘴上是这么说,可是我知道你对我的感觉。第一次亲你的时候,还有那天在房间里抱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难道不是吗?”
碧雅查的脸刷地红了,连白净的脖子根也染上了粉色。蒙泰差点以为他的捉弄又成功了。
“我必须承认,表面看来,您的确是很多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碧雅查抬起头注视着他,漆黑的眼里含着水光,“但那是以前,我已经不会再被随意欺骗了。因为有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他的乐趣便在于侮辱和戏弄女人,明明要结婚了,却还喜欢去纠缠别的女人,幻想所有人都会为他着迷。这样的男人,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碧雅查双眼含泪,越说越激动,一双美丽的眼睛里藏不住羞恼,语气越来越激烈,像是要把往日所受的羞辱一股脑儿还回去似的,蒙泰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你是在说我吗!”蒙泰铁青着脸,一把抓住碧雅查的手腕,“你这是在变着花样地骂我?!”
“我没有特指谁。”碧雅查随即反驳道,“如果您觉得我说的不是事实,那您就不应该这么生气。”
蒙泰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你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顶嘴的坏毛病?”
碧雅查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任凭眼泪掉下来,语气认真地说道:“蒙少爷,虽然我没有出国念过书,但我知道,在世界上有很多国家,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爱人。如果这个男人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不忠于他的女人,那么他一定会受到惩罚。”
“你,你这臭丫头,你敢诅咒我?!”
“我没有!我只不过说了事实!”
“狡辩!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请您放开我!我还要去外面买东西!”
“不放,谁知道你是不是找借口去见男人!”
两人拉扯起来,蒙泰趁机又从身后把碧雅查紧紧搂住,他的力气太大了,双臂钳制着碧雅查的身体,她根本无法挣开。
“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不是去找什么男人?”
“都说了是去买菜和药了!”
“你撒谎,做贼心虚吧?”
“那要见也是见格医生,您满意了吗!”
碧雅查说着低下头猛地在蒙泰手上咬了一口,趁着他吃痛的时机,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站住!你这狡猾的臭丫头!碧雅查!你给我站住!”蒙泰捂着被咬痛的手,迈开大步追了上去。两人一个在前面飞快地走着,一个在后面紧追不舍。
“你倒是说清楚,你提他干什么!”
“我给夫人拿药,不找他找谁?!”
碧雅查回过头瞪着蒙泰,脸颊绯红,眼眶里噙着泪水,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蒙泰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
“真是的,好好说话不就行了,干嘛动不动咬人,属狗的吗?”
“那也是因为您先戏弄我。”碧雅查转过脸,用指尖揩着眼泪,就是不正眼瞧他。
“那么,对主人出言讽刺也是你的习惯吗?”蒙泰的嘴边露出讥诮的笑,又开始了他那荒谬的猜测:“我知道了。之前确实是我低估了你,碧雅查。你确实对我这个人没兴趣,我差点忘了,你很快就是聚堂府的新主人了,交的朋友不是清迈首富就是大学教授,自然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是吗?”
“随便您怎么想,我现在很忙,急着出门,没空和您吵架了。”
碧雅查转身就走,蒙泰又想追上去。
“既然您觉得我很坏,就不要和我这种人打交道了。”碧雅查回过头,气愤地大声说道,“事实上,您根本就不应该救我,给您添麻烦真是抱歉了!”
碧雅查说完就迅速走开了,洁净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贴心地为她把大门拉上了,暂时把蒙泰隔绝在了大门内。
“真是!你这丫头!喂!小碧!”蒙泰冲着碧雅查的背影喊着,等人走远了,又愤愤不平地问道:“洁姨,你干什么添乱呢!没看见我在找小碧问话吗?”
洁净站在门口,双手合十,满脸堆笑应道:“哎呀少爷,不好意思,我顺手就这么干了。额,是夫人让小碧小姐去外面的,得让她快点出门,您就别纠缠她了。”
“我做什么了?”蒙泰瞪了她一眼,看了看右手虎口上那个依稀可见的牙印,似乎还有些疼。他一边揉着手,一边自言自语似的抱怨道:“那丫头现在越来越不把人放在眼里了。难道要瞧不起自己的男主人吗?真是!”
“哎哟,少爷,您干嘛这么说呀。”洁净笑着走了过来,“请原谅我多嘴,您对小碧小姐太凶了,再这样下去小碧小姐会讨厌您的。她呀,更喜欢温柔体贴的男孩子。”
蒙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怒气还未消散,只说:“谁要她喜欢了。你说说这像话吗?小的时候那么乖巧,现在根本说不得,动不动就顶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哎哟,您就别口是心非了。嘿嘿,年轻人嘛,容易害羞,我知道的。”洁净偷笑着,走到花坛跟前,照着盛开的龙船花打了一巴掌,又凑到蒙泰跟前,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最近学会了看面相,您一看就是福星高照的人,老婆运很好。要是好好珍惜身边的人,还可以带动整个家族的运势,让您成为整个曼谷最幸福的人呢。”
“真是,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洁姨你也太迷信了,简直比我妈妈还迷信。”
蒙泰没有把洁净的话放在心上,瞥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就走了。洁净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碰巧茉莉走了过来,一把从身后蒙住她的双眼。
“哎哟!你这死丫头干什么呢!”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偷懒都偷到大门口来了,真是胆大包天啊!”
“瞎说什么呢!我是在帮小碧小姐摆脱蒙少爷!”洁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蒙少爷他又干了什么?”
“你小声点,别让薇雅达那女的听见,否则小碧小姐又要遭殃了!”
“你说,蒙泰少爷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小碧小姐呢?明明那么在意,那么喜欢,除了他自己,大家都看得出来他真正喜欢的人,却总是那样装出一副厌恶的样子,故意为难小碧小姐。”茉莉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种事情嘛,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洁净说着,瞥了一眼她的女友,“喂,你不是该在厨房干活嘛,干嘛跑到这儿来嚼舌根?”
“暖夫人要人帮忙炖牛肉,到处找你呢!”茉莉说。她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突然恍然大悟道:“啊!难道说……蒙泰少爷打从心里喜欢小碧小姐,但又不能背叛薇雅达小姐,所以才把小碧小姐想象成一个坏人?一定是这样的。“
“你瞎说什么呢,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个榆木脑袋能知道什么?”洁净白了她一眼。
“谁!你说谁榆木脑袋了?!”茉莉说着就要上手拧洁净的胳膊。
“哎哟,你干嘛,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简姨说的,难道说错了吗?”
“哼,算了,我才懒得跟你这个懒婆娘计较。”
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阿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身后。
“我说你们,不是让你们在厨房帮忙吗?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暖姨您不知道,洁净在偷看蒙少爷和小碧小姐,偷听人家两个人说悄悄话,听到了不少秘密呢。”茉莉摇头晃脑地说着,像打小报告似的凑近,又洋洋得意地瞥了面前的洁净一眼。洁净正瞪着她。
阿暖听完却并不觉得高兴,那对美丽细长的黑眉皱了起来。“你,你们可别再议论这件事了。”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警告道,“如果被薇雅达小姐知道了,小碧一定会有麻烦。”
“对啊!就是说你,你这个多嘴的家伙,长舌妇!”洁净趁机在茉莉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哎哟!不是你起的头吗!干嘛打我!”茉莉用手捂着脑袋,一边躲一边抱怨。
“是笨蛋起的头。”洁净推了她一边,“走快点吧你。”
然而茉莉始终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回到厨房就忍不住犯了老毛病,一边用汤勺在锅里搅来搅去,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
“真是嘴硬心软的少爷啊,明明那么喜欢,却非要恶语伤人,等小碧小姐的心被别人抢走了,你该怎么办呢蒙少爷?”
看她这样,一旁的阿暖也禁不住叹息。她叹息的不是碧雅查的爱情,而是她那令人心忧的处境和未知的命运。她知道男人是什么样的。昭坤老爷生前是个地位显赫的外交官,为人和蔼可亲,几乎从不发脾气,他听从家族的安排迎娶了出身贵族的娜琴夫人,拥有着体面幸福的婚姻,但又放不下美丽卑微的暖。于是,他白天的妻子是娜琴夫人,夜里的情人便成了暖,爱慕的是妻子,怜爱的是情人,他既要拥有稳定体面的婚姻,又要享受自由浪漫的情爱,便不允许暖从他身边离开,用强硬的手段迫使她留了下来,为他生了儿子。
其实作为旁观者,阿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碧雅查对蒙泰的感激,对恩人的敬爱,也慢慢地变成了类似爱情的东西,只是她本人尚未察觉而已。但如果某一天,碧雅查对别的什么人芳心暗许,她将何去何从?娜琴夫人会像真正的母亲那样,大发慈悲地收养她吗?蒙泰少爷又会如何对待她呢?薇雅达会从此善罢甘休吗?
碧雅查几乎一无所有,除了她的美貌和身体。想到这里,阿暖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另一边,蒙泰出门见客户,刚谈成一笔生意,就在会馆里看见了奴查。看奴查从客户那里收钱,一问才知道是在卖画。
“对了,我有听洁净说过,你好像最近都在拼命地画画是吗?怎么,你是急着要用钱吗?”
“我要存钱向帕小姐求婚。”奴查说。
“是吗?原来是这样,你终于开窍了不是吗?”蒙泰由衷地笑了,拍了拍奴查的肩膀,“那我就先恭喜你了,这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奴查没有说话,笑得有些勉强。
蒙泰感到奇怪:“可是,你怎么这副表情呢?你应该要高兴才对啊,韦德叔叔跟徽曼阿姨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是好事。”
“也不全是这样。因为韦德先生,他要我拿出十万块的聘金,而且必须是在这个月底之前拿去给他。”奴查说。
“什么?”蒙泰不禁皱起眉头,“这根本就是在故意刁难你吧?”
“就算是刁难,我也没别的办法,蒙泰少爷。”奴查平静地说,“我不想让帕小姐失望。为了帕小姐,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太好了,好弟弟,你本来就应该要这样。”蒙泰拍着奴查的肩膀说,“我原本还以为你不敢去追求她。因为之前听说你出国之后就跟她断了联系,其实还觉得挺可惜的。现在好了,你可以向她证明自己了。”
蒙泰是真心为奴查感到高兴,但当奴查反问起他的近况时,他却是一副愁云惨淡的表情。
“你应该有听说我妈,立了遗嘱,说是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小碧。她想刁难我,因为她不喜欢我挑的老婆,她就是没有办法接受薇雅达。”蒙泰把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叹息道,“薇雅达也不太愿意亲近我妈,我也很发愁她们的关系。”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奴查问。
“还能怎么办?”蒙泰低着头又长叹了一声,“我可能要借用你刚说的话,为了薇雅达,我会
坚持到最后的。“
“我想,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的,只要让夫人看到您和薇雅达小姐之间彼此真心的爱,一切都会好的。”奴查说。
“但愿如此吧。”蒙泰点了点头。经过这一番倾诉,他好像轻松了一些。但是吐露心声之后,他反而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怪异。他奇怪的是,每当想到亲爱的“薇雅达”这些年来在信中诉说的对他的关爱,脑子里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位少女的身影,而不是近在眼前的未婚妻的面孔。另一方面,虽然人人都不待见他的薇雅达,但就连他那严厉的母亲,也并未阻碍他们的婚事一丝一毫。事到如今也就只有财产的问题了,但财产本就是身外之物,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亲爱的薇雅达也会想通的。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算他们要立刻结婚也没有人会反对什么。但一想到这点,他就像陡然当头挨了一棒,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蒙泰见完客户就去了咖啡厅,在那里和薇雅达碰面。两个人去看了电影,花了很长时间挑选结婚用的礼品,又相约去吃了烛光晚餐,都有些疲惫,一起回到聚堂府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薇雅达站在客厅里,看蒙泰摊坐在沙发上,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对蒙泰说:“额,你累了吧,我让小碧给你送冰茶来。”
“我不渴。”蒙泰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依然眉头紧皱着,“先别叫她了,这会儿估计正在陪着我妈念经呢。”
“我听说,伯母想要收养小碧,这是真的吗?”薇雅达试探着问。
“怎么,阿薇你也觉得不妥是吗?”蒙泰反问道,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额,虽然伯母疼爱小碧可以理解,就是,就是……”薇雅达斟酌着措辞,“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好像大家都对这事很赞同。难道那丫头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伯母要是真的收养了她,以后无论她做什么,都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
“你担心这个吗?”蒙泰随口反问,“但是小碧她不是在你们府上长大的吗,应该懂规矩的吧。”
蒙泰答非所问,薇雅达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抱怨道:
“阿蒙你可真是的,我说的是规矩的事儿吗?”
蒙泰本以为薇雅达要向原来那样老生常谈地说起对碧雅查的厌恶,但薇雅达却一反常态,说起玛哈塔威的产业来,大体说了这样一席话:碧雅查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把玛哈塔威家族的那些企业股份一并交给她呢?她是个缺乏经商经验的佣人,若是当个管家倒是勉强能行,但要是论家族企业的管理,就不得不令人心忧了。夫人出于好心想收养她是没有错,但如果那样做,碧雅查和她未来的丈夫——或者是有婚约的什么人,就能够成为玛哈塔威家族名正言顺的女婿,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控玛哈塔威家族的产业,这无疑会引狼入室,埋下很多祸根。”
“我可不是危言耸听,也没在说那丫头的坏话。没准儿碧雅查那丫头在外头受了什么骗,结交了什么不该结交的人,而那个人正期盼着碧雅查被收养,继而通过和她结婚成为家族企业的合法继承人也说不定。而我们都知道,只要得到了碧雅查,他就能堂而皇之地霸占所有东西了。到时候夫人和简姨又上了年纪,恐怕对付起来也力不从心吧。”薇雅达如此说道。”
听了这话,蒙泰心中那种五味杂陈的心情又卷土重来。本来他正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阻止母亲收养碧雅查,这下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能让那个诡计多端的坏丫头得逞呢?就算碧雅查没有坏心思,那么她那些神秘的男朋友呢?要是真的让她变成母亲的养女,岂不是便宜了她带来的那些男人。那些企业都是整个玛哈塔威家族好几代人的心血,绝不能就此拱手送给那些对这个家、对碧雅查虎视眈眈的人。作为深爱这个家的、母亲唯一的儿子,一定不会允许这种奸计得逞。这一切都是为了玛哈塔威家族,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母亲,不能让碧雅查真的变成他的妹妹,蒙泰试图这么认为。
“不愧是我的阿薇,你想得真周到。如果妈妈知道你这么关心这个家,一定会对你改变看法的。”蒙泰说道。
“哎呀,可惜伯母那么疼爱小碧那丫头,几乎到当作心肝宝贝的地步,要是不相信我们,可就没办法了。”薇雅达叹息着,说得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我的宝贝,你就放心好了。”蒙泰坐在沙发上,明明连看都懒得看薇雅达一眼,提到碧雅查时却嘴角带笑,“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们两个。我一定会让妈好好考虑清楚的。”
薇雅达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撩动着她那秀丽浓密的假发,摆出她那一贯骄矜的态度,“好吧,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我亲爱的蒙,你不知道我都快被气死了,感觉最近皮肤都变差了。”
薇雅达这话说得一半认真一半虚伪,蒙泰听在心头,觉得和她之间似乎除了财产话题便无话可说了,他陡然感到有些索然无味,但没有深究。他揉了揉酸痛的左肩,一抬眼,看她又拿了一块茶点正悠闲地吃着,等她吃完了便对她说道:
“阿薇,我的肩膀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晚画图纸太久了,能麻烦你帮我按按吗?总觉得有点肩周炎。”
“哦,当然了。”薇雅达站了起来,看不出不情愿的样子,走到蒙泰身后,替他揉了几下肩膀,却突然不动了。
“怎么了,阿薇?”蒙泰问。
“额,我不习惯这样。我不习惯伺候人。”薇雅达突然说,“阿蒙,你这样就好像把我当下人一样,我在外面等了你一天,难道我不累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蒙泰神色诧异地回头望着她,“阿薇,我只是这几天有点累而已。”
“我帮你叫人来吧。”
薇雅达没有理会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扯着嗓子就喊:“小碧!小碧快来!”
碧雅查果然很快就珊珊走来,出现在门口,“怎么了吗,小姐。”
蒙泰顺道问起母亲的状况,碧雅查说已经吃过药了,目前是简管家和阿暖在守着夫人诵经冥想。
“蒙泰少爷他肩膀不舒服,你去给他按摩一下。快点。”薇雅达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可是,我正要去厨房检查明天布施的东西……”碧雅查面露难色,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的蒙泰,“而且……您就在这里,我觉得少爷会比较喜欢您给他按。”
“你!你这丫头,怎么,现在就已经把自己当成大小姐了是吗?”薇雅达恼羞成怒地说着,走过去抬手就想打人,嘴里的话却听起来万般委屈,“你长大了,有主见了,就可以不听你的恩人的话了,不愿意伺候我们了是吗?”
碧雅查低着头站在原地,缩着肩膀,微微含胸,似乎是在等着薇雅达的巴掌落下来。即便这样,她看起来还是比薇雅达高了半个头,使得她像个犯了错的大孩子,又似乎是因为早早地学会了应对这种责难,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十请求道:
“我没有,小姐。碧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请您别那样想。”
“这还差不多。”也许是顾及着蒙泰在场,薇雅达收回了手,换上了一种甜腻的笑容,虽然还是那样傲慢,语气却软了下来,“我就知道,碧一向很听话,我跟蒙泰呀,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碧雅查很快就过来了,按摩手法相当娴熟,这是得益于她长期照顾夫人的结果。蒙泰没有在意这些,他的视线停留在薇雅达那张分外熟悉的脸上,那张脸他看了十多年,对她那急躁的脾气也烂熟于心,此刻却陡然觉得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条隐形的、永远无法跨越的河流,而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她。不仅仅是因为她对碧雅查的态度。
薇雅达说要去泡澡,便提前离开了,留下碧雅查和蒙泰独处。蒙泰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时机,突然一把按住了碧雅查的手,吓得她将手一缩,似乎想把手抽回去又不敢。
“少爷?”
“我不会骂你的。”蒙泰平静地说着,稍稍用力握住了碧雅查的那只手,“你先别跑。白天的事我早就忘了。但是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是什么问题?”碧雅查的声音还是很紧张,但身体放松了下来。
“刚才薇小姐要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呢?”蒙泰问。
“……小的时候,蒙少爷您教过我,薇小姐她只是脾气急了点,但如果做个好孩子,薇小姐她就会对我好。碧一直都记在心里的。”碧雅查平静地答道。
蒙泰几乎已经忘记了这回事了。经过碧雅查这么一说,才猛然想起,当年他去哈拉瓦府上找薇雅达的时候,遇到了正在干活的小碧雅查。竹筐里装满了脏衣服,又大又沉,八岁的碧雅查根本就抱不动。蒙泰看不下去了,好心帮了她。那句话正是他在帮她洗衣服的时候教给她的。
蒙泰忽然觉得心里有种不可名状的悲哀——身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开始仅仅是因为怜惜这个孤女,才给她救命的饭钱、教她那些明哲保身的道理的。然而作为一个身份卑微、无依无靠又深深吸引着很多人的美貌少女,还是有其深刻的悲哀之处。陡然意识到这点后,蒙泰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他把椅子拉过来,让碧雅查坐到跟前。
“是我要求你太多了吗?你在生我的气,对吗,小碧?”
“难道您做错了什么事吗?”碧雅查反问。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黑眼睛明亮而润泽,也许因为睫毛浓密的关系,眼睑下垂又显得温馨而又冶艳。
“就是我,就是我之前对你……”蒙泰快说不下去了。
“您是指白天的事吗?”
“不全是。还有那天晚上的事,你讨厌我,生我的气对吗?所以才那样说。”
碧雅查知道蒙泰说的是那晚险些侵犯她的事。她起身想走,蒙泰也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她。
“你生气,因为我总是让薇雅达误会你,所以你才会被她责骂被她打。你生我的气对吗?”
他的语气很温和,在碧雅查听来,却像是在逼问什么。她注视着他,眼眶又湿润了。
“我小时候不懂事,一开始遇到薇小姐的时候对她不礼貌,所以才会被她教训。”碧雅查说。
“不是那样的对吧。我教给你的事情,伤害了你对吗?加上后来那些事,你生我的气,是这样的吧。”蒙泰伸手想替她擦掉眼泪,却被她躲开了。
碧雅查用指尖揩着眼泪,像躲避他的视线似的偏过头去:
“我怎么可能生您的气呢。我……只不过是个佣人,您跟薇小姐要怎么对我都随你们高兴,我没有权力和立场生气,我不该那样说您。”
碧雅查的声音哽咽了。蒙泰紧皱着眉头,凝视着满脸泪痕的少女,放开了紧抓着她的胳膊的手。
“我只是个影子,是个没有身躯的影子,没有痛苦,也没有感觉,任凭别人怎么打我骂我,我都必须默默地承受,您要打或是要骂都随便您,我都不可能生自己主人的气。”碧雅查说着,泪如雨下。
碧雅查几乎说得自暴自弃,蒙泰始终沉默着,无言以对。他那怜惜的目光落在她的宛如绸缎一般的头发上,挂着泪珠的漆黑浓密的睫毛上,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最终还是作罢了。
“我没有怪你,是我的错。”他摇了摇头,懊悔又含糊地表示歉意:“我不该这么问。”
“如果您没什么要吩咐的事,我就先失陪了。”碧雅查擦着眼泪,想转身走开。
“碧!”蒙泰一把拉住了碧雅查,像在她小时候抱她那样,将碧雅查紧紧抱在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小声地抽泣着,眼泪沾湿了他肩上的衬衫布料。蒙泰任凭碧雅查在怀里哭泣着,只是轻抚着她的头发,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
过了一阵子,碧雅查哭累了。客厅门口响起脚步声,碧雅查察觉到有人靠近,赶忙从蒙泰怀里挣脱出来。
来的人是阿暖,似乎正好看见两人分开的那一幕。
“暖姨,怎么了?”蒙泰刻意走开几步,若无其事地问。
“暖姨,您有什么事找我吗?”碧雅查迅速擦了擦眼泪,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尽管这样,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啊,简管家以为这边没有人,让我过来关灯。”阿暖说着,稍稍打量了一下碧雅查,又道:“小碧,厨房那边还要麻烦你过来帮个忙。”
“好,我马上就去。”
碧雅查看了看身旁的蒙泰,没再说话,转身迅速走向客厅门口。阿暖走在后面,她看起来比娜琴夫人年轻一些,但那头盘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已经有些许染白,那双美丽优雅的眼睛也比以前看起来更深邃了一些,仿佛已经能够看透世间万物,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蒙泰和她对视了须臾,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但暖姨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原剧的薇雅达坏得太脸谱化了,太夸张了,因为这样就显得男主很智障,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好一点,但是我尽量让她看起来正常一点。这个剧其实没有扁平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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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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