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清的楚国》卿蝉

2、第二章 有怪鸟在头

　　羿清踏着夜晚的露水风风火火焦急前去寻找住在堡垒之顶的龙师。

　　她费尽力气才登上顶峰的天文台，清澈的眸子望向那苍穹的星光，只一眼撞入她便有些出神，仿佛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龙师是安插于八大国的司天监，懂天文会历法，因此即便是楚国面孔也常常受人尊敬。

　　羿清抓住一个身着罗马长袍的侍者：“张天师呢？”

　　那逝者碧眼璀璨，虽与她熟识但还是难以掩饰他天生对楚国人的轻蔑。

　　一张干裂的龟甲递过来，道：“张天师远游去了，他说了不见你。”

　　说罢他便走了，再未看羿清一眼。

　　羿清失魂落魄地回到桥底的住所，这里阴暗潮湿，夏季蚊虫甚多，大寒日周身刺骨。

　　她好不容易将素日积蓄的红烛点燃，这才仔细去看被照亮的龟甲。

　　这龟甲的裂纹裂的恰到好处，纵横交错依稀可看出六个符号，最上面一个是完整的一横，而其余五横皆是断裂的。

　　所谓‘剥床以足，蔑贞凶。’“山附于地”是为山地剥卦。

　　羿清疑惑地瞧着那正有几只蚊虫萦绕其上的龟甲，随后将此龟甲掷于壁炉，付之一炬。

　　“山附于地”，上卦艮为山，代表阳刚、尊贵、根基与希望；下卦坤为地，代表阴柔、卑下、大众与衰败。

　　山本来高高耸立在大地之上，现在却紧紧附着于地，意味着山体正在崩塌剥落，这是一个充满衰败气息的卦象。

　　这是易经最直白也是最严厉的警告，在剥落的阶段，不要贸然出击，任何强行的努力都会加速你的灭亡。

　　这是何意？

　　但山地剥卦有一个最核心的象，那便是顺其自然，然后不顾一切努力往上爬。

　　羿清不解深意，但她知道龙师这是默许了，甚至推动她去三王子那里做事。

　　可是三王子是一个那样残暴的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她坚信龙师是楚国的神师，他绝不会害自己。

　　羿清欣然入睡，作为一名楚国的奴隶，她已经练就了任何恶劣的环境都能安然接受的心态。

　　翌日晨起，是莱莎催促她醒来的。

　　羿清瞧了瞧天色，晦暗未明，大约四更天左右。

　　她掩饰着不耐，颇为疑窦地瞧向正在自己床榻边嘤嘤哭泣的莱莎。

　　见羿清已没了往日的温顺，她立即闪着泪眸道：

　　“羿清，并非是我无情，你作为楚奴向来出类拔萃，是最贴心的一个，若不是三王子有令，我又怎会舍弃你？”

　　羿清从上而下打量她，昨日才刚搬回来的金珠便已经戴在了脖间、腕间，仿佛这些珠光能遮挡她淤青的伤口似的。

　　她鄙夷一笑：“你可有什么事？”

　　莱莎见问，立即煽情般拥住了羿清，泪盈于睫，有些楚楚动人的意味：

　　“羿清，三王子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算是为你介绍了一份好工作，你也不亏的。”

　　说罢，她从腰间咬牙拿出一串碧蓝色宝石珠链，这宝石深邃幽灵，见它的第一眼便令羿清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

　　羿清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只因那每颗圆润通透色如秋水般的蓝宝石上皆刻着一个十字架，架上钉死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只觉那身影有些眼熟，可这宝石却令自己有些目眩和不适。

　　莱莎大方将此宝石塞入羿清的袖中：“羿清，听闻你是跟着三王子去楚国的神圣之地，这宝石你帮我带着，你一定要随时放在身上，也好解我对你的歉疚。”

　　羿清愈发迷惑：“莱莎，你的意思是，若我在楚国遇到困难便可卖这宝石度日吗？”

　　“那自然不是。”莱莎的声音陡然拔高，连说带哄道：“应急的交子票子我也为你备了些，你就当为我保存这宝石吧，作为你的资费。”

　　羿清越发不解，看着她越发焦虑急切的脸庞，将宝石推回去给了她：

　　“你不说，我是不会帮你保管的。”

　　莱莎瞧着羿清坚定而不容亵渎的眸子，终究咬着牙说了出来：

　　“这串宝石是我捡的，我在一个快要窒息的人身上捡到的，当时他随船漂泊，刚好停在我的窗前。”

　　羿清将宝石链一扔，在案上发出清冷的呼喊：“莱莎，你这是偷，不是捡。”

　　“这跟捡也差不离的，我才刚拿走那宝石，他的船便翻了。”

　　“你没去救他？”

　　莱莎狡辩道：“我哪敢救呀，眼看着他似乎醒来了，我……”

　　“你关上窗，眼睁睁看他死了？”

　　莱莎惭愧地有些结巴道：“刚开始是这样，我也在犹豫，可是后来我听到了箭簇的声音，我根本不敢出去了。”

　　“后来我再透过窗缝去看，那人身上已经插满了箭簇，已成了一只刺猬，只是他的眼睛一直活生生地盯着我。”

　　说着，莱莎竟有些害怕起来：“羿清，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你一定要帮我保管好。”

　　“那个船中人是哪国人？”

　　“似……似乎是蓝眼红发的圣国人，我看他穿黑袍，脖挂十字架，好像是神职人员。”

　　“圣国？”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而嘈杂的砸门声传来，这弱小而潮湿的洞门瞬间将被卫兵踹破。

　　羿清立即不动声色将那串蓝宝石通过案下的自制机关沉进了海里。

　　“大人，您瞧，这莱莎果然到这来了，我亲眼看他来的。”

　　卫兵只瞧了那带路人一眼，给了他一片金叶子：“很好。”

　　随即在他转身离去时，一刀从后背将其洞穿。

　　旁边的卫兵吓了一跳：“他不过是带路贪些小钱，你何必要结果他性命？”

　　那个卫兵在羿清看来满脸獠牙，右脸上伤疤一片，他恶狠狠道：“老子就是不想给他钱，不想而已。”

　　随即他将那死尸手中的金叶子取出，语带威胁地命其后的人将莱莎逮住：“带走！”

　　莱莎挣扎不休，却被他们一掌拍晕，像拖一个抹布一般拖了出去。

　　随后，他们的目光瞥向了羿清，羿清顿时警觉，发声道：“你们可知三王子何时命我启程？一想到要随三王子去遥远的楚国务工便有些兴奋呢！”

　　他们眼里的凌虐残暴果然消了，随后像看笑话一般拍了拍羿清的肩膀：“就在六更天，等着吧。”

　　在一阵翻箱倒柜和搜身之后，他们口中骂着晦气，随即踹门走了。

　　待确定他们走远之后，羿清才颤抖着手将那蓝宝石从海里捞上来。

　　羿清连夜将那蓝宝石上的图案改了随后遮盖住，再将那十六颗宝石全部拆分开，分别镶嵌于各处。

　　直觉告诉她，这串蓝宝石链藏着什么秘密。

　　在做好一切之后，她总算松了口气，蔷国本就盛产宝石，就连楚国的奴隶也可用宝石装饰，只要小心拆分必不会引起注意。

　　她想起方才被守卫凶神恶煞带走的莱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她预知到了自己的危险，这才将这宝石托付于自己。

　　但看着莱莎的模样，似乎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能是三王子又要对她施暴。

　　毕竟她是悼国人，不太可能被像猪狗一般对待。

　　看着地上未被清理的带路人的尸首，羿清怔了一怔，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守卫今日竟因自己的一句话便放过了。

　　她瞧着不仅是因为三王子，更因为自己要去做的活计。

　　羿清虽不知是什么，但从他们恶意而嘲弄的面上可想而知，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六更天后，三王子的守卫如期而至，一群楚国人手脚皆被串联住，每人身上只允许背一个被检查过的行李包，他们茫然而恐惧地被带上了轮船。

　　远洋彼岸便是故土，便是心心念念的楚国。

　　以至于他们在轮船上虽被一个个蜷缩在仓库，虽然已行了二十个时辰而未进一粒米，他们依旧满心装着期望。

　　羿清抬头数了数，所有人都是楚国人，刚好是七十二个。

　　这数字让羿清有着不好的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在到达楚国土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皆软倒在了地上，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太过思念故土，更可能是三十个时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而导致。

　　然而一顿鞭子扫来，只有极个别的人还在生无可恋的昏睡，其余人皆打起精神来。

　　瞧着管事再要挥鞭，三王子身着亚麻紧身长袍，悬着宽鎏金雕花皮带，腰挂佩剑，威风凛凛地走过来：

　　“莫要打坏了我的摇钱树，还有，给他们一些吃的，但凡死了一个，你也去陪葬。”

　　那管事的立即卑躬屈膝，羿清抬眸瞧去，竟然是一个褐眼黑发的楚国人，她顿时心中一阵作呕。

　　三王子将他们带到了一片森林，这里绿阴森森，时不时有怪鸟在头上盘旋而过。

　　一些人恐惧而自发地窃窃私语：“这是哪里呀？咱们楚国有这样的地方吗？怎么看着这样恐怖如斯啊。”

　　“是啊，咱们楚国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如阴暗地狱一般。”

　　羿清一边听着一边被推着跟着队伍走上那怪石嶙峋的山道。

　　“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众人感到越发毛骨悚然，其中有认出的老者颤巍巍道：“这……这是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