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化羽之乱 心河西流 ...
-
天地间骤然响起清脆的凰鸣。
直逼云霜的几根利箭被飞羽打落,剩下的,刺中了她身后如鬼魅般靠近的人。
“呃……”
那人披着灰色羽袍,捂着被刺穿的喉咙,却还是不甘心地向云霜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咔!”
下一秒,他的手被隔空斩断,乌黑的浊血溅了云霜满背。
锦霓收弓从半空一跃而下,捡回凤凰尾羽化作的箭,恶心地甩了甩血渍,“阿霜你怎么在这儿?我奉苍梧长老之令来清剿‘化羽’教,你没听说过?也是,你久居深山……是个在大祈各地传播歪门邪道的邪教组织,领头的是乌竼鸟族,他们四处宣扬佩戴仙鸟的羽毛就能羽化成仙,起死回生,笑话,要真有那么容易我还修行什么,拔根羽毛戴戴得了……”
“起死回生?”云霜抬起头,目光穿过大片摇曳的桃花树望向城楼,楼上早已没有了常鸢的身影。
不对,常鸢对外都是以“常御风”这个常氏公子身份示人,怎么穿着女式红袍?可那身形,声音,分明就是常鸢,她究竟……究竟是哪一步算错了,逆天改命,这不是常鸢能做到的,若她没有死在衡州,那接下来的命数又会如何更改?
见她脸色愈发苍白,锦霓一把扛起她:“怎么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的,那群老头子又苛责你了?难得见你一面,走,我带你喝酒。”
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还没到酒肆,她就挂在锦霓肩上晕了过去。再醒来,锦霓一脸严肃地坐在塌边,死死捏住她的手问道:“拿自己的命数去帮她渡过死劫,你疯了?你分明比谁都清楚,她是你、是长雲的劫数,为什么不早早除掉她?”
不待她回答,锦霓抄起案上的药碗,将苦腥的药灌进她嘴里。
“咳咳……咳咳咳,”云霜呛得直咳嗽,“药里混了凤凰的心尖血吧,你就这么舍得?”
“哼。”锦霓好像真的很生气,气得不想看她,只甩来一卷信纸。
信上说,常氏公子常御风已带兵攻入大祈皇都北邑,对北邑氏族闻氏赶尽杀绝,凭借皇室宗亲印信入宫称帝,眼下正举兵讨伐叛臣梁氏。比起内容,这封信的来源更为奇怪,是梁氏的某位谋士寄来的,署名“季氏”。
季氏?那个打着“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旗号的谋士组织头目?难怪她和常鸢花重金都请不来,原来是投奔了梁氏。既为梁氏谋,又为何故意透信给她们?总不能是妄想请她们去救梁氏吧?
云霜思索道:“梁氏……如今谁是族中掌权者?”
洄河那次梁徐两氏联盟,是梁氏长子与徐氏幼女的联姻,但梁氏发现马草被烧、遭徐氏背叛后,终止了联姻,谁曾想两位新人早已两情相悦,不顾家族阻拦私奔了,最后在战火中双双被乱箭射死,可惜可叹。
锦霓想了想:“梁氏长老长子皆死,现在的族长是那个叫梁映周的庶子,你应该见过的,他从前在九霄待过。”
九霄,梁映周……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云霜只记得有情报称,他原与闻氏之女闻清越有婚约,二人幼时都在九霄修行,是同门师姐弟,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梁氏叛国引发天下大乱后,两氏表面上交恶,暗地里却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当时各大氏族起兵讨伐梁氏,背后出谋划策者便是闻氏,可讨伐之事败露后,闻氏明面上逃往北邑山野销声匿迹,却在各地安插了不少人手和眼线,还重金栽培某谋士组织,而梁氏不管在哪,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天下最新的情报。
这些猜想虽未经证实,但众人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也不知此次闻氏被常鸢追杀,梁氏是否在暗中相救。大难临头,两氏是患难与共还是各自谋生,谁也猜不准。
好乱,头好疼……云霜硬撑着坐起,缓缓开口:“我替阿鸢多换的命数,到衡州就该尽了,可她还活着。这算是,天意吗?”
“天意个鬼!云霜,我从没见过哪个师尊拿命养徒弟的,终有一日,终有一日你会栽在你徒弟那些破事上的!”
“……”
沉默许久,锦霓别过头:“对不起,苍梧乔木在上,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何时将命数换给她的?”
“她乘船北上前夜,我趁她熟睡时做的。按照星宿算出的命数,梁氏早已得知她与徐氏联手之事,便暗中与北邑闻氏联盟,一举拿下大祈皇都。身为宗亲的常氏,命数绝于衡州已是她最好的结局。”
再向北,远离西岭故都,百代,千秋,流离的亡魂都难再重归故土。
云霜接着道:“我本意是来与她道别,却不知为何,她还活着,还去了北邑。”
“看你的表情,已经猜到了吧?”
“嗯。但我还想,亲眼见她一面。”
“捎上我呗,清理门户这种戏码我还是第一次见呢……诶痛痛痛!”
云霜又敲了下她脑门,锦霓笑着躲开,躺倒在她身侧:“开玩笑嘛,你拿命数相救的人,怎会舍得杀呢?不过阿霜啊,我倒是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这般看重她了。当年在学宫,你比阿翎还板正,一言一行从书卷里刻下来似的,拿把戒尺就能当老师了,跟你一起偷喝过酒才知道,你只是会在老师们面前演戏罢了。说真的,那会儿我有点烦你,觉得你老是端着,特别别扭,后来去了长雲,亲眼见了那群老头子如何管束你,才知道缘由。在那些人精面前,不学着演戏,怕是很难待下去。”
锦霓接着道:“阿鸢一来,你居然连戏都不演了,光明正大地陪她玩闹。你和长老们说,她是天命所归,执‘灵权’仙剑,斩乱世妖邪,不受长雲气脉约束,他们居然也信了,由着你们闹。我猜,在阿鸢身上,你也看见了另一条路吧?”
她们三人曾闲聊过,若不受仙族身份约束,会想要做什么。锦霓抢先开口,说想开酒铺子,自己酿酒,整日喝酒做梦逍遥快活,若摊子被砸了,就招兵买马打架去,在乱世中玩上一圈,尸首异处也值得,璇翎则说想做泾水里的一尾游鱼,不问世事。
“阿霜呢,想做什么?”
“我么,还是想留在长雲,以身入局平定天下,若逢盛世,就隐居山中守好仙门道义。你,笑什么……”
锦霓笑得四仰八叉:“拜托,这儿没有师尊长老,不用演。”
“……那我,想做个游侠,在长雲学剑,学完了就出山,四处游历,看见哪个氏族有前途就投奔他,打打杀杀的日子过腻了,如果还活着就回长雲隐居,如果活不了,就和阿霓你葬在一块,投入泾水让阿翎……”
“打住,够了够了,”锦霓笑得停不下来,“真能葬在一块就好了,以我俩看人眼光的差异,能不能投奔到同一个氏族门下还说不定呢,万一做了敌人呢?”
璇翎打趣道:“那就杀个你死我活,也算葬在一块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刻碑,风光大办!”
若真有别的路可选就好了。这些年,云霜确实在常鸢身上看见了另一种可能,看见了一个不受仙门规矩束缚,有资格以身入局,敢将性命赌给这乱世的豺狼虎豹的自己。她想推她一把,想看看如果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拿自己的命数,换常鸢渡过死劫,本就是她和常鸢命数中的一环,是注定的,就像常鸢注定会死在衡州一样。
可是她没有。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登基称帝,斩乱世,平天下。明明该为此高兴,可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云霜掐指默算,算来算去,似乎都只有一个答案。
锦霓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百算不如一见,去见她吧,问个明白。”
云霜推开门,背对着锦霓,低声叹道:“阿霓,若有一日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带我逃走吧。”
锦霓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
“哼,有时候我觉得你们鹤挺神秘的,亦白亦黑,亦正亦邪,怎么都猜不透,”锦霓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哪舍得你的长雲啊……”
江风拂过,锦霓的笑声渐行渐远,两岸蒹葭被连根卷起,远隔千里便能看见重重乌云盘旋在北邑四方城墙之上,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城门处的护卫没有拦她,连身份都不盘问就放她入了城。
饱受战火的房屋还未得到修葺,四处都破破烂烂的,满地污垢不知是血渍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妖冶的“死气”,但大街上走动的,又是真真实实的活人。
身披玄色羽衣的“化羽”信徒游荡在城内大街小巷中,手握不知名的鸟羽,跳着奇形怪状的舞,念念有词:“化羽飞仙去,逍遥九重天……”
九重天?那不是……
一个醉鬼似的信徒突然迎面撞了上来,云霜来不及躲闪,抬手间鹤影剑“铮”的一声就飞了出去,刺穿那人咽喉。
混着绒羽的黑血溅了满地,四周的信徒大惊失色,纷纷围住云霜:“她杀了羽仙!她杀了羽仙!”
撕扯间,人群外飘来一个声音:“闻到了仙羽的气息呢。小雀们,退下,她是贵客。”
一个头戴鸦青色斗笠的男子走了过来,云霜目光一沉,“鹤影”剑光一闪,划破了他外袍上绣的“云腾海日”图。
九霄仙门,在当今世人口中,被尊称为九重天。
“放肆!”男子冷笑,“吾乃九天仙尊……”
云霜毫不留情打断了他:“你冒充九霄弟子,污蔑仙门名誉,论罪当死。”
“冒充?哈哈哈,这世上千人千面,真真假假,你怎知我就是冒充?九霄,长雲,所谓的名门正派,早就烂透了!”
“满嘴疯话!”
“鹤影”直直刺去,却被他握在手心,浑浊的黑血沿着剑身滑落,他笑得极其狰狞:“你说我冒充仙门弟子污蔑名声?呵呵,是不是这样说,日后传出去,我就真的只是个‘假冒的’,而仙门的名声,照样清清白白风风光光?!哈哈哈哈,你们费尽千方百计,只知道维护一个名声!吃人的世道里,你们又吃了多少人,才敢自居凡人之上,妄称仙……呃!”
没工夫跟他纠缠,云霜挥剑砍下他的头颅,四周的信徒瞬间围了上来。诡异的歌声中,一个信徒砍下身旁一人的头颅,将那男子的头颅接了上去。
浑黑的雾气中,云霜看见那具身躯“活”了过来,发出桀桀怪笑:“你们这样的仙人,不识五谷,不辨葱蒜,为了争抢那劳什子的灵力,害得我们人间百姓家离子散,生灵涂炭!而你们呢?照样活的好好的,永远高高在上惺惺作态,叫人恶心!你根本就不懂这乱世的生存之道,有什么资格骂我们邪魔歪道?!”
信徒们彻底疯了,狂喊道:“仙羽!是仙羽!她是仙鸟,得其羽者得长生!”
“杀了她,杀了她!”
“……”
刺目白光斩破黑雾,半空中,云霜高举利剑,挥出长雲剑法第八式——霜天雪寂。
冰封千里,万鬼哭嚎。
这些濒死的信徒,明明是在模仿百鸟朝凰,却没有半点仙鸟之音。漫天冰冻的玄色羽毛“唰唰”落入尸堆,插在肮脏的血里,转瞬便被残余的剑气碾成齑粉。
云霜抹了把脸上的血,隔着昏黄的灯笼,望向长街尽头的宫阙,目光晦涩。
宫墙之上,似有一道红影闪过,伴着零零碎碎的箜篌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