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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鸢飞戾天 俱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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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涟漪般圈圈散开,朦胧光雾中,最先听到的是水滴砸在石壁上的滴答声。
为行军而修的穿山隧道内,云霜手执火把,向着尽头的光点艰难跋涉。
狭长的洞内寂静幽暗,回荡的水滴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云霜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她生来怕黑,硬着头皮孤身前行。
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出隧道后,她很快就来到了一片营地,刺耳的争吵声从主屋内远远传来。
“梁氏已南下与佑州城徐氏联盟,得战船百艘,走水路强攻不可取,私建议穿隧道而上,暗度群山,只是挖道还需……”
“水路是最快的!我们的战船有榆都万里挑一工匠改良,未尝敌不过。如今陆路被断,粮草告竭,再拖下去,梁氏北上攻入衡州,拿下半个大祈,常氏百年江山就彻底拱手让人了!”
“公子!你还想带着众将士去送死?你忘了榆都那场火了吗?!三万八千五百一十九人啊,活活烧死在……”
“够了!”
云霜推门而入,常鸢和那名谋士同时抬起头,只听她说:“公子想走水路,便随她走。”
常鸢送走了那谋士,遣退了门口的侍卫,才关上门请她入座:“师尊,您怎么来了?”
“佑州情况有变,徐氏烧了梁氏马草,似有内讧,但,恐怕是梁徐两氏做戏,想引你趁乱走水路北上,在洄河半途伏击。”
常鸢倒了盏茶给她:“那师尊为何还允许御风走水路?莫非师尊有安排后手?”
“御风”是常鸢的字,也是她女扮男装,作为常氏“公子”所用的名字。
“咚——”
云霜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她额头:“就想着师尊给你留后手?”
“师尊在我心里向来是万能的……”笑了笑,常鸢又恢复严肃,压低了声音,“师尊不必担心,徐氏,本就是我们的人。”
云霜似乎毫不意外,只是问道:“我早听闻西岭常氏与佑州徐氏有婚约,后来大祈皇室内乱,叛臣梁氏率各地氏族起兵攻城,天下大乱,常氏身为皇室宗亲,随大祈一道没落,而徐氏则大发战乱财渐渐兴盛,当众毁了婚约,你是如何……?”
“师尊多年未出山,自然不知,徐氏如今的家主,便是当年与御风有婚约之人,念及幼时承蒙常氏照拂,重新拟了婚书。此次徐氏给梁氏的战船,量多,却不精。”
云霜不禁皱眉:“那此战后,你当真要嫁入徐氏?”
常鸢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师尊放心,御风不仅不嫁,还要借那百余艘战船攻入佑州,将徐氏一并吞掉。他想要我屈居宅院,哼,太天真了,权力这种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管用。”
是啊,血海白骨之上的御风之鸢,怎会甘心做深宅庭院中任人收放的纸鸢?
云霜点了点头,案上烛火将尽,她将一支骨哨递给常鸢:“师尊确实为你留了后手。”
“我就知道,师尊不会丢下我的,”常鸢狡黠一笑,又看向她手中的茶盏,“我此前在榆都,学到了用茶渍占测命数的玩法,师尊可否将茶渍给我一看?”
云霜递了过去,常鸢看了眼,若有所思故弄玄虚道:“满月之形么……看来此行必得圆满!多谢师尊,好兆头呀!”
又闲聊了几句长雲的事,云霜便催常鸢早些休息。当年在长雲山上,她便知常鸢睡眠极浅,如今时局动荡,战火不息,常鸢又总是通宵议事,难得今夜她在这里守着,能让她安心睡个好觉。
常鸢是她第一个徒弟,也将是唯一一个,云霜想,毕竟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她是她师尊此生唯一的徒弟”。
当年常鸢出生时,葭临镇常氏祖宅之上血月高悬,数道紫电劈落,似虬龙盘日,是为吉兆,常家人原本极其宝贝这位幼女,却不料她七岁那年,葭临镇瘟疫横行,常家熏药草时宅院走水,死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而这位幼女却毫发无损,只身踩着尸骨走出火海,常家长老以为她是来借命的,将其视作妖邪,连夜送至长雲。
那年,是云霜正式接任长雲第四十二代掌门的第三年。
白捡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徒弟,比起开心,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按照鹤族年龄来算,她还年轻得很,连自己都还没养明白,哪会带人类小孩?孩子饿了,就喂两口饭,哭了,就抱一抱摸摸头,练剑时摔倒受伤了,就擦擦伤口起来继续练。
“痛吗?”
她替她磨出血的膝盖擦药,明明已经痛得掉眼泪了,这孩子却还是摇着头,强颜欢笑说“不痛”,她看不懂这孩子的心思,便直接问了,她也乖乖坦白了。
“若说痛,师尊会不会觉得阿鸢娇气,不愿再教阿鸢很难很难的剑法了?阿鸢想学,剑法很难,但可以防身,可以活命。”
常鸢捡起剑,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此剑是云霜所赠,名曰“灵权”,是她的第一把剑,对七岁的她来说实在很重,举着格外艰难,但她却不肯让云霜再铸一把,说害怕麻烦。
云霜便由着她了,她想练什么剑法就教她练,想学什么诗书就带她读,从史书古籍到兵书传记,长雲有的书都被她读了个遍,在她还不明白什么叫融会贯通的年纪就已经能算得上学贯古今了。
明明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却总让人觉得心疼。
因此云霜总是变着花样逗她开心,她甚至还会召唤出长雲佩里昀的神魂,让祂陪她玩耍,昀嘴上说着幼稚,但毕竟是只大猫,真玩起来祂相当乐在其中。
偶尔,云霜也会带她下山玩,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长雲一向不富裕,好在她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具也不感兴趣,只爱吃街边小摊的红豆冰糖糕,问其缘由,原是儿时阿娘做过,怀念家里的味道。
云霜也尝了一块,糯糯叽叽的,黏牙,还黏手,好在不算太甜,听说小孩子吃多了甜食会蛀牙,偶尔吃点应该没关系吧?这样想着,云霜又塞了一块白糖味的到自己嘴里。
“白糖味也很好吃,你为何偏爱红豆味?”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常鸢用稚嫩的声音念道,“阿娘最喜欢这首诗。”
相思?那是什么感觉?明明在茶馆话本里听过看过无数遍,云霜还是不解。
偶尔璇翎和锦霓会来长雲找她,见到跟在她身后的常鸢,她们也忍不住逗一逗,三人会一起商量该给孩子扎什么发型。
璇翎在西王母宫做首席仙官,盘发盘得越发成熟稳重,唯有青黛色的钗簪穿插其间,锦霓还是像从前在学宫里那样,常年披散着一头红发,慵懒随意,从前她偶尔还会被师尊揪着扎辫子,如今没了师尊管束,披散得更豪放了,云霜还是喜欢束高马尾,勒得头皮疼,但做事方便。
常鸢乖乖坐在三人中间,看着变来变去的发型,乐得咯咯笑。
锦霓最喜欢逗她,举着红豆冰糖糕,让她叫自己和璇翎“姐姐”,璇翎小声抗拒,一本正经地说该喊“师叔”,却又在听到她喊“姐姐”时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拿从西王母宫带来的真丝锦缎给她做衣裳。
“这缎荷绿的做交领,这缎天青做襦裙……”
锦霓凑了过来:“怎么都是绿色蓝色?小孩子要穿鲜艳的才好看,喏,水红色,秋橘色!”
云霜摁住她俩的手,艰难插话道:“长雲有弟子服,蓝白色就够了……我说,够了……”
最后还是做了一套五颜六色的衣服,像山下小孩常穿的百家衣,据说穿上可得百家之福,唯一的缺点是过于花哨,常鸢见了就躲进被子里,不肯穿。
常鸢及笄那年,她们也来了,各自带了根簪子,于是常鸢簪着三根形制颜色花式迥异的簪子,完成了及笄礼。那日,飞暮崖的千年玉琼树下,四人把盏言欢,锦霓说及笄后便可以喝酒了,璇翎却说人类小孩不是仙君,不像她那样从小泡在酒坛子里,只许常鸢饮了点西王母宫自酿的桑葚酒,很受常鸢喜欢。
酒过三巡,锦霓一手捧着空空的酒坛子,一手搭在云霜肩上,抱怨“浮云端”喝不过瘾,不及当年在学宫里,她们半夜翻墙去偷挖师尊的桃花酒,躲在树下一人一口,喝着极香。
“嗝……阿霜你说,师尊还有没有藏酒?”
云霜拿她头发编花玩,笑得迷迷糊糊:“桃花酒都被咱们挖了,师尊哪敢再藏酒?她定是将所有酒都带到军营去了,早就……早就随她埋在黄土里了吧。”
“那我就去挖黄土!掘地三尺,把她老人家的白骨也掘出来……”
璇翎听不下去了:“孽徒!”
锦霓抛下酒坛,搭上她的肩膀:“都怪你阿翎,我们去偷酒,明明没人知道,你却,却非要干什么‘负荆请罪’,自己跑去领罚,难怪,就你能跟着西王母那样的老古董混……还好师尊从不罚人,她还说,说等我们仨到了人类及笄的年岁,就给我们簪簪子,还要给我们一人一坛桃花酒,结果呢,簪子没簪到,酒也没喝到,她就和师丈打仗去了……战争爆发那年,死了好多人啊,连金风那么厉害的都失踪了……骗子,都是骗子,我非要掘她们的坟!”
云霜和璇翎连忙拉住她,她横躺在二人中间,笑着笑着就哭了。一旁的常鸢递来手帕,她接过,瞥见手帕上的绣花,又瞬间破涕为笑:“这绣的是啥啊?”
常鸢道:“鸢,师尊说是鸢。”
“嗯,是我绣的。”云霜闭上眼,鼓足勇气承认了。
锦霓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阿霜,不是,哈哈哈哈哈,太为难你了。听说长雲弟子服的‘鹤鸣山月’图也要你亲自来绣,你……哈哈哈加油……唔!”
“咚!”
云霜毫不心软地敲她脑袋,她扭头躲进璇翎怀里装哭,却撞到了酒坛上。
几人打打闹闹扭成一团,倒在玉琼花树下,醉得一塌糊涂,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疯话。只有稍微清醒些的常鸢,靠着玉琼树独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稀里糊涂养了十年,常鸢长大了。
“灵权”剑在她手中不再沉重,书房桌案上的红豆冰糖糕也不再总是被吃得一干二净,她会偷偷溜下山,又赶在宵禁前偷偷翻墙回来。长雲管礼教的长老向云霜问责过无数次,云霜全替她瞒了下来。
她知道常鸢在谋划什么,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那是常鸢的命数。
某夜,长雲藏书阁所有兵书、魄渊堂所有精炼兵器,全被盗走。次日,长雲掌门云霜对外宣称亲传弟子常鸢学成出师,入世为臣,日后所作所为与长雲再无半分关系。
“砰砰砰……”
敲门声近在咫尺,云霜久久才回过神。与常鸢在洄河河畔道别后,她目送她登船远去,回到了长雲,这段时间都不曾有外界的音信。
“掌门,衡州传信。”
衡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得之得半座大祈江山。信上说,常鸢与徐氏的暗中结盟早已被梁氏看穿,梁氏直接乘船北上埋伏在衡州,现在双方交战,僵持不下。
是常鸢的字迹,云霜亲手教的,不会认错。她忽然对梁氏的谋士多了几分好奇,之前在榆都的大火也是梁氏所为,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火势之迅猛却非一夕可为。
她摸了摸无名指骨,若常鸢当真陷入险境,必会吹响骨哨,让她有所感应前去相助。吹骨哨比写信快得多,常鸢生来聪明,可这段时日无名指骨从未得到感应,信却先来了。
难道是有人设局引她前去?她搞不懂这些。
自常鸢出山,她们师徒二人似乎渐行渐远,她搞不懂常鸢整日挂在嘴边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搞不懂这天下为何一夕之间云翻雨覆,伥鬼横行。
有流民逃至长雲,她好心收留,却被抢劫一空,山下疫病四起,她带弟子去施粥,却被一行来路不明的邪教指责仙门不问世事,只会在施粥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上故作好心。
她越发不明白这世道的规矩,氏族,仙门,魔教,邪道,乱世中人人都在信着点什么,算计着些什么,周旋于种种势力,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沉浮于海,就算随波逐流,也好过被浪潮淹没销声匿迹。
明知不对劲,云霜还是去了。长老们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为了妖邪不要命,他们联手拦她,降下重重剑阵困她,事已至此,她全然不顾礼义,孤身破阵而去。
那日她夜观星象,早已得知常鸢命数。说到底还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常鸢这些年独自经历的挣扎,不想让她看见的狠厉,以为她久居深山什么都不明白的算计,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她以为,常鸢的命数,不该如此。
黄昏时分,河岸蒹葭皆被残阳染得昏黄,空气中是满城桃花香都掩盖不了血腥。衡州城中一片绯色,踩着残肢断臂,踏过肉泥血污,她看见了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常鸢身着红袍,手中是一把精巧的连弩,见云霜来了,她笑着看向她。
“师尊,你的心啊,还是太软了。”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