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课题》攴哉

2、第 2 章 眼看天上反

　　眼看天上反射的光由亮至暗，叶落数着秒。

　　一，二，三。

　　四。

　　“噗通——”
　　溢满鼻腔的水，是咸涩的，叶落憋住气，双手双脚向上游动，脑袋突破水面，水滴顺着发尾滴落至肩头，由于呛了几口海水，必须排出，他轻轻呼气，一点点把海水顶出来，同时身体往后仰，四肢慢慢展开来，他倒在了海水波浪之上。

　　抬头那点光亮彻底消失不见，指不明方向，看不清东西，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时间长了皮肤脱水发皱都是轻的，水温低，他根本没法保持体温，没有目的消耗体力探路是不明智的，他没有再动。

　　比起坠入大海，更糟糕的是这里闭塞黑暗，人待在完全黑暗中容易产生幻听和幻视。
　　深海之下是什么，是古代传说中生死轮回的归墟、宫阙珠宝无数的东海龙宫，是古希腊时波塞冬的海底宫殿，是克苏鲁神话中，幽冷微光下，如盘根错节般巨大的触手层层包裹的躯体，阴凉潮湿的海水中不可全视的冰山一角，在沉溺之人松懈之时，豁然睁开的那双混沌虚无的眼睛。
　　或许，现在就有一节节残肢断臂拉拽他往水下而去。
　　或许，黑暗中流动的风是灵魂的形状，周身早就有成千上万的鬼在窥视他，也说不一定。

　　叶落郁闷地呼出一大口气，一旦着急就是溃不成军的信息，他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思量起一开始就有疑问的地方。
　　为保持思路的清醒，他小声地自问自答。

　　“我为什么会跟踪李野？”
　　“因为他的表现奇怪。”

　　“我注意他的地方是在？”
　　“早餐摊，我在吃早饭。”

　　“早餐摊所在的城市在哪儿？”
　　“......”
　　叶落的眉头骤然皱起。

　　是啊，李野所在的城市应该是在一个十八线小县城，根据他这两天的感觉，地方不是假的，人也不是假的，如果能凭空捏造如此巨大的城镇，跨越虚与实，这是造物主级别的能力了，那问题出在哪儿？
　　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县城，早餐摊再之前发生过什么......

　　叶落的思绪挣扎地向上延伸，紧闭双眼的睫毛颤动，下一秒，他睁大双眸，思绪竭尽全力肆意疯长，眨眼间，意识凝结而成的长管上长出一朵纯白色的花，孑然绽放在细管的顶端，风吹辽阔，花瓣迎风摇曳，屹立在蓝天之下。

　　豁然开朗。

　　“我......抱着我先生的骨灰，开车行驶在海边，车被人动了手脚，车撞开栅栏冲进了大海里，回过神我就坐在早餐摊上了。”
　　叶落一点点黯然下来，就像枯萎在草地里的烂玫瑰，真相很快剌了自己几道口子，唯余一声叹息，差点忘记自己是个小鳏夫了。

　　本想应他的遗言，将他的骨灰葬入大海，予他以安宁。
　　他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一通电话一道死讯，天人永隔，本就是孤儿的叶落，于这个世间再无人与之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联系。
　　世事无常，再多辛酸委屈向天难诉说，叶落深知如此，心中生出的愤懑无奈，越想越不是滋味，堵在心头的闷气郁结，又无从下手。

　　一秒一分一小时，度日如年不过如此，海水钻心刺骨的冰寒，浸透进指尖，层层叠叠汹涌的浪涛吞吐他的感官，他闭眼，这下好了，先生的骨灰没了，自己骨灰也要没了。

　　睡去吧，睡去吧，这本就荒芜的一生。

　　下辈子，再和我诉说你的故事吧。

　　我这一生都没见几次的丈夫啊。

　　抱歉啊。

　　没办法给你们报仇了。

　　我太没用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在何处，海水反复动荡的动静停下来，清晰感觉到道道波澜触碰他的脸颊，他缓缓睁开眼，像是引渡亡灵的木船，撑着竹篙的摆渡人停靠在他身旁，求生的船只近在咫尺，他却没有气力去触碰。

　　木船的四周点缀着明亮的灯笼火，摆渡人站在船尾身披黑色斗笠，隐隐绰绰，看不真切面容，身形枯槁，脊背佝偻，篙上的手是一爪白骨。
　　横竖都是死了，叶落半开玩笑想着，摆渡人还能跑到海里接他，服务太到位了，得给五星好评啊。

　　几节白骨构成的阴森森的手食指微抬，叶落的身体脱离海水，连带起一连串的滴滴答答，他的身体在空中晃悠，着陆点是船头，轻轻落下，就像落入一个松软的怀抱。
　　叶落干枯皱缩的嘴唇自到船上那一刻起，回归了原本的圆润饱满，灌进耳朵的海水在耳道结成细细密密的盐霜倏然消失，手脚行动自如，衣服崭新如故。
　　如果说最开始见识过李野身上的怪事，能分析一二，这会儿可以说思维停滞不前，叶落回身打量摆渡人，它只是摇动着竹篙，有条不紊运行着朝目的地驶去的使命。

　　不多时，飘渺云雾包围了他们，灯笼火橙黄的暖光驱赶雾里深沉的寒凉，一双双不可见的手拍打船舷，无法靠近，就留下一掌掌交错的水印，清晰可怖。
　　不可控的危险逼近，叶落稍稍挪到船舱里，却听到一道机械的、失真的男性声音。

　　“你一点都不好奇他的故事吗？”
　　叶落坐直，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在左边，水手印渐多。

　　“你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在右边，叶落的眼睛移过去，一团看不清的浓雾。

　　“如果我说，他对你所说的话，只有一个名字是真的，你还会想救他吗？”
　　声音环绕他产生，叶落锁定了他的位置，抬头往上看。

　　硕大的被打碎半边骨头脸的怪物紧盯他的动作，叶落依稀辨认，是一块裂痕深重的羊头，脑袋占据了整一片天空，以巨人之姿俯瞰整条小船，船速前进，羊头姿态依旧，眼眶里的青苔填满空洞，在叶落与他直视时，眼珠震开簌簌下落的青苔，是一只属于人类的眼睛。

　　“我在等待你的答案。”
　　尖锐刺耳的鬼叫声四起，不停攀附船只的无形之手打碎了船头悬挂的一盏灯笼火，本应该摇晃的船只□□不动，摆渡人不再摇竹篙，万籁俱寂，是灯笼火熄灭后，四角消失了其中一处火光，所有都在等待他的动作。

　　“你在说江枫？”压力催促着叶落开口，他还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他直接发问，“他不是已经……”
　　即便叶落不想承认，可是他亲手捧起他的骨灰，他的确是已经……

　　“他死了，”羊头为他续上了最后的话，忽而声调高昂，“你以为他的遗言是将他安葬，不不不，他死之前反复念你的名字，强大的执念将你拉入了与他相同的境地，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话就是暗示让叶落深陷险境的是江枫，叶落咬牙，抽身站起来，驳斥道，“你懂什么，我与他——”
　　“你才是，你懂什么，你知道江枫是谁吗，你知道江枫曾经过怎样的日子吗，你知道江枫长什么样子吗，你才是什么都不懂，还要自以为自，己，很，懂。”羊头抚掌——赫然出现的白手套，大笑起来，最后四个字单单独独念出来，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拍打手掌的声音萦绕在上空，久久盘旋，叶落攥紧拳头。

　　可笑的是它说的全是事实。
　　与他结成夫夫之人，叶落从来没见过他的样子，有的只有一道声音，一个名字。
　　叶落指节咔咔作响，他在气自己，也在气这个羊头，甚至于在气江枫。

　　愤怒的情绪容易令人上头，他生存的本能反而使他冷静下来。
　　它说把他拉到了和江枫相同的境地，什么境地，他想到了李野那些诡异的事情，亲情感情友情转瞬即逝，怪不得江枫来找他，脸永远是模糊的，是不是在江枫眼里，叶落也曾经问出过那句“你是谁”。
　　叶落的声音哑然了，说不出话来。

　　回归到原本的问题上，这个羊头的意思是......自己能救他？

　　“怎么救他？”
　　叶落的声音放得很小，就连他都不知道对方听到没，就听羊头回答道，“欢迎来到世界的阴暗面——”

　　“回溯之王的乐园。”

　　羊头不知吟唱着什么，白手套挥舞着指挥棒，叶落所在船只周围的一圈与之隔开来，船只往下移动，周围形成哗啦流淌的瀑布，叶落眼见羊头越来越远，周身越来越黑。

　　他闭眼后睁眼，看到的不再是身处船只之中，是一条通天的黄金大道，红毯居中，两旁洁白石柱上的天使吹响着号角，音调起伏高涨，小号的声音庄严带着凯旋感，加之铜管、单簧管的配合，殿内金光璀璨，宛若走进了辉煌美丽的金色大厅，过多的喧哗就是对肃穆殿堂的亵渎。
　　叶落向前走着，左手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银环，银环末尾是一大一小两颗蓝宝石，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穿复古帝政裙的小人偶扒在他的肩头，铂金色的头发，人偶没有手指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自我介绍道，“你好啊，我叫贝塔，接下来由我跟你介绍你要去的地方，你......”
　　贝塔说话时小虎牙尖尖的，她观察叶落左手无名指有一个明显的印子，那里却空空如也，她没有声张，继续说：“你手腕上的银环是世界级道具【莫比乌斯环】，你这个是次环，主环已经使用过了，效果就是会拉一个人进副本改变死亡结局。”
　　“副本？”
　　叶落这是头一次听到关于江枫的信息，江枫难不成一直被困在游戏里？

　　“回溯王国的乐园第一铁律，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要服从王的规则，通过副本以谋求存活，奖励各有不同，而江枫正是在S级副本【海滨国度】获得了世界级道具【莫比乌斯环】，他死前......呵呵，他可以选择一个人进来改变他的结局，他本来不打算选你的......”
　　贝塔就如当时知道时那样觉得玩味，她毫不留情说：“他太想你了，迟迟不肯选择，系统就遵从了他的内心，将你卷了进来。”
　　叶落敏锐察觉到贝塔话里的有陷阱：“你们骗了他，他绝对选了别人。”
　　“随你怎么想咯，事实是你已经来了，你的确想救他，不是吗？”贝塔趴在他肩膀上，手臂撑着脑袋，那双纽扣缝的眼睛，看向叶落的侧脸，叶落垂下眼眸，答案不言而喻。
　　“我怎么才能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叶落其实信了大半，鬼神之说、空间切割、幻觉幻象，这些都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音乐不绝于耳，贝塔厌烦地打了个响指，眨眼间辉煌长道消失于无形，他们正站在一个海滨城市的上方，是夜，叶落的头发随风飘荡着，空气冷嗖嗖剐蹭他的皮肤，高空之上，至下一览无余。
　　排起长龙的海滨大桥上是车流在向城市聚拢，海边的游轮停靠在岸，灯光明亮，乌泱泱的人群拎着行李，两处灼热的光亮晕染了天空。

　　“这是S级大型副本，世界级道具【莫比乌斯环】是公开消息，所有人到这里都是为了它，相当于获得一次保命机会，江枫已死，你来了，这个副本将回溯至他死亡前，副本刚开启的模样，参与人数将从五万人增至五万零一人，叶落，这是你能救到他的唯一机会。”
　　“那原本应该在这里的【莫比乌斯环】会怎么样？”既然副本重启了，那是不是会重新出现一个莫比乌斯环，如果自己获得【莫比乌斯环】，是不是就能和江枫来来回回挑战这个副本，叶落低头看银环上的蓝宝石。
　　“会替换为【亚特兰蒂斯之心】，既然是公开情报，那就告诉你吧，【亚特兰蒂斯之心】会反弹一次致命伤害，至于它什么时候出现，活下去吧，叶落。”贝塔狡黠一笑，看穿了叶落想卡bug的心思，人偶扁扁的手生拉硬拽着他飞速下撞。

　　流星般的速度，形成的气流挤压叶落的脑袋、四肢和衣服，他们的目的地正是人山人海的车站，路径直直撞向车站的顶盖儿，叶落不敢想自己会压成什么肉饼，慌乱闭上眼，双手交叉挡在自己身前。

　　“砰——”

　　叶落恍然睁开眼，自己身处车站内，手提一个男士公文包，他上下摩挲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显然被贝塔恐吓了，他的衣服是一套笔直的西装，风尘仆仆就像刚办公回来，他排着队，周围的人都是模糊不可见的影子，他张望着，屋内陈设就是很普通的车站大厅。
　　不一会儿，他就到了排队最前端，是一个服务台，大理石的石板上放着一张信息填报表，坐在前面的身影是工作人员，身穿白衬衫黑西裤，耐心地用她灰色的影子手跟叶落说：“先生，麻烦填写您的身份信息，不可以弄虚作假哦，我们会根据您的信息制作身份证，是你在城内通行的证件。”
　　她拿笔放到叶落跟前，叶落将公文包置于一旁，坐下来填写表格。

　　姓名：叶落。
　　性别：男。
　　通过副本数量：0。

　　评级......

　　评级处居然提前写了上了一个S，叶落刚想问工作人员，不知哪儿去了的贝塔踩在他肩上，说：“你将继承江枫的能力、住所和评级，副本的难度会根据评级而定，也就是说，你填完这张单子，就会去S级副本该去的地方。”
　　怪不得她会说让叶落活下去，原来从一开始难度系数就拉满了。

　　他定定神，在紧急联系人那里写下江枫，关系写上夫夫。
　　唯独，在江枫这件事上，叶落不想退让。

　　等着我，江枫。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等找到回去的路，他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