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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惊弓 怪不得这一 ...


  •   “观里一回,鬼市里又一回,回回都能撞上你们这俩堵在这添乱,我老眼昏花,却还没瞎到看不清形势的地步!还有你,王溥!你老子在太原府钻营半辈子,也不过谋到一个支度判官的位置。听说你不愿听你爹的差遣,弃了太原府的前程,却跑去北边给那李穀做随军判官了?好嘛,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不本分、不孝顺的儿子,做官做到自己亲爹头上,真是威风极了。怎么如今你又弃了李穀,跑去给那契丹王帐效力了?”
      普化寺的院墙之上,火居双臂扒住墙沿,阴阳怪气道。

      在鬼市里,蒲照今险些以为她要找的人就是王祚。原来这王氏父子二人分属不同的阵营,却竟然都做到了判官的位置。
      火居话音落下,王溥像是被人戳到了脊梁骨一般,腰背瞬间垮台,难堪地站在一旁:“我没有。”

      不知道他否认的是哪句话,蒲照今确认道:“你没有通敌吧?”
      王溥一双眼睛激动地瞪过来,像是要在她身上戳出一个窟窿来,他失态愤恨道:“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吧,”蒲照今息事宁人地退开几步,见那书生仍怔在原地,脸色惨白,双拳紧攥到浑身发抖,她不明所以道,“这时候你的古人云怎么不掏出来了?管他说了什么,别放在心上,就当那火居是在夸你厉害了。”
      王溥闻言失笑地摇摇头,叹息道:“要是真如你说的这样简单就好了,儿子太有能就是爹的无能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怪不得这书生和他爹站在一处时,两人之间的氛围总怪怪的。
      看他被火居一句话激得失神落魄,蒲照今安慰道:“那就更别担心这么多了,先想想咱们现在要怎么跑吧?否则你前脚被安上通敌的罪名,抓进了大牢里,说不定你爹后脚也要受你牵连被铐进去了。到那时,父子同朝变成父子同牢,他才当真要夸你真孝顺呢!”

      “你这是在安慰人吗?”赵匡胤揉着脑袋跟过来,啼笑皆非道。

      “管用就好。”蒲照今听见他的声音,便松口气。
      转身见他额头上肿起了一块青紫色的大包,她感同身受得龇牙咧嘴道:“这是我踹的吗?”
      赵匡胤好笑道:“你能踹这么高吗?这是树撞的,没事,回去养两天就好了。”

      王溥听了她大逆不道的假设,捂着胸口猛烈地倒起气来,喘了一会,发现相比以后父子同牢的最坏情况,这一刻父子同朝的几句讥讽,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立竿见影地释怀多了。

      三人当下挤眉弄眼地想起对策来,若是碰到别的什么人挡道,他们仨早转身脚底抹油地开溜了,可偏偏摊上这么个知根知底的。

      “你们眉来眼去商量够了吗?”火居骑到墙头,寻着墙下的落脚点,冷哼一声道,“再一再二的事,我不会再被你们糊弄过去了。说吧,密信到底在你们谁的手里?”

      看来这老道是在刘崇手下做事了,可他偏偏又是观主的亲弟弟,这么一个能跑会跳的大活人,打也打不得,杀更杀不得,蒲照今不知如何是好。赵匡胤也犯起难来,一时踌躇着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眼见火居背身,撅着屁股要爬下墙来,就听一声弓弦的闷响,一支羽箭穿林破空,疾掠过众人头顶,深深钉在了那长墙之上。

      “小心!”赵匡胤在听见弓弦弹射的声音时,已双臂大张,揽住二人就地趴倒。

      今天真是摔了太多次了。
      蒲照今只感到脖间一个大力重击,人已被掼倒在地。她晕晕乎乎地撑起压在身上的胳膊,费力地抬头,见对面墙上已没了身影。

      好像没有看到血,不知那火居哪去了,死了吗?
      她心里感觉到一种未知的恐惧,惶恐失声道:“赵大哥!”

      “嘘!放心,我肯定没事,你想什么呢,”赵匡胤扭头盯着远处,判断出一个大致的位置,安抚地拍拍她肩膀道,“西南一百步远,两丈半高的位置,树上应该藏着一个弓箭手,不知道暗处还有没有别人。别怕,他一个人射不了三支箭,我起身往前面跑吸引他的注意,你们俩趁机躲到官渠里去。”

      说着,他一个虎扑起跳,扑腾向前,在林中闪转挪移跑动起来,故意将自己暴露在那箭手的射程中。蒲照今心惊胆战地盯着他的步伐,王溥却趁势抓住她小臂道:“快跟我走。”说着拖拽着她一起,向前翻滚到沟渠之中。
      他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毅,好似对这样箭矢乱飞的状况已见得多了。蒲照今这时才想起,他既然在李穀手下效力,说不定和小鬼一样,是从北面战场退下来的,也的确对此类情况见怪不怪了。

      幸而冬日之中,官渠干涸,二人躲在里面,借着渠边杂草的遮掩,地鼠一样一上一下地探头。赵匡胤见他二人都已退到了安全的地方,便飞身撤回来,跃过官渠,跳起抠住墙沿,三两步跃上墙头匆匆朝里确定了一眼,才折返回来。

      “他没事,就是掉下去人摔懵了。”赵匡胤跳进官渠后道。
      像是呼应他的话语,墙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叫骂:“好你个赵家的混账小子,你们赵家一脉都是没心肝的混账,我几次三番放你一马,你居然喊了帮手来对付我。”

      赵匡胤坦然辩解道:“人可不是我带来的,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

      枝干重叠完全看不清那射箭的人躲在哪里,一箭之后,半天却再未等到第二箭。
      “会不会是凑巧?”蒲照今心下稍安。
      另外两人都摇摇头,赵匡胤指给她看道:“臂力和准头都不像。”
      只见那羽箭去势极猛,正好射在方才火居所在的位置,箭头破开夯土,直没进泥墙三寸有余,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火居不愧是做惯了刀尖上舔血的生意,他躲在墙内见外面没了动静,竟又不死心地攀上墙头,试探地伸了伸脑袋,林中依然没有什么动作。
      这下他胆大起来,抻着膝盖脚勾住墙头,往上攀爬些许。

      “叮、叮、叮——”又是三箭,同时射在墙头,将他掀下墙去。
      以这箭手的准头,箭却只落到墙头,并不伤人,看来这射箭的人是想阻止火居追出寺外,说来倒更像是他们的帮手。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觉得自己结识过这么厉害的人物。
      “三箭呢!”蒲照今感慨道。
      “还真是三箭,射得好!”赵匡胤也觉得稀罕,语带钦佩道。

      “射得好?”火居在墙内恼羞成怒道,“好好好,果然跟你家祖上一样的德行!你们三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通敌叛国的罪名落下来,刘都帅动动手指,教你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姓赵的,你自己闯下祸来倒是能一跑了之,可到时候却要牵扯到你叔父和整个清油观!”
      火居也察觉出藏在树上的神箭手并不下死手,他双手撑在墙头挂了半刻,又不敢爬上来,勉强吼完这一嗓子,双脚踢踏着墙面,体力不支地滑了下去,丝滑得如一尾脱水的鱼。

      三人等了一会,只见火居又挣扎着爬上来,探头伸出墙面,颤颤巍巍道:“还有你,王溥!他俩跑得了和尚,你跑得了庙吗,你今日也要枉顾你太原王氏的满门吗?把信交出来,看在同你们长辈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当作今日没见过你们三个,既往不咎……啊!”
      这次他吼了一半,精疲力竭又摔下墙去,气氛一时尴尬中带着一丝诡异的辛酸,众人只听到墙内大喘气的声音。

      蒲照今却没空同情做引体向上的老头,她小声出馊主意道:“他说话有点奇怪,满门是几族啊,包在里面吗?”
      赵匡胤眼珠一转,也领会了她的意思:“包的。”
      蒲照今道:“那稳妥起见,再试试?”
      赵匡胤一抬下巴,坏笑道:“试试!”

      王溥在一旁摸不着头脑道:“你们俩说话就好好说话,打什么哑谜啊?”

      论哑谜,我们谁打得过你?
      蒲照今腹诽完,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寺墙内道:“别假惺惺了,你还有脸说我们,你在清油观后院做的那些腌臜事,桩桩件件都是伤天害理的买卖,哪里把观主放在心上了?真不愧是姓赵的,我看你也是做事只图自己痛快,毫不顾及你兄长满门的死活!”
      赵匡胤撇撇嘴,比着口型抗议道:“怎么把我也骂进去了!”

      “胡说!”火居不知被哪个字眼惹急了,气得原地蹦跳了一会,干脆钻进狗洞,对外嘶声咆哮道,“少把我和姓赵的相提并论,他们也配!我做事一贯有分寸,我连累到谁了?清油观是当初师父留给我们兄弟俩的,前院他拿去救他的苍生疾苦,后院划给我由着我爱做什么做什么,碍着谁了?这么几十年相安无事我不顾及谁了,我忍气吞声,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碍着他赵景清作大善人了?”

      这火居不知为何,言语中好像对不牵累到旁人,有一种特别的执念。
      蒲照今确定完,汇报道:“他说他在意你叔父!”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你们俩先去找马,我来解决老头,”赵匡胤将她托出沟渠,叮嘱道,“弓着腰小心点,躲在树后面跑。”
      王溥一步三回头道:“就这么走嘛,那老道回头告发了我们怎么办?”
      “交给赵大哥了,他知道怎么做的!”蒲照今拽着王溥一起,不管不顾地朝前奔去。

      火居趴在狗洞中,不敢轻易冒头。赵匡胤飞身跃出官渠,蹲到狗洞外,低声对里面人道:“你想要密信对吗?”
      火居费力地偏过头,斜眼上挑地盯着他,轻蔑道:“小叛贼,你知道密信在哪儿?给我,看在你叔父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赵匡胤狡黠地大笑道:“别放马了,有本事你就四处喊去吧,信我交给你的好兄长,我的好叔父了。你找赵景清要去吧,我就不信刘都帅追查下来,满门抄斩还能少了你了!”

      话毕,他欢快地起身去追赶走在前面的二人,留下老道士一人凌乱在狗洞中。

      蒲照今飞速解开小白马的缰绳,可三个人只有一匹马,这要如何动身?
      赵匡胤当机立断道:“你们俩骑着小七走,我没那么容易被抓到,我跑回去。”

      小七原来就是小白马的名字。
      蒲照今也道:“好,那我和小七在观里等你!”

      谁知王溥却谦让起来,将赵匡胤朝小七身旁推搡道:“你们俩骑马快走,别管我,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们的。你们来相救我一场,没道理反教你俩落到险境中……”

      赵匡胤纹丝不动,并投去诧异的眼神,疑问道:“从城南到城北回去要十里路,你跑得动吗?”
      蒲照今也催促道:“有你耽搁这功夫,赵大哥已经跑到城北了,快上马!本来我们就是来救你的,再把你搭回去,一下午不是都白忙活了?还磨蹭什么,走啦!”

      王溥还在犹豫不决,就听“嘣”一声弦响,一支长箭钉到三人脚边,三个人俱是退后一步,隐约听到十几步外的林中传来马的响鼻声。

      “什么人?”赵匡胤当先寻了过去,蒲照今和王溥牵着小七也跟在身后。三人拨开枯枝和灌木,没发现人,却见到空地上居然拴着四匹花色各异,却俱是体格膘壮的骏马,

      赵匡胤绕到马后,拨开马尾,查看了一眼马屁股上的烙印道:“是幕府的军马。”
      蒲照今道:“是谁栓在这里的,那个帮我们的神箭手吗?”
      王溥道:“那我们是不是能骑走一匹?”

      这时冷不防传来“嘎嘣”一声脆响,蒲照今额角被砸了个正着,脑袋一痛,随即看到地上骨碌碌躺着一枚拗断的箭头。三人头顶传来一个青年催促的声音道:“还研究呢?你们仨!继续傻站着等人来捉你们吗,快跑啊!”

      蒲照今抬头,看到密枝遮掩间上,枝杈上似是蹲着一个头戴斗笠,手执长弓的蒙面人。
      和昨夜鬼市里的打扮一模一样。

      怪不得这一路天遂人愿,不能再顺当了,蒲照今心道,原来天就坐在这里。

      二人俱在认出那神箭手的愣神中,王溥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兄台,马也是给我们准备的吗?”

      蒲照今想起怀中的信,忍不住出声问他道:“你是郭威的什么人啊?我……”
      赵匡胤则拉拉她的袖子,补充道:“她的意思是说,郭都孔目官郭老大人。”

      郭荣在树上啧了一声,反问道:“你们仨觉得这是说话的地方吗?”

      “哦。”三人反应过来,俱是应声道。
      王溥解下一匹马来,二人则骑上小七,赵匡胤拱手,语气欢快道:“那今日多谢小乙哥搭救了!”
      蒲照今犹豫片刻,也诚心道:“多谢小乙哥!”
      王溥见他们三人认识,当即也拱手道:“多谢小乙哥。”

      “呵!”郭荣气极反笑,掰下箭头,以堪比教导主任的准头,一人怒砸了一下道,“怎么不再喊大点声!你们三个木头。”
      “哦。”三人齐齐应了一声,扬鞭跑路。

      郭荣在身后嘱咐道:“马记得放回来。”
      蒲照今转头挥手,同他作别道:“我们知道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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