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秉烛游（三） 给他二人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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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继承自小鬼的赭褐色外袍材质很挺括，摸起来不像纺织布那样柔软，而是用了一种更厚实耐磨的毛毡裁剪而成，也许是羊毛或者驼毛。暗沉的颜色很不显眼，在野外应当极富有隐蔽性。
不过在此刻的人群中，这种隐蔽性并没什么用。因为这里的人，不论男女都极少穿带有颜色的衣服，日常不是青黑，就是褐白，满街都是一种灰扑扑的色调，乍一打眼还以为来到了韩国。
自从蒲照今发现，在这里颜色是一种地位和财富的夺目象征，她那件红艳艳的银狐披风就只能当作被子用了。有了那青年的提醒，她一路打量向四周，发现身上裹着类似样式毡袍的人并不少见。难怪他方才细数鬼市中人的来历时说，这些商贩中混着许多逃兵和溃军。
这下她倒是不必担忧自己这身衣物有什么惹眼之处了，但又有了另一个烦恼。
小鬼只告诉了她判官在鬼市，却并未来得及告诉她怎么去找判官。这人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长什么样子，会出现在哪里，该怎么搭上话，蒲照今一概不知。
鬼市每一旬举办一次，并不算频繁，日期选在四日，十四日，二十四日。离她们出事那日最近的正是今天，一旦错过，下次就是十天后了。
蒲照今觉得，若是那约定真的存在的话，判官今日一定会来。就像她正在四处找判官一样，判官也一定在找她。
当约定的暗号，位置，时间和对象都未知时，接头就变成了在一个极易引人注目的环境中，做一些能引起接头人注意，却不会引起他人注意的事情。既要符合她目前的身份不至于出挑，又要给判官释放出一些可以辨别的信号。
蒲照今从怀中掏出绣着竹石纹样的锦囊，将图案对着外侧别在腰间，又掏出早先准备好的一沓草纸。这些纸张每张都裁剪成四四方方的小块，上面用整齐丑拙的大字写着“明日晌午，观外相见”，末尾加盖了一个“齐物大公”的红印戳。
小鬼留下的物品除了毡袍，就剩下锦囊里装着的帛书和印章，帛书被搜查的兵卒提到过，章子却不曾。她心想这章子与密信保管在一处，绝不会是无用之物，说不定便是联系判官的关键。
她停到一根廊柱面前，摘下腰间挂着的竹筒，里面盛放着春来用麦粉给她熬制的面浆。这就是当代的胶水了，她用手指蘸取些，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将草纸糊了上去。
墙面和廊柱上，张贴的小广告并不多见，更多还是碳条涂画一类的零成本手写，内容除了找人寻物卖东西，更多的是隔空对骂的污言秽语，描述露骨的靡艳词赋。
蒲照今沿路糊裱过来，学到了一句“狗鼠辈”，一句“豘犬奴”，满意极了。就见一根廊柱上齐目高的位置贴了张极其罕见的红纸，不知写了什么，不论是凶神恶煞的刺青壮汉，还是忙碌寡言的刻薄商贩，路过此处时，都露出一般的迷之笑容，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她小跑到近前，也凑头去看，见红纸上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像是某种祈福的咒语，她跟着念了三遍，又觉得这位置人流量极好，遂将自己的小广告对得整整齐齐，紧挨着糊到了红纸下面。
蒲照今一路晃悠打听，专朝书画章刻的摊位方向处走去，哪里人多便也别着锦囊进去晃荡一圈。见角落处有个摊位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里面在发放免费的丹药试吃，遂也挤进去，站在显眼处跟着伸手。待瞄准摊主身后墙面的空缺位置后，她挤过去拿浆糊将小广告啪叽上去，干净利落地领了丹药便走。
方挤出人群，竟又遇上了那主仆三人，欲言又止地杵在一旁。
郭荣“呦”了一声，含糊其辞地提醒道：“不看清是什么好东西就买吗？”
蒲照今疑惑地竖起耳朵，神棍模样的摊主一直滔滔不绝地宣扬着神丹的妙用，周围声音嘈杂，此时方传入她耳中。
那摊主激情四射道：“好马配好鞍，好汉配好杆，龙虎秘药，康泰舒通，一丸金枪不倒，两丸纯阳再造，服之久久，即吃即火热，客官您尝一颗试试！”
蒲照今无语地看着手中足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郭荣戏笑道：“都是豆粉做的，里面掺了姜粉、茱萸和花椒，吃了火热那是胃被辣到了，没上当吧？”
蒲照今没接话茬，反问道：“你跟踪我？”
郭荣道：“怎么会呢，你这就是小人之心度……”
蒲照今打断他：“不是跟着我，那你就是专程来买这龙虎神药的了？”
郭荣沉默了，两个跟班俱捂着脸低下头，肩膀扑簌抖动起来。
蒲照今警告道：“想来我们不会再巧合地相遇了吧，告辞，你慢慢排队。”
她转身混进人群中，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那青年站在原地，并未跟上来，方才松下心神。
蒲照今心累地叹口气，不知这阴魂不散的青年和都孔目官郭威究竟是怎么样的亲戚关系，搞清楚事情经过之前，还是不要让判官和这姓郭的直接对上为好。
及至到了书画摊前，手中草纸也只剩下预留的一张。小鬼跟她提及过，判官有法子解决她遗失的过所。鬼市里到处都是卖假药卖假货的，蒲照今便疑心这判官也许是个刻章子画假证的，就混在这些书画摊主之间。
“齐物大公”，像是某种人生宣言，但和一个人息息相关的玉石章印，雕刻的绝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词。蒲照今想起自己高中上课雕过的橡皮擦，第一枚刻的“照古还照今”，便是她从全唐诗里翻抄的嵌了自己名字的诗句。
她举着草纸递给摊位小贩，道：“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一位齐物公？”
整个鬼市就数这里人迹寥寥，几个摊主见了生意，顿时热情地围上来，将那纸张翻来覆去地看道：“齐物公，不曾听过，娘子可是要订书画？”
蒲照今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订！月前有位打北面来的李氏娘子，与我兄长书信往来之下情投意合。当时有位自称在这鬼市里做字画篆刻生意的齐物公，给他二人牵线搭桥，还画过一幅小像。”
被这故事吊足了胃口，众商贩连连惊叹，蒲照今接着道：“几日前，李氏娘子不幸离世了，小像保存不当竟也遗失了。我兄长哀痛欲绝，整日寻死觅活得不得了。请诸位大哥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位齐物公，曾给一位郭家郎君和李氏娘子牵过线画过相的，请他再来为我兄长画上一幅，好教他睹物思人，聊解苦痛。”
蒲照今本想讲得声情并茂些，但想起小鬼的死，说出口的话语便干巴巴的没了音调。
众商贩纷纷安慰道：“小娘子不要替你兄长担心了，人活着没有抗不过去的事。我们一定四处帮你问问，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就是……”
众商贩吞吞吐吐道：“你确定你兄嫂那画，是在我们这画的吗，要不你看看确认一下？”
这画怎么了，不就花鸟虫鱼的水墨画，古代还能画什么？说来这些摊位上的书画一直倒扣着，看不到内容。
蒲照今心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她翻起一张细看，见那上面画着衣衫尽褪的一男一女，赤身交缠，股腿覆叠，汗淋如雨，春情无限，旁边题字“春宵秘戏图”。
她不死心，又接连翻起几张，见题字全是诸如“朝云暮雨共巫山”、“风月无边游仙窟”、“天地阴阳大交换”之类，张张都是R18图。
失敬了，在场的诸位其貌不扬，竟都是限制级产粮太太吗？
蒲照今默然无语：真开放啊，我的活祖宗们呦！
果然，鬼市里就不会有什么正经字画。
一商贩觑着她的脸色道：“小娘子确定了吗，你兄嫂画的是这种小像吗？”
既已如此，蒲照今沧桑地闭了闭眼，斩钉截铁道：“对，就是这种。”
她手中还握着那枚龙虎药丸，遂也拿起，力证道：“这还有我刚替他配套的……补药，对，诸位莫见怪，我兄长他就是这样一个有些许怪异之人，他现在病入膏肓，急需齐物公的小像一解相思之苦。若是诸位打听到了他，劳驾传个话，请他明日晌午，来清油观外一见。”
感觉越说越奇怪，她心里默念道：对不起，李榖，对不起，郭威，你俩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我泥塑拉郎配。
别说，这样误打误撞一番，反而更激发了众商贩的理解和热情，众人连连打包票道：“不奇怪不奇怪，人之常事嘛，放心，不管能不能遇到齐物公，我们一定帮你把话传出去，圆了你兄长的念头。”
“哎！那不是判官吗，这鬼地方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你去找他问问。”突然有一小贩指着不远处走来的人支招道。
蒲照今跟着他遥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有一身量中等、容貌姣好的中年男子带头走了过来，手中短棒一下又一下极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那中年男人左顾右盼，沿着廊道巡查而过，身后跟着几个人高马大，腰间佩刀的侍从。
蒲照今迟疑道：难道这鬼市里真的有判官？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秉烛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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