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秉烛游（二） 不知为何， ...
-
几人并行一段路，蒲照今发现打着灯笼确实比举着蜡烛方便得多，步子太大不会晃下蜡油，被风吹也不必匆忙用袖子去挡火。反倒是是那黑布蒙面的青年，手指攥着白烛，任蜡油扑簌滴落。
她诚恳道：“对不住，刚刚是我声音太大了。”
郭荣极好脾气地笑道：“不必挂怀，小娘子不是本地人吗？”
蒲照今疑惑道：“为什么这么问？”
郭荣将手中的蜡烛转了半圈，道：“江南国主治下的淮南之地有一种蜡虫，状若浮尘，细若蚁蠓。其雄虫食冬青树汁后会遗泄出一种白粪，刮取后用沸汤煎制，冷却后就成了白蜡。”
什么玩意，蜡烛是虫子拉出来的？
蒲照今握着灯杆的手指搓了搓，感觉不是很干净了。
郭荣瞄到了她的小动作，眉眼弯了一下：“本地的白蜡多产自那边，但小娘子的这支却不是。虫蜡质硬耐热，燃之不滂不淋，烛烬甚少。”
空气中混合着一种草木焦臭的的脂气，味道极淡，是白蜡燃烧留下的。
他轻嗅了一下，接着道：“我记得大河南岸长着一种乌桕树，秋日里霜叶红火，结出的果实却白如猪脂。采下种皮压榨熬制，也能做成白蜡，只是质地脆软，遇热即融，不易保存运输，故而不像蜡虫养殖那般有利可图，只有当地人爱择来使用。所以我想，姑娘是开封或者洛阳人士吗？”
蒲照今没有细问过观中的白蜡是哪里来的，却瞬间想明白了。蜡烛采买一定是笔不菲的靡费，观中祈祀却少不得灯烛，这批白蜡应当都是赵大哥从家中捎带过来的。
听这青年只凭一支蜡烛，便三言两语，轻易道破了赵元朗家住何处，蒲照今冷淡道：“大河南岸有许多州县，为什么非得是开封洛阳呢？”
却见那青年轻笑了一下，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语气道：“小娘子一定很年轻吧，家中可有父兄从军？读书人家才需要趁着秋日囤积桕烛，预备夜里照明。寻常农户日出劳作，日落休憩，汲汲皇皇一年犹不够饱饭，哪会费多余的力气去做这种无用的东西？两京礼仪富盛，缙绅渊薮，衣冠士子言谈必牵攀诗词，只有汴、洛两地的军户子弟才能被陶冶出这股……附庸风雅的意趣了。”
公卿世家手头并不拮据，自不会像农户一般去辛苦采制桕烛。这青年虽未挑明，顷刻间却已对赵家爹爹的官阶有了估量。而他未说出的言下之意里，好像军户子弟读书，是在做一种不合身份的迎合攀附。
蒲照今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遮掩住多余的动作，既不说对也不说错，只挑眉反问道：“哦？你却又从何处得知我父兄从军呢？”
郭荣察觉她不悦，缓和道：“我看你身上的外袍是禁军制式，故而随口一猜，我心直口快，戏说之言作不得数，小娘子莫要着恼。”
蒲照今心神一滞，强勒控住自己要低头查看的动作。这条信息却是她第一次得知，细说起来，这兜帽皮质的结绳，确实同赵大哥腰间蹀躞带的材质有几分相像。
难道那小鬼的真实身份是禁军的兵卒？可一个女子北上从军，却又不大合情理。
“娘子还愿意同游吗？”郭荣细细打量，祈神的牛首傩面遮掩下，难以窥见容貌，只将她整个人衬出一种不合年龄的威严沉静，闻言她将握在外侧的灯笼换到与他相邻的右手间，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清晰的屏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他一觑。
蒲照今道：“有阁下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相伴，为什么不呢？”
郭荣说话时，身后的两个跟班从始至终沉默地跟随着，并不插话。他既说完了白蜡的来历，便没了再举着的必要，只一抬手，身后的小厮就极有眼力地从旁接过。
镇邪堂同当日的降魔殿一般空空如也，待出得堂来，廊间渐渐有了点着黄蜡、席地铺着方布摆着物什的卖主，看着普普通通，倒是与清油观外沿街叫卖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转过一个拐角，两边常青的松柏极为高大，蒲照今并未发现有什么拦路的关卡，却见那小厮突然将白蜡掐灭，揣入袖中，显然是已过了核验。
她回头去看那两棵树，见枝叶掩映间隐约有衣衫晃动，却不知若是忘带了白烛，又会遭到怎样一番对待呢？
郭荣突然出声道：“核验的人憩在树上，见到了不带白灯笼的人进来，便会下来问询。做生意讲究上门即客，只要来人能说得出此间一二，谁也不会固执着非要拦阻，但若是一无所知之人贸然闯入，少不得要被人打将出去了。”
这人极善察言观色，言谈总是先人一步，蒲照今猜不透他所想，也不愿暴露自己对此地的陌生，便没有接话，反提问道：“阁下是做什么营生的，所来为何呢？”
郭荣道：“我是个四处跑动做生意的行商，来给舍弟筹买一件生辰礼，你呢，平日里做些什么？”
蒲照今原话奉回：“作军户人家的子弟呀，真巧，我也来给我家兄筹买一件生辰礼。”
郭荣莞尔一笑，道：“是吗？鬼市上无奇不有，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确实是无奇不有，琳琅满目。
鬼市上东西种类虽多，却都分门别类的聚在各自的一处，每到一个摊位前，都有奇装异服的摊主打着机锋，说着暗语上来吆喝。
要说热情吧，好像大家都很想把东西卖出去，但要说卖的具体是什么呢，谁也不爱解释，每个人都似是而非几句，等着买主自己参悟。
虽是看见别人聊得很是欢畅，若是贸然说错句什么，一瞬间摊位前的所有面具人都目移过来，用一种不解的高贵眼神上下打量，好像在说：这个愚蠢的圈外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敢来玷污我们这块神圣的地盘？
蒲照今感到一种隐约的熟悉，像在逛超级冷漠又抱团的恶意++版漫展，而且走到了不熟悉的同人窗口！
她心里猛松口气，论小圈子规则怪谈和说话打马赛克的加密习惯，谁比得过二次元啊？来吧，开始融入！
摊位上很少展示出全部的物品，大多只象征性地放几件示例。四个人现下所在的器物区，身旁的一块摊布上除了一个“三羊开泰”的玉石摆件外，陈列着的全是原石和碎片，下面压着一纸轮廓的描摹。
蒲照今心说，看来是大货还没出，只有打样了，看图纸倒是也能估摸个东西的大概情况。
郭荣并不出手，一旦他的眼神在某个位置多做停留，他身旁名叫“金娘”的棕发女子就会上前去询价。此地的小贩多穿着宽袖长袍，金娘伸手同那贩子在袖中一通比划，回来便会同他耳语几句。
一路走走停停，郭荣时而蹙眉，时而摇头，偶尔开口同金娘和银郎交代几句，不是在评估整个摊位的货品来源、渠道流向、交易规模、抽成税费，就是依据摊主行事举止的章法，推测其人是流民、逃兵、亦或藏着别的什么身份。
看他架势，反正不像是来买东西的。不过这种情况，蒲照今也熟。
漫展里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位气度不凡的人物，只口不提什么“太太谷子集邮”，只笑眯眯抓着人逮住“安全运营生态”详细询问一通。
蒲照今觉得，今日身边这位的情况，大抵就是如此。
极少数涉及到礼物的选择上，郭荣的态度也极为谨慎，闲谈间他已挑出了一柄犀角柘木的良弓，又说冠礼不宜盖过父亲的风头；看好了一枚玉勒子的配饰图样，又说作兄长的姿态不好太持重；选中了一本兵书遗编的孤本，又说被族人看到，作为公开的表态分量太轻浮。
蒲照今听得头疼，眼见情况熟悉得差不多了，她还有事要办，便行礼告辞。
郭荣有些意外，但并未拦阻。
临转身前，蒲照今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极不经意的口气道：“郎君微服私访，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吗，做官拘谨成你这样，恐怕品阶不高，还是说和这里的管事也不大对付？”
话音落地，面前三人眉眼间均浮现出一种惊诧到面具要开裂的神情，蒲照今不为所动道：“读书人应该不会在虎口磨出这样厚的茧子吧，倒也省得攀附，行商扛大包想来也不至于，看来郎君也是军户子弟了，什么生意这样金贵，竟还要劳驾你天南海北的亲自出门？”
“今日多谢你，灯笼还你，请把我的蜡烛也还回来，”蒲照今道，“哦，对了！我心直口快再多嘴问一句，你给自家弟弟挑选东西，也要这样斟而酌之，你们关系想来不熟，告辞。”
两个侍卫均尴尬不语，郭荣错愕地笑出声来：“小小的年纪，倒很有脾气，我哪句话惹恼到她了吗？”
银郎道：“东家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底细说那么详细，吓唬她？”
郭荣反问道：“她有被吓唬到吗？”
金娘谨慎道：“那倒没有，只是我们的底细都要被看穿了。东家并不是多言之人，为何今日甫一见面，却交浅言深呢？”
郭荣狐疑道：“有吗？你们有谁留意到她手上那个镯子了，样式很是怪异。”他敛眉沉思片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和她一见如故。”
金娘摇头道：“夜色太暗，看不分明。东家是知道那姑娘的底细了吗？”
银郎则直言道：“戴着面具呢，东家都没有见到她人长什么样，哪来的一见如故？”
郭荣道：“清油观不是下午才出了一位神算子吗，这样与众不同的人，晋阳城短时间内出不了两位的。”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心下均好奇：“东家怎么就咬死人是清油观的呢？”
郭荣笑笑，却没有再解释。
蒲照今握着蜡烛一个人走出段距离，不见赵元朗跟上来，与那青年交谈时倒也罢了，抢蜡烛时竟也未见赵大哥出来干涉。她摸了摸仍然有些发红的手背，心里却清楚他一定就在身后。
难道看这青年的背影身形，赵大哥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吗？
忆起赵元朗之前提及过的只言片语，蒲照今心里也有了推测。同时要举办加冠礼和生辰礼的大户，晋阳城短时间内应该出不了两位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秉烛游（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