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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油观(二) 八戒和天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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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照今靠着墙,席地蹲坐在角落里。
这座降魔殿已废弃多年,四墙的壁画皆已斑驳,露出底层的地仗灰来。离她最近的西壁上残存着半幅北帝驱邪斩鬼图,护法天团中,一神将毛发倒竖,黑面血口,左手持斧钺,右手擒帝钟,一身金甲大杀四方,震慑得下方的妖怪哀嚎败退,威武极了。
自和系统交谈后,蒲照今左腕便凭空多出一个箍咒般的玉镯,摘不下,取不出。她摩挲着镯子,无意识地盯着墙上的壁画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神将的名字来——天蓬。
一千年后,他会是儿童动画里憨态可掬,有着自己专属主题曲的二师兄八戒,而在《西游记》还未问世的现在,他依然是严驾夔龙、忿怒日月的北极四圣之首。
腕间环扣的异物涌动着一股无法被焐热的冰寒,像一种时时刻刻的无声提醒,蒲照今万念俱灰,八戒和天蓬大相径庭,正如自己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双手合十,平生第一次生出叩拜的念头,跪在那壁画前,轻声祷诵道:“诸天神将怜我世人,为何却独独将我困在此处?”
“你还信这个?”身后传来名叫赵元朗的青年雄浑的声音,打破了一方愁思,“这破殿都快塌完了,诸天神将自己尚被壁画困着呢。再说你能跑会跳,又有我搭救,哪里被困了,马上太阳下山就要宵禁了,还不走?”
宵禁。
蒲照今瞬间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生存的大麻烦,她没空伤春悲秋了,爬起匆匆便要向外走去。
“哎哎,”赵匡胤横拦在她面前,“我是说,你家住何处,城内还是城外,要不要我送你?”
他手里提着一双兔皮暖靴,臂弯搭着两件披风,一件是赭褐色的旧皮毡,硬挺的风帽边缘一圈羊毛已经磨秃,另一件是海棠红的厚织锦,镶着蓬松柔软的银狐毛。
被关在殿中时,那伙蒙面贼人收缴了众人的外袍和鞋履,为了防止外逃,也为了拿去换些银钱。只是尚未来得及便被一锅端了,衣物便都堆在箩筐中。
方才,这青年和诸道士一一问过众人的本贯、居所,教各自取回了财物,有几人跟去了坊正处配合录供,其余已自行搭伙离去了。
他默默将衣物递过来,偏过头去:“你的东西?”
蒲照今也默默接过,不太熟练地穿好。她浑身已冻得麻木,没有镜子可看,只好摸索着在脖子下,胡乱将披风的丝绦系带打了个活扣,单脚蹦跶了半天,勉强蹦进去一只靴子,待要弓着腰蹦另一只,繁琐的长披风拖到地上,立即被踩到了。
她只好再次蹦起,这次失策,像被揪住尾巴的兔子,眼看要摔倒。
赵匡胤未曾回头,却精准地伸出手,托住她肘弯:“我们也不急于一时走,坐下慢慢穿吧。”
蒲照今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他这话说得好像两人已约好一路同行,即使他尚不知她住在何处。
方才,她听着殿中众人的问答,这座清油观在晋阳城北,被绑来的人则都住在城南,或偶入偏巷遇袭,或被熟人哄骗,抓来至此,都是太原府本地人,离得并不算远。
而京娘的家却在千里开外的蒲州。
系统说,赵郎千里相送,蒲照今已然知道“千里”并非名字,而是一个情急理解下的谬误。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竟也能因一日缘起,便相行相伴,走过千里山水的远途吗?
这如何好意思开口。
蒲照今犹豫了一下,错开话题,指着青年臂弯剩下的深色毡袍:“这件不是我的披风,是谁的?”
话既出口,突然反应过来,此处如今只有一个人,无法拿走她的衣服。
蒲照今看向大殿中央,那断腿少年躺过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她的尸身还需仵作勘验,已一并被抬去坊正处了。
赵匡胤轻声问:“你那朋友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又一个萍水相逢,连名字也尚不知晓,蒲照今摇摇头。
赵匡胤了然:“那就是被抓的时候认识的?”
蒲照今点头。
赵匡胤低声道:“她应当是幽云那边躲避祸乱逃下来的百姓。”
蒲照今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奉敕不杀’的黥面,”赵匡胤指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涩然道,“数月前,幽州有归顺之意,朝廷认为正是里应外合讨伐契丹的大好时机,天子便派杜大帅北上接应。却不知何故又退至恒州,此刻二十万大军陈兵中度桥,同北岸的契丹人隔河对峙,已有半月不曾移动过了。近几日从东北那边逃难来的人,脸上多有如此的刺字。”
“谁刻的?”蒲照今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匡胤耸耸肩:“自然是契丹人,羞辱、惩罚、恫吓,散布流言,切断供给,动摇军心。”
两国征战,竟会牵连至此吗?
那少年一路南下西进,沿途不知要历经多少坎坷,她终于逃过兵乱祸事,以为躲进了太平城中,却又无端被葬送在此处吗?
蒲照今感觉到心脏一阵阵抽疼:“如果她没有逃出殿外就好了,此刻就能和我们一样得救了。”
赵匡胤欲言又止,柔声道:“清油观大得很,我是在外院听到了呼救声和狗叫,进来查看,见到一路拖行的血迹才找过来的。这座降魔殿偏僻荒废,平时不会有人过来。如果她没有跑出去,你们大概如今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蒲照今听懂了。她取过那件厚重的旧毡袍,郑重地叠好:“既然不会有人再取走它了,我拿去留作一份念想吧。”
赵匡胤道:“你呢?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本地人,你家住何处,我……”
“赵大哥!”一个小道士突然打断二人,匆匆跑了过来,“义仓里的粟米和豆子都见底了,幕府答应好的例份还是没拨下来,武师兄叫我来问你,明日还要准备施粥吗?”
赵匡胤道:“腊月里粥棚不能中断,否则这寒冬天里,真的会有人熬不过去。施吧,原样去找狄掌柜借些粮米支应几日,叔父已经去城外筹钱了。”
“观里的田产都押出去了,观主要是再不回来,咱们的债台可要高筑又高筑喽!”小道士脚步声哒哒地又跑开了。
赵匡胤接着道:“你家在何处,离得远吗?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我们现在走应该来得及,我骑马送你。”
蒲照今的视线却被黏在小道士的鞋子上,目送着他离开。小道士穿着一双短帮厚底的翘头布鞋,白底黑面,同提着绳钩的那贼人的鞋子样式是一样的。
蒲照今仔细回想了一下,蒙面老者从神台上走下来时,穿着的也是一双如此的鞋子。她环顾殿内,不远处留下来洒扫的两个道人,脚下也是如此。
同为清油观,后殿的事,前院所有人当真都一无所知吗?
她回过神,客气道:“也在城南不远处,今日多谢你相救,我身无分文,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你去忙吧,实在不必相送了。”
赵匡胤不明所以,挑了一下眉。
从清油观的北门出来,天已经快要黑了,要是不想被夜间巡禁的兵士抓走,她得先找一个不花钱能过夜的住处。
蒲照今一个人警觉地转来转去,小心问了几次路才弄清楚,一座晋阳城被分成了几十个里坊,而自己一直是在这广化坊内兜圈子。
从前她知道“街坊邻居”的说法,却从未深究里面每个字都是什么意思,现下看着四周高高的围墙和墙内一座座宅院,隐约有些明白了,这坊原来像是一个什么都囊括了的大型小区。
在降魔殿时,众道士曾说要将贼人押去见坊正,难道就是送到了街区派出所吗?
指路的老妇人背上负着一筐拾来的柴火,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头装着一双瘦弱的小儿女。
蒲照今不敢耽搁她,老妇人却气也不曾喘一下,反拉住她:“小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啊?你穿着这样厚实的衣袍,一定是富户人家的女儿,怎么会不带着仆从侍女就出门呢。”
蒲照今想了想:“我找人,不敢教阿娘知晓,家中阿弟昨日赌气跑出去了,您可知道这附近,没钱的人夜里都躲到哪儿过夜去了吗?”
“出了坊门往东拐,走五百步,有座红大门的清汤观,观里东南边有排柴房,常有无处可归的苦难人去那边过几宿,早上还有免费的粥食发放。观里主事的黑脸小郎是个分黑白、讲良心的,别怕,你有难处同他讲,能帮他一定会帮你的,”妇人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揪起披风的暖帽替她戴好,又细心地将她披散在外还半湿着的头发全掖进帽子中,“癞子惯爱欺负落魄落单的人呐,要藏好。”
她拍拍她的肩,大声道:“闺女,你先走吧,你舅舅就在前面家里等你呢,别教他等久了,去吧。”
蒲照今愣愣地应好,老妇人摆摆手走远了。
没一会,蒲照今听到身后远远传来那妇人夹杂着方言的咒骂,贴墙根钻出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狼狈退走了。
蒲照今走出去很远,才想起忘了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