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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油观(一) 生明辨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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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照今有晕水症,就像有人晕3D,有人晕黑白螺旋纹一样,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这病只在蒲照今七岁进泳池时发作过一回,那之后,既然不必学游泳,人又常在陆上跑,一家三口都将这个小问题抛到了脑后。
高考最后一门是下午5点考完的,6点她已经换好一身装备,站在了森林公园入口。
爸爸从汽车后备箱搬下崭新的粉色折叠公路车,展开踏上去试了又试,妈妈将装了零食和水壶的运动小包套在她背上。
两人一起看过来:“今今,真的不用爸爸妈妈一起陪你吗?”
蒲照今说:“不用!我要一个人去散心!”
就这样,对新手机和导航都不熟悉的高中生偏离了主道,在公园里溜溜达达,远离了人群,越绕越深。当看到前面有一座异常低矮的小石拱桥时,蒲照今心想:骑过这座迷你桥,就原路返回吧!
她加速冲了过去。
湖水薄薄一层,略低于桥面。夕阳反射下,流动的水纹红光粼粼,像有魔力的漩涡,将她的目光死死黏住。蒲照今呼吸急促,头晕眼花,无知觉地偏离了方向,连人带车扎进了湖水中。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的念头是:不要啊,我还没有填志愿,我还不知道我的高考成绩呢!爸爸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水花再一次呛进喉咙,天旋地转,酸软的四肢居然恢复了知觉。蒲照今想抬头,脑袋和后背却被人死死摁住了。
头顶传来一个男人凶恶的声音:“醒醒脑子,再想跑就打死你!”
另一老者提醒道:“怎么不动了,小心别真弄死了。”
蒲照今被人抓着头发从水缸里拖出,重重摔在地上。头皮被拽得生疼,她剧烈呛咳起来,双手捂住,却摸到了厚厚一把长发。
她心底茫然:我被救了吗?可我的头发不是从上高中开始就剪短了吗,难道我刚刚淹的不是湖水,是生发水?
蒲照今睁开眼睛,这里像是一间荒废了的庙宇大殿。铺地的青砖被枯草顶得凹凸不平,屋顶上瓦片脱落,露出一个大洞。神台两边的丝织长幡破烂不堪,掉了漆的神像被踢翻在一边,空出的神台上盘腿坐着一个木簪束发,灰袍蒙面的老者。
殿内不远处有一口半人高的大缸,充作惩罚的刑具。几口塞满了衣物的竹编箩筐旁,两个蒙面男一人持刀,一人拿着把铁锹,梭巡在一旁,都是顶髻长衣的打扮。
蒲照今身旁则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手脚被麻绳捆缚,神情麻木的人,多是小孩和女人。
湿透的长发已经开始结冰,蒲照今哈出一口寒气,不明白六月的夏天怎么会这么冷。手机不在身边,她瞅着周围人唱戏一般的奇怪打扮,心想:我这是误入园区的NPC现场了吗?
殿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寒风刮过,又一个蒙面男走了进来。他手中甩着根五爪钉钩,穿着一双造型奇怪的黑布鞋,鞋头高高翘起,向内翻卷着,蒲照今不由多看了几眼。
蒙面男走近了,将手中拖拽的物什丢破烂一般,扔到人群中,嫌恶地擦了擦手:“抓回来了,这个逃得远,废了我好些功夫。”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蒲照今惊讶地发现,几步之外被扔下,趴在地上的居然是一个披头散发,双目紧闭的少年人。那人膝盖以下断折了,双腿以一种反直觉的姿态扭曲着,伤势裂口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这惨烈的情状过于真实,伴随着那少年沉重的倒气声,蒲照今不明所以,却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
神台上的老者不悦道:“卖给矿山做苦役,可以换五石米,你就这么杀了?”
蒙面男道:“火居,这丑花脸三番四次地使诈想逃走,自己跑走藏着便罢,却又折返回来,要把外面的人招惹过来,被擒住了也不肯乖乖听话,我这才下了重手。对了,您瞧见了吗,这丑花脸竟是个女的,一直束着头发穿着男装才骗过了咱们呢。”
老者怒道:“蠢货,你懂什么?女人才更值钱。等过了雁门关,一个女人可以从契丹人那里换一匹马,拉回来倒卖给走茶的商队,又能赚一大笔钱。把剩下这批人都看好,接下来不要再出事了。”
蒙面男应声称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向蒲照今:“火居,这还剩一个不安分的,怎么处置呢?”
众人将那断腿少年围作一团,只是双手缚在背后,谁也做不了什么,纷纷看了过来。蒲照今立即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想要做些急救措施,双手伸在空中,却有些茫然。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人质绑架,犯罪现场?
右手突然被人攥住了,蒲照今哆嗦了一下,是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蒲照今干脆揽住她,将她翻转过来,却被吓了一跳。
少年脸上竟不知被谁划了几十道深深的刻痕,伤口周围的面皮红肿外翻,带着墨色刺青的肉棱狰狞凸起,血色结痂触目惊心。
蒲照今怔愣了一会,认出那是笔迹拙劣的四个大字——“奉敕不杀”。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哆嗦着别过头不愿再看,那少年却拽住她的手,嘴唇艰难地一张一合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知那老者在和蒙面男交待些什么,眼看其余几个守卫不曾注意这里,蒲照今伏低身子,将耳朵贴近过去。
“答应……答应我啊……”那少年断断续续地说。
答应什么?
一些奇怪的回忆突然涌入脑海。
深深夜色下,两个小苦瓜背对着背,被绳索缚在同一根廊柱上。女孩一直在啜泣不休,另一个小花脸则一遍遍低声宽慰着她的同伴。
“我们会逃出去的,到时候一起跑,我不会丢下你的。等我们去鬼市,找到判官,他会帮你写一份过所,你想去哪里都不会再被抓。等我完成差事,回禀了我阿爹,我可以叫阿爹派一队人跟着我们,我送你回家。”
那奇怪的记忆,真实的就像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蒲照今福至心灵,低声问:“你是要我去鬼市,帮你完成差事吗?”
少年费力地眨了眨眼。
蒲照今为难地想:可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答应她。】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机械的声音,催促起来。
【每次穿越后,你必须完成遇到的第一个请求。】
那机械声继续道:
【恭喜宿主绑定天命系统。】
【完成三次穿越,即可完成任务,已触发第一次剧情——千里送京娘。】
【你是京娘,公元946年,你被强人掳来,关押于晋阳城北清油观。你大声呼救,幸得过路好汉赵氏相助,逃出生天,后蒙赵郎一路护送,成功回到老家蒲州解梁小祥村。】
【温馨提示:龙气可破地息,小心避开有龙相的人,避免被看穿。】
所以我是穿越了?
蒲照今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立即问:“完成任务,就可以放我回家吗?”
系统道:【当然,只是你已经死了哦。系统无法改变宿主原本的命运,你可以选择回去,然后继续死。】
这冰冷的声音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系统语带蛊惑:【或者留下来,完成三次穿越,你会得到一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之物。】
蒲照今问:“是什么东西?”
系统却并不作答,蒲照今只好道:“现在是一千多年前的话,是什么朝代了?”
这次系统道:【五代十国,大晋。】
不是大统一王朝时期,听着既熟悉又陌生。
蒲照今回忆着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五胡乱华那个时候吗?”
系统沉默了:【孩子,那个叫魏晋南北朝。】
蒲照今反应过来:“那就是唐安史之乱后,宋陈桥兵变之前那段时期了?”
系统照旧并不作答,蒲照今猜测自己应该是答对了。这系统的回答总落不到点上,它知道她不知道,却故意语焉不详。蒲照今感觉到了一股隐隐的恶意。
她问:“那这第一次剧情,什么时候才算完成,回到蒲州小祥村吗?”
系统长久缄默后,诡异地笑了起来,话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等到你百分百不愿意离开的时候。】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离开这里呢?
蒲照今突然惶恐起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做京娘,我有名字的,我叫蒲照今!”
系统再无应答,空洞的机械笑声渐渐消散,蒲照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殿中。时间仿佛只过去一瞬,她低下头,少年依然虚弱地躺在她怀中,脸上满布着血污,一双眼睛却像是燃着火焰,亮得惊人。
蒲照今哀戚道:“我答应你。”
那双明焰倏地熄灭了。
“瞧瞧,已经吓傻了。”
“这个模样更值钱,可惜不老实,那些契丹番子是个会生养的女人都要,又不管人是不是全乎,索性挑了她一只脚筋,彻底断了她跑的心思。”
蒲照今突然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自己,她抬起头。看到蒙面男嘿笑一声,依言拔出短匕,走了过来,锋刃寒光荡漾,一如不久前湖水的波光。
蒲照今面色惨白,嗓子发干,顷刻便想呕吐,但不是时候。
逃出生天,逃出生天!
千里送京娘,好汉赵氏!
系统说过的话在她头脑间快速闪回,蒲照今在心里狂喊:“系统大人,求求你,刚刚你还没告诉我该求助谁,怎么求助啊?”
蒙面男举起短匕,近在眼前。
蒲照今再无暇多顾,扯着嗓子大喊道:“赵千里,救命啊,赵千里,我是京娘,京娘在这里啊!赵千里!”
“轰隆”一声,一根通体乌黑的铁棒应声从屋顶砸下,重重戳进地面半尺,横亘在两人之间,拦住了蒙面人前进的步伐。
“谁再敢往前一步,戕害无辜,就不要怪某即刻出手,将他就地打杀了!”郎朗呼喝从上方传来,声如浑雷。
蒲照今仰头看去,屋顶破洞泄出一线天光,檐瓦之上,蹲踞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男子,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周身被夕阳映出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那青年攀住屋顶破口边缘,翻身利落地跳将下来。蒲照今方才看清,来人二十岁上下,虎目灼灼,面庞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衬得轮廓愈发硬朗。一身皂色翻领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着道黑漆铁角蹀躞带,脚上蹬着双乌皮六合靴,身形竟比殿内站着的诸人还要高出一个头,分外英气勃勃。
他光是站在那里未见有什么动作,屋内四个蒙面人已俱是后退一步。
蒲照今呆住了,这一串什么袍、什么带的名词从她脑子里丝滑蹦出,却不知其意,似乎是承袭自京娘这个身份的某种记忆。照系统所说,这人却和接下来的剧情息息相关,蒲照今咬咬牙,拿出做完形填空的决心,艰难辨别起来。
缺胯袍,原来就是运动版的男装旗袍,在大腿两侧开了更高的缺口,便于武人骑马行走。
蹀躞带,则类似多功能腰带,中间镶了涂黑的铁质方环扣,两侧打了许多小孔,丁零当啷系挂着革袋、火镰、砺石、针筒、尖锥、匕首和剔骨刀等零件,每一件都是杀人放火的上等利器。
至于六合靴,是用六块皮子染黑缝合制成的,天地四方正好凑成一个六合。不知脚大一点多用一张皮子,是否可以叫作七龙珠。
蒲照今低头看看自己赤着的双脚,一张皮子也没有,好一个脚踏实地。
她小声自嘲道:“而我呢,是皇帝的新靴。”
许是蒲照今观摩的眼神过于肆无忌惮,那青年逡巡了一圈,一双眼睛鹰隼般锁定过来:“方才是你在呼救?”
这气势像极了判案剧中青天大老爷的审问,蒲照今回过神,慌忙道:“是的,大人。”
青年投来奇异的眼神,场上所有人也纷纷看了她一眼,蒲照今立即意识到这称呼有问题,改口道:“我是说,多谢公子。”
赵匡胤眉眼弯弯,似是笑了一下,踏前几步,横身挡在蒲照今同蒙面人之间,抄起那浑铁齐眉短棒,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棍花:“你们几个呢,还不走?”
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神台上的老者道:“怕什么,你们四个人难道还敌不过他一个?”又转向赵匡胤,“你这小辈还没有资格过问此间事,换你家大人来吧。”
赵匡胤道:“我叔父去城外主持度亡,几日便回,此间观中一应事务,俱已托付给我。尔等在这清净之地,行不法之事,凡生明辨是非之心者,不分老幼,俱可过问这天下不平之事。更何况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便是我叔父在此,也是当仁不让要管一管的。”
老者起身,讥笑道:“了不得啊,你赵家竟出了个要替天行道的,你想怎么管呢?靠你一人一棒,挑上这十来口人,从我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吗?还是打算去报官,你猜从这太原府到契丹牙帐的生意路,是谁去走通的?这是乱世啊,北边战事焦灼,这个节骨眼上刘大帅正忙得焦头烂额,会为了这么些草芥贱命的买卖,与军中闹龃龉吗?”
他这话意有所指,却并非空穴来风,那青年一时哑口无言。
蒲照今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乱世怎么了?乱世里,买卖人口竟可以是被默许的勾当吗?
就听老者继续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见者有份,和气生财,老弟,今日你只当没来过此处,来日事成,我许你一分利,如何?”
只见那青年愤慨道:“贼道住口!莫要拿你那腌臜事羞辱于我!”
蒲照今松了口气,这老头要真是有靠山有资历,就不会把到手的钱往外面推了。
她小声问:“北边是在和契丹打仗吗?”
赵匡胤牙关绷得很紧,轻轻点了点头。
蒲照今按照老一辈的打法,果断暴扣道:“他还说要把我们卖给契丹,叛徒!特务!大军阀!大恶霸!黑线人物!”
情急之下,她言语有些颠三倒四,幸好那青年领会到了。
赵匡胤猛然醒悟过来:“好啊,北边战事吃紧,你们竟还敢和契丹里外勾结!想必不止买卖妇孺这么简单,私通书问,盗卖资敌,指点路径,你们干下了哪几样,此事你敢闹到刘大帅眼前吗?”
他语气带着实质性的威胁:“外间便有巡逻的兵士,要我去喊他们进来,通禀刘帅吗?”
他这话说得相当漂亮,不愧是本地人!
蒲照今满意极了,大喊道:“我可以作证!”
赵匡胤道:“对,这位小娘子便是人证。”
二人一唱一和,不落下风,殿内诸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我等也愿作证!”
这时,殿门被推开,外间乌泱泱涌入十来个手拿扫帚、长凳的道士,齐齐喊嚷道:“怎么回事,元朗,我们来助你!”
情势完全倒转过来了,蒲照今长松口气,听那青年爽朗大笑道:“来得正好,将这伙贼人通通捆了,押送到坊正处,听候发落!”
老者面色阴鸷,踩着乌布云履从神台上移步下来,竟不反抗,只冷笑道:“今日我平白折损了这许多钱粮,此事不会就这么了结的!”
提溜着钉钩的蒙面男则无谓地耸耸肩,路过那断腿少年时,有恃无恐地啐了一口。
蒲照今感觉到一股无名的怒火:“等一等!”
赵匡胤断然出手拦阻:“等等 ,”又偏头,拱手礼道,“小娘子有何指教?”
蒲照今走到蒙面男身前:“你知道我是谁,家住何处吗?”
张广儿斜晲着眼道:“我管你是谁?”
蒲照今又问身旁人:“你们这里杀了人,要坐大牢吗,半个月之内不会放出来吧?”
赵匡胤笑道:“杀人理当偿命,自不会教他轻易脱逃。”
“那就好!”蒲照今放心了,一巴掌抡圆呼了过去。若非张广儿被两个小道士一左一右摁住了,只怕要原地起飞了去。
赵匡胤惊了。
蒲照今甩着手掌,歪头看向身边,警惕道:“你们不会去报官告我打人的吧?”
一众人头皆摇得像拨浪鼓:“女壮士,我等断断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