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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趣 内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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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清境峰在外门弟子的口中是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地方。
韩易沿着执事弟子指的路往山门深处走,过了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守山弟子查验令牌。
前两道是外门和内门的交界,守的是筑基期的弟子,看了他的外门令牌和那枚玉扣,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但没多问便放行了。
第三道是清境峰的山脚入口,守山的是个年轻女修,筑基后期修为,穿着内门弟子制式的青衣,腰间佩剑,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
她接过玉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韩易,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身灰布外门袍上,再移回脸上。
“你就是捡到蒙师祖东西的弟子?”
“是。”
女修把玉扣还给他,往山上指了指。
“沿着石阶往上走,半山腰有座竹舍,蒙师祖就住那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蒙师祖脾气是出了名的好,但你也别太随便,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韩易点了点头,抬脚上了石阶。
清境峰的石阶比前山的窄,两边种满了竹子,不是普通的竹,是灵竹,竹节修长笔直,竹叶碧绿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细碎的铃铛在摇。
石阶上落了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韩易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路旁的竹林,偶尔有一两片竹叶飘下来,从他肩头擦过。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石阶转了个弯,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眼前。
平地尽头是一间竹舍,不大,三间正房的样子,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院子里没有铺石板,就是踩实了的泥地,中间放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两个茶杯。
杯子里是空的。
竹舍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声音。
韩易走到篱笆门外站定,伸手在竹门上叩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竹舍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过了几息,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人披着外袍走出来。
头发散着,眼睛半眯,一只脚趿拉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一边走一边用手揉后脑勺,大概是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正是那天在后山遇到的年轻修士。
蒙玉。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大概是昨天剩的。
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然后他才抬头看站在篱笆门外的韩易,眨了眨眼,像是刚想起来有这回事。
“是你啊。”
蒙玉翘起二郎腿,那只没穿鞋的脚晃了两下。
“进来吧,门没锁。”
韩易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在石桌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玉扣,双手递过去。
“师祖的玉扣,弟子在巡山路上捡到的,执事堂让弟子送过来。”
蒙玉懒懒地伸出食指,向前方一点,那枚玉扣上瞬间浮现淡淡的白色光晕。
玉扣从韩易的手掌上轻飘飘飞出,悬停在蒙玉面前。
蒙玉捏着玉扣看了看,随手搁在石桌上。
他上下打量了韩易一眼,目光在那身灰布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听见里面还有水响,便给另一个空杯子倒了半杯,推到韩易面前。
“坐。”
韩易看了看石凳,坐下了。
茶杯里的茶水颜色发暗,面上还漂着半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竹叶。
他没动。
蒙玉也没管他喝不喝,自己拿起刚才那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是习惯了冷茶的味道。
他支着下巴,抬眼看着头顶的竹叶影子,开口的语气像是在跟熟人闲聊。
“你叫什么来着?”
“韩易。”
“韩易,”蒙玉念了一遍,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外门新来的?”
“是。三月初入的门。”
“哪个班的?”
“丙班。”
蒙玉点了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好问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玉扣,拇指在表面的纹路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笑了笑:“这玉扣跟了我七八十年,前两天喝多了不知道掉哪儿,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他把玉扣收进储物袋,看向韩易。
“执事堂那边我会打声招呼,算你一个人情。”
韩易说:“弟子只是捡到了东西,谈不上什么人情。”
蒙玉摆了摆手,像是嫌他太客气,又像是懒得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
他站起来,转身往竹舍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瞧了韩易一眼。
韩易还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蒙玉看着他,忽然说:“你喝酒吗?”
韩易微微一顿。
“弟子不会。”
“不会就算了。”
蒙玉转回头,迈步进了竹舍。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随手扔给韩易。
韩易抬手接住,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灵石,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灵气波动。
“玉扣的事谢了,”蒙玉重新坐回石凳上,把散落的头发往后随手拢了拢,露出一整张脸来,眉眼疏朗。
“灵石不多,拿着用。外门修炼不容易,聚气丹该买就买,别省着。”
韩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师祖。”
蒙玉没看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摆了摆,意思是“走吧”。
韩易转身往外走,走到篱笆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蒙玉懒洋洋的声音。
“以后在山上碰到什么麻烦事,可以来找我。”
韩易脚步停了半拍,回头道了句“是”,便穿过篱笆门,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去。
竹叶沙沙响,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蒙玉坐在石凳上没动,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直接喝了一口,目光懒懒散散地落在韩易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那只还穿着的鞋往竹舍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那个外门的,他是哪个班的来着——算了,没记住。”
他打了个哈欠,回屋去了。
韩易回到南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周平之正蹲在门口吃着一碗面,看他回来,站起来问他去哪儿了。
韩易说去清境峰送了个东西,便进屋去了。
他把那袋灵石放在枕头底下,换了衣服,去公厨领了晚饭回来,坐在床边吃。
周平之吃完了面,捧着水碗,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讲经堂的事,说方执事今天讲岔了气,咳嗽咳了半节课,底下的弟子偷偷笑成一团。
韩易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不点头,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饭。
吃过饭后,周平之出去找隔壁的人下棋,韩易在床上打坐。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隐约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屋子里半明半暗。
他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窗台上搁着一只茶碗,碗底还留着半口凉水。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得南院的野草坡上一片银白。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
讲经堂、饭堂、住处,三点一线。
韩易还是坐在丙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方执事还是每次点名都跳过他。
周平之发现韩易枕头底下多了个布袋,问了一嘴,韩易说是捡了个东西还回去,人家给的谢礼,周平之羡慕了两句也没多问。
没过两天,执事堂的人就来找韩易,说蒙师祖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玉扣的事记了一次功,下个月的月俸多加三成。
执事弟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大概是想不明白,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怎么能跟结丹期的师祖扯上关系。
这话在外门传了两天就散了。
毕竟只是一次小功而已,凤雲宗上下几千号人,每天发生的事多如牛毛,一个外门弟子捡了个东西、一个内门师祖给了句谢,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正让人议论的是另一件事。
四月初,外门弟子中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内门要从未筑基的外门弟子中选拔一批人,跟随内门修士参与年中的灵石矿脉探测。
这种探测任务是凤雲宗的惯例,每三年一次,由内门派出结丹期修士领队,带一队人前往宗门外围的矿脉做实地探测。
任务本身不算危险,况且能跟着结丹期修士出门长见识,还有不菲的灵石补贴,在外门弟子眼中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消息传开的当天晚上,南院丙字七号房里,周平之激动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韩易!韩易你听说了吗?内门要挑人出外勤!”
他光着脚跳到韩易床前,手里举着一张从讲经堂门口撕下来的告示,差点怼到韩易脸上。
“五十个名额!外门弟子都能报名!跟着结丹期师祖出去探测矿脉!”
韩易靠着墙,睁开眼睛,接过告示看了一眼。
告示上的内容跟周平之说的差不多:
报名条件,炼气三层以上,通过初选考核;任务地点,宗门北面五百里外的青石岭矿脉;领队修士的姓名和身份没有写,只写了“内门结丹期修士”。
他把告示还给周平之。
周平之接过去,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眼睛里放着光。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青石岭那地方听说有条河,河里的石头都是灵矿碎屑,阳光一照亮闪闪的。”
他把告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问韩易:“你不去吗?”
韩易把枕头拍平,重新靠上去。
“再说。”
“还再说?这有什么好再说的,”周平之急了,挥舞着告示说,“明天就开始报名了,去晚了名额就没了!我不管,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去,你要是去的话我帮你一起报。”
韩易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周平之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催了,自己坐在床上对着告示翻来覆去地看,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念了好几遍,直到熄灯的钟声响了才恋恋不舍地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周平之果然拉着韩易去了执事堂。
报名的地方在执事堂的西厢房,来报名的外门弟子已经排了一条不短的队伍。
周平之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千万别到我这儿就没名额了”。
韩易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周平之硬塞给他的一张报名表,表上的字还没来得及填。
队伍往前挪得不快,每个人都要现场测修为、填表、按手印。
排在韩易前面的是一个丙班的弟子,测完修为被执事弟子劝退了,说炼气二层不符合报名条件,那人涨红了脸,攥着报名表走了。
周平之看在眼里,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他炼气五层,绰绰有余。
轮到周平之的时候,他几乎是蹦上去的。测灵盘亮出炼气五层的数值,执事弟子点了点头,收了表,让他站到另一边等着。
然后执事弟子抬头看向韩易,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报名表,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只写了名字,其余栏位空着。
“把这个填完,”执事弟子把表推回去,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那边有笔。修为那一栏填清楚,测灵盘在这边测。”
韩易拿起笔,在修为栏里写了“炼气三层”,然后把表重新递过去。
执事弟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示意他把手放到测灵盘上。
韩易依言放了上去,测灵盘亮起一层微弱的光,亮点跳了几下,稳稳地停在了三层的位置。
执事弟子的笔尖在册子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韩易一眼。
执事弟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报名表收进了那摞合格的表里。
他说了句“站到那边去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大概在想:炼气三层也来凑这个热闹,到时候初选考核一关都过不了,白费一张报名表。
韩易走到周平之旁边站定。
周平之正伸着脖子看后面还有多少人,见他过来,小声问:“报名表交了?”
“交了。”
“那就好,”周平之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考核,到时候我罩着你。”
韩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执事堂外面的院子里,几只麻雀在泥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不知谁洒落的面饼碎屑。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肩背上,晒得衣服热乎乎。
报名的队伍还在往前挪,执事弟子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着——“名字。”“手放上来。”“下一个。”
一切都很平常。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炼气三层的灰袍弟子走出执事堂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往清境峰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林掩映之间,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跟上周平之的步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