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与画家情人的生活实录》隐尾

57、逃吧 回家乡

　　艾洛蒂的“威胁”起了作用。

　　那原先是一个落寞的旧贵族之子，是这次镇压中英勇的表现获得博韦将军的称赞，自此一路高升，再加上富商小姐的亲睐，他的前途无量。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污点存在的。

　　艾洛蒂知道他那段难堪的过去。不仅仅是写信那么简单，他也曾受邀到埃尔顿庄园，在那里度过了一个荒唐短暂的夜晚。在巴黎，上层阶级的关系混乱已经司空见惯，可他还没有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岳父还在用过于严苛的要求来审视他。一旦他这个时候暴露问题，那一切将离他远去。

　　他冷静下来想，艾洛蒂的算盘打错了，以为这样就能激怒他，可笑。只要耐心等待，不用他出手，艾洛蒂就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整理好思绪，走进将军办公室报告任务的进度。报告完，他提了一嘴监狱的事，语气很克制，“将军，艾洛蒂夫人制造的麻烦虽然并不严重，但现在她在监狱里是不配合的，这不利于我的工作。”

　　“知道了。”
　　将军眼睛都没抬起，看着手中的报纸，像是看到什么搞笑的事，嗤笑，问他，“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他紧绷起来，察觉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糕，有些懊恼自己来的早了，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说，“还没来得及。是上面写了什么吗？”

　　“你真应该看一看。”博韦把报纸放在桌上，让他拿着看。他手翻开，边看边听博韦说，“说我独断专行，误杀很多无辜的人，还诬告爱国人士，是个残暴不仁的混蛋！他们可真看得起我，所有的恶好像都是我做的。”
　　他抬眉，“怎么样？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这篇文章的风格很熟悉，应该是写过一些著名文章。在这个时候写这样的文章，直接攻击将军以及支持将军的人……”他试探的说，“应该是那些没有抓的进步份子做的，专门找没有什么名气的报社，为了赚钱发表异端邪说，我这就派人去抓他们。”

　　“抓？你告诉我你想抓谁？你现在去抓人，你信不信第2天这件事就上报，根本就抓不完。”博韦对这些层出不穷的戏码厌烦了，他之前的作风已经引起很多反对，他不得不收敛，给这些人一个错觉，把退让当成了害怕。

　　“真有意思，想威胁我吗？”博韦冷笑一声，向他下达命令，“你和我说艾洛蒂在监狱里面很不老实。那么我给你处理艾洛蒂的权利，只要你能让艾洛蒂身上背负罪名，注意，是必死的罪名，必须由法院亲自宣判。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场审判，让巴黎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是！”

　　*

　　铺天盖地的骂声向艾洛蒂涌来，她们好像非常恨艾洛蒂的样子，可艾洛蒂确信自己不认识她们，她的耳朵一时被那些声音淹没，有段时间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她一时没有适应。

　　那大块头的摄像机就对着她不停的闪。她眨了眨眼，回避了一下，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抬头挺胸，穿过人群，走进法院，坐在了中间，她是最后一个落座的，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对着她窃窃私语，台上的法官面色冷酷，俨然一副把她看成了罪犯。

　　在她被审判的过程中，她几次出神，引起不满。她回应讥讽一笑，“一群人陪着我表演不公平的法庭，大家可真辛苦了，我理解大家的辛苦，可是也请你们理解一下我，实在是太可笑了，我能不当场发笑，就已经是尊重各位的表演了。”

　　她看向那面露惊诧的法官，以及愤怒的陪审团和旁听席，“如果你们想要宣判我的罪行，那么就尽管宣判吧！书记员，请你写下今天。今天注定是法国法律的可悲可叹之日。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不复存在。”

　　这场被操作的审判失败了。

　　同样是那一天，艾洛蒂在回监狱的路上消失了。与此同时，博韦将军还得到了来自另一个监狱的报告，莫里安以及同伙逃跑了。

　　负责押解的官兵都慌张的想要解决这件事，四处找人，被博韦将军叫停。

　　“你们之前怎么不用心一点？”博韦很忙，却还要抽出时间训了他们一顿，“这么大张旗鼓的去找，能找到什么？嗯？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么多人，他们怎么还能从你们眼皮底下失踪了？”

　　“他们有外援。”

　　“你们想说你们没有错？好啊，那人呢？他们还在不在巴黎？你们有谁能给我一个准话吗？”博韦已经没有时间陪他们玩闹了，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给我滚出去。那些人就当他们死了！不要再提。”

　　一直在旁听的贵族代表出声，“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一他们要……”

　　“没有万一。”博韦冷眼看他，“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再做什么。学者都死了，他们不过是逃跑。你若是担心，大可自己去派人走，能找到就归你处理了。”

　　“你说的是真？”

　　将军点头，“我既然说出口，就不会收回，阁下，我知道你害怕他们这群人，之前你差点被他们杀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他们能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逃走，这可不是一两个人就可以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说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人藏在暗处？”

　　“倒也没有那么糟糕。”博韦不怎么走心的安慰了一下，“只是你真的了解我们的子民吗？他们的心到底是站在何方，恐怕你现在都不敢确定了吧。为何他们的出现带来了如此大的恐慌，你比我更清楚。”

　　“因为我们的祖先留下的错误，我们现在依然还在坐着。因为人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人民，他们的心早已经被自由给迷惑了双眼，革命，激进，自由各种声音层出不穷，我们谁能控制住这一个局面呢？没有人。所以我们现在做的只能是压制，然后是什么，恐怕你我都不敢保证。就目前这个阶段，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凡事都不要做绝，阁下！如果想要继续控制下去的话，”

　　这句话不像是博韦将军会说出来的话。和他最亲近的莫特马尔都惊讶的调高了眉毛，更别说那位贵族代表，老实说，这句话没有问题，在场的人都认同他的这句话，可偏偏是博韦说的，征战沙场，控制欲极强，保守固执的将军。

　　是什么让博韦说出这样的话，还选择放那一群年轻人一条生路。

　　这要回到一天前，一个人的登门拜访。这个人是博韦将军生死之交，谁都可以背叛博韦，但只有这个人，博伟相信他永远不会背叛，战争结束，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要常年治疗，于是他去了一个风景优美，温暖的南方定居，已经多年没有回国。

　　如今他回国，正好赶上了镇压起义。也见到了另一场死亡。

　　他想见一见博韦，一方面是好久没有见，想要和他聊聊天。另一个是因学者的死。学者和博韦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只有他知道。

　　他们三个人曾经在年轻的时候也同被而眠，无话不谈，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每一个人都走向了自己选择的道路，成为了今天的模样。

　　博韦款待了他，详谈了一整天，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但结果看来，这让博韦身上的戾气少了很多，他不再执着于追杀那些不服从他的人，但他也不允许这些人破坏他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那个人没有呆多长时间，很快就离开了。他没有让博韦派人送行，而是独自一个人乘坐了马车。他清晨到来，黄昏离去。

　　现在已经是八月，是法国最热的时候，人们彻夜狂欢，也不去管明天。

　　博韦将军已经给艾洛蒂等人失踪的事下了定义，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不做多余的事，他们的档案就一直是死亡状况。

　　他无心去关注此事，但有人还在找着，这一找，还真找出一些痕迹。有人说，有个时间，城门突然多了几辆马车，男女老少都有，守卫军头子还特意一个个审了过去，没有什么脸熟凶恶的面孔，他便认为这是正常的现象。主人说是要带着全家一起旅行，还带着被特殊标记过的通行证，这种通行证一般都是守卫军的上司通知过的。这样的通行证一个月也有几次，守卫军也是按照惯例放了行。

　　当照片到了守卫军的手里，他一时也认不出来。是被看不下的上级提点了体型，他才恍恍惚惚的说，好像确实和马车的人有点相似。

　　到此为止，调查员再问他们的方向是哪里，守卫军这次给了个准确的答案。

　　“他们往南方去了。”

　　调查员准备随着他们的路南下，可不知是他慢了一步还是对方变了方向，他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他将此事回禀，雇佣他的年轻先生不太相信，“去南方的路就那一条怎么可能找不到？你不会是没有给我好好找吧！”

　　“我已经尽我所能去打听，但过路的农庄都说没有看到外乡人，更别说那么大一个目标了。”

　　“是不是他们分开走了？”

　　“我也考虑到这些了，但是不管是陌生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调查员也很无奈，他收钱办事，之前也替贵族找了不少人，可这次还真让他难做了。“我怀疑，他们并没有走到那条路上。”

　　“他们难不成自己走出了一条路吗？那可真是……”雇主鼓掌而笑，“太妙了！果然是他们会说出来的事。你不用找了，钱我会照样付给你。”

　　没有做好事都能收到钱，调查员是高兴了。至于他为什么不问下去，他好奇心没那么重。更何况眼前人是他看开罪不起的人物。

　　贵人嘛，就是多疑。

　　不过他做了这次就再也不接这种活了，他赚的钱已经足够让他做点正经生意。和贵人打交道，钱有了，但这条命一直悬着呢，他也是知道很多贵族隐私的人了。他惜命。

　　过了多少年，他也不会忘记他那天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他其实猜出来那马车里的人怎么做到分散，又是按照什么路线走的。他也差点找到了，之所以是差一点，是因为他在那户藏人的农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是他最小的孩子，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

　　他们远远对视，那孩子见到他，先是疑惑，后面想到了什么，变得坚定，他走向前，对他的父亲说，“停在这里吧。”

　　“为什么？”调查员不解，“你怎么会和他们走在一起？”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很多，想起孩子之前异常的行为，大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少年点头，“知道。”他咬了咬下唇，眼睛有些湿润，上前狠狠抱住了他，“爸爸，你知道吗？我之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但我去做学徒，去帮工，和你，和那些叔叔伯伯一样，去尝试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你想走的路就是和这些人浪迹天涯？你不想承担家庭的责任吗？”

　　“不是的。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但现在，爸爸，你可以停下来吗？祝福我找到一条新的路。”

　　调查员认可平庸的好，可他的孩子不愿意。那他能阻止他的身体，却阻止不了他的心，他这些年也是一步步看透这个世道的。它就是很扯淡，留给普通人的路很少。

　　“我祝福你找到你的路。但我并不赞同你，如果你想要反驳我，那就请你用实际证明。”
　　这是他留给孩子最后的一句话。对了，已经不是孩子，他已经成年，他是大人了。

　　“尼尔，你在看什么？”莫里安从屋子里走出来，顺着尼尔的目光看，空无一人。他手里拿着两个包裹，一个背在身上，另一个被回神的尼尔跑来接住。

　　尼尔摇头，“没什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呢？。”

　　“对啊，去哪里呢？”艾洛蒂最后一个出来。任何一个见过巴黎沙龙宴会上光彩耀人的艾洛蒂夫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艾洛蒂如今穿的衣服和农妇并无区别。仅从她带双银制的手套还能看出她之前的阔绰。

　　她露出一丝微笑，“莫里安，你不想去伦敦，菲利普为你安排好的你一概不选，所以，你到底是去哪呢？我要提醒你，我们手中的钱，可不够我们环球，更何况，我们还要和维托利亚和亚伦他们汇合，你要是临时更改计划，他们会讨厌死你的。”

　　“说的也对。不过我们可以在他们会去的地方等他们，然后再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了。”

　　他这么坚定的要去一个地方，艾洛蒂心里产生了一个答案。

　　她问，“见了他们后，要去什么地方？”

　　“不是去什么地方，应该问，要回哪里。”莫里安认真纠正她的用词。

　　“我们一起回家吧。”他温柔的说。

　　在一个炎热的夏天，身边跟了一个想和他们走世界的少年。

　　他们要回家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