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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1-5 番外 一 ...

  •   番外
      一、
      一次闲谈间,苏氏对闻百川说起当初宫宴上的惊鸿一瞥。她言语坦诚,说自己最初其实并未注意到席间拘谨的他,直到刺客暴起,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众人身前,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
      “你挡在我们前面,那时我便想,”她眼中闪着温和的光,语气里带着一丝神往,“你在边关御敌冲阵的模样,定然比宫宴上有魅力。若能亲眼得见,该多好。”
      闻百川听了,却没有顺着这话头勾勒任何沙场英姿。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语气平稳地分析起来:“第一,如今边关大体太平,杀敌破阵的情形,其实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若是真有战事,边关必定极为混乱,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女眷身处其间,万分危险。”
      还有第三点,他没有说出口,但他们彼此,乃至所有人都清楚:将领的妻儿,按制只能留居京城,不得随赴边塞。这是横亘在前的、不可逾越的规矩。
      一片沉默之后,是苏氏先开了口。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反而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妨事的,”她声音柔和,却异常清晰,“能见过你那一日的模样,于我而言,便已足够了。”
      二、
      一次难得的休沐日,闻百川在府中书房,看过了苏氏闲时所作的文章与诗词,又听她娓娓讲了些近来朝堂上的风向变动与她的一番剖析。她言辞清晰,见解独到,许多关节处,点得比他这个身在朝会时的人还要透彻。
      闻百川放下手中纸页,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妻子沉静的侧脸上,忽然很认真地开口:“你的才华,还有对时局的敏锐,比许多靠着祖荫在朝中领份俸禄的子弟,强出太多。”
      闻百川惋惜:“若你是个男子,能入朝为官,必定是大放异彩的栋梁之材。”
      苏氏正为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她没有接那句关于“若为男子”的假设,只是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和认真的神色,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倒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闻百川被边关风沙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颊,动作间带着无尽的抚慰与了然。
      然后,她收回手,将温热的茶杯推到他面前,声音是一贯的平和,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最寻常的家常。
      “时候不早了,”她站起身,眉眼弯弯,“该去用饭了。”
      三、
      边关休沐的日子,几个与闻百川相熟的中层将官凑在一处喝些浊酒。酒意混着帐外的风沙,话题便容易拐到终身大事上。他们多是寒门拔起,或出身寻常军户,在这苦寒之地,成家确是难题。
      一个络腮胡的校尉拿肩膀撞了撞闻百川,咧嘴笑道:“老闻,咱是真服你。宫宴上那一下,说破天也就是反应比兄弟们快了些。好嘛,赏赐厚得吓人不说,连媳妇都是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你小子这是坐在家里,金山和美人直接从天上砸怀里了!”
      周围几人跟着哄笑。
      闻百川握着粗陶碗,默了片刻。他抬眼,目光扫过同僚们被风霜磨砺过的脸,语气是边关常见的平淡实在:“要我说,没媳妇,一个人反倒自在。有了家室,便是将一根线拴在了心尖上,走到哪里,线都扯着。像咱们这样,十年里有九年半蹲在边关,留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盼不着,见不到。时时牵挂,长期分居……”
      他这话说得诚恳,同僚们自然听不出破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牵挂”二字于他,并非纯粹的苦楚,其间自有沉甸甸的暖意与归属。只是这话,不必与旁人分说。
      帐内静了一瞬。旋即,那络腮胡校尉重重一拍大腿,笑声更畅快了几分:“听听!还是老闻实在!这么一说,咱这打光棍的,反倒一身轻松,是福气啊!”
      众人纷纷称是,方才那点微妙的酸涩气氛荡然无存。话题立刻从求而不得的烦恼,转向了触手可及的消遣,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本城哪家新寡的娘子颜色好,哪家婆姨泼辣有趣。
      闻百川听着那些愈发粗直的笑语,将剩下的半碗酒无声饮尽,然后默默撩开帐帘,回了自己的营帐。
      四、
      宴席那件事过去十多年后,陆将军因功高盖主,渐为皇帝所忌,被召回京城。明升暗降,兵权被逐步褫夺。边军中许多将领对此愤愤不平,聚在一处时,难免抱怨天子这是卸磨杀驴。
      闻百川听着,只觉得他们说太多了。他私下打听过陆将军在京中的情形,觉得皇帝所知的许多事,本不该为千里之外的天子知晓得那样详尽。他断定军中必有内鬼,且这内鬼所言,定是添油加醋,存心要构陷将军。
      他也曾提醒过几位关系近的同僚,说话当心些。听者大多不以为意,反笑他过于谨慎,说天高皇帝远,怕什么。唯有一人,听后脸色一变,当即闭口不再谈论此事,没过多久,竟自寻了个由头,请调去了一份无甚实权的闲职。
      后来,陆将军在京城郁郁而终的消息传回边关。最初,是一个面目陌生的军士在营中当面说出来的,众人尚未及分辨真伪,皇帝派遣宣旨的太监方至,当众宣告了新的任命。
      那陌生军士刚喊出将军死讯时,全场瞬间哗然。一些性子烈的将领眼眶通红,当即按着刀柄便要往前涌,闻百川想抬手拦,哪里拦得住这汹涌的人潮。已有带着哭腔的怒吼响起:“将军定是被逼死的!”
      便在此时,宣旨太监的身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辕门,一切嘈杂戛然而止。闻百川随着众人,依礼跪下接旨,面色沉静。可他心中已起了凛冽的疑窦:那最先报丧的陌生面孔,恐怕本就是皇帝的人,此举不为别的,专为看看军中众人的反应。
      此事过后数年,皇帝的清算果然陆续而至。当年在死讯传来时闹得最凶、最义愤填膺的那几位,被网罗的罪名也最确凿,处置得也最快。
      五、
      闻百川领了那份闲职,迁回京城长住。不多时,他便察觉,那些负责经营妻子名下各色店铺、田庄的管事们,开始寻着由头,绕过主母苏氏,径直来向他请示汇报了。
      闻百川对那躬身候命的管事直接道:“这些事,向来是夫人掌管。以后依旧报与夫人知晓,由她定夺。”
      其中一位颇为忠耿的老管事,私下寻了机会,面带忧色地劝他:“将军,这些产业,终究是您的。总是交由夫人手里……天长日久的,只怕于资产不利,也恐有损您的声威体面。”
      闻百川听了,神色并无波澜,只平静道:
      “第一,初始的银钱虽出自我手,但这些产业能维系、扩充至今日模样,是夫人一手经营之功。赚钱养家,本是我的责任;而将这些钱财管好、用好,是她的本领。第二,夫人行事,从未瞒我。大小事务,她皆会与我言说,情状收支,亦定期令我知晓。我今日能知这些产业几何,本就是夫人告知于我。”
      那老管事张了张嘴,终究再无一言可劝。
      此事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在京城坊间与朝堂小范围里,颇引起了些议论。连皇帝亦有耳闻。但奇的是,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同僚或旁人再见闻百川,态度比以往更显舒缓几分,只背后提起时,往往会带上一声听不出是感慨还是羡慕的轻叹:“苏侍郎那位女儿,当真是嫁得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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