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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 一、赴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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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赴宴前:将军的劝导
边关大捷的军报抵京,朝廷上下欢腾。皇帝下旨,于宫中设宴,犒赏有功将士,并允文武百官携家眷同贺。
消息传到军营,将领们自是高兴,唯独闻百川犯了难。他出身草根,从军行伍一刀一枪搏杀至今日将领之位,熟悉的是边关的风沙、敌阵的号角,对宫廷那套繁文缛节却是两眼一抹黑。他宁可留守大营,也不愿去那“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他的直属上司,镇北将军陆明远,是个面相威严、实则内心体恤下属的老将。他看出了闻百川的抵触,这日操练后,特意将他留了下来。
“怎么,听说你不想去宫里的庆功宴?”陆将军屏退了左右,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闻百川抱拳,直言不讳:“将军,属下粗人一个,不懂那些规矩。怕去了,万一言行失当,丢了咱边军的脸,也连累将军。”
陆明远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厚:“百川啊,你的心思我懂。但这次不一样。这是陛下对边军将士的恩典,也是昭示天下、提振军心国威的盛事。你战功卓著,若不去,旁人还以为我边军无人,或是我陆明远藏私。”他顿了顿,见闻百川依旧眉头紧锁,缓声笑道:“规矩不会,可以学嘛。我已从宫中请了熟谙礼仪的先生,这几日就给你们几个突击一番。衣服我也让人备下了,总不能让你穿着铠甲赴宴。就当是……执行一次特殊的军务,如何?放心,有我在。”
将军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亲切、体谅,又带着不容推拒的期许。闻百川沉默片刻,终是抱拳:“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闻百川与几位同袍果真经历了“苦不堪言”的礼仪训练。行走坐卧,揖让进退,乃至何时举杯、何时垂目,都有严格章法。待到赴宴前,陆将军特意为他准备的锦衣华服送到眼前——一袭深青色织锦袍,外罩玄色暗纹披风,用料考究,绣工精致。可闻百川穿上后,只觉得束手束脚,那柔软的丝绸贴在身上,比铠甲更不自在,尤其是那披风,在他看来,简直是累赘的锁铐。
二、宴上惊变:护、杀、复命
宴会那夜,宫内灯火辉煌,笙歌曼舞。闻百川坐在陆将军下首不远,浑身紧绷,目不斜视,只觉比在敌阵前还要紧张几分。周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尽是些他不熟悉的气息。
变故,就在一派升平中陡然而生。
舞姬的水袖骤然翻出淬毒的短刃,乐师中有人暴起发难,数名伪装成侍从的刺客直扑御座!惊呼、尖叫、杯盘碎裂声瞬间炸开。按规,赴宴将领不得携带兵器,侍卫反应稍迟,场面一时大乱。
闻百川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离御座尚有距离,但附近多是惊慌失措的女眷。他霍然起身,一个箭步上前,宽厚的身形如墙般将几位吓得花容失色的官家小姐挡在身后,低喝一声:“蹲下,别动!”
电光火石间,他已瞥见一名冲得最近的侍卫正与刺客缠斗,剑在鞘中。闻百川欺身而上,手法快如闪电,一按一抽,长剑已然在手。他甚至没多看那侍卫一眼,身形如猛虎出闸,直扑向最近的两名刺客。
没有披甲,但边关十年淬炼出的杀伐技艺已成本能。他剑势沉猛,毫无花哨,讲究的是一击制敌。刺客虽狠辣,却难挡这真正沙场搏杀出来的悍勇。他以一敌多,步伐腾挪间,只觉得身后那披风猎猎作响,甚是碍事。一个旋身格挡的空隙,他反手一剑,“嗤啦”一声,将那华贵的玄色披风自肩头割裂,任其飘落于狼藉的地面。去了这束缚,他动作更显利落,剑光闪烁间,已有三名刺客倒地。
他并非孤军奋战。在他率先迎敌的带动下,其他反应过来的将领、侍卫也纷纷加入战团。但闻百川无疑是撕开刺客阵线最快、最猛的那一个。
当最后一名刺客被众人合力制服,大殿内弥漫着血腥与惊惶。闻百川气息微促,提着犹在滴血的长剑,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始终按剑而立、虽未直接动手却镇住了本方阵脚的陆明远将军面前。
他单膝点地,双手将长剑横托,声音沉静,盖过了殿内的余悸与啜泣:“将军,来袭刺客已尽数伏诛。未得将军明令,擅自动手,夺剑杀敌,请将军责罚。”
他第一个动作是护人,第一个冲向敌人,此刻,第一个复命的,仍是他的直属将军。
陆明远看着他被割裂的衣袍、染血的衣袖,再瞥了一眼地上那截孤零零的披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作欣慰与骄傲。他接过剑,并未责罚,反而伸手将闻百川扶起,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惊魂未定的人听清:“好你个闻百川!反应够快,杀得也利落!只是可惜了我这身好衣裳,还有那披风,可是上好的云锦。” 话是调侃,其中赞赏与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直到此时,高坐上的皇帝才重重舒了口气,惊魂稍定,目光如电,射向陆明远和刚刚起身的闻百川。
“陆卿,”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余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麾下这位猛将,是何人?今日救驾,他当居首功!”
陆明远立刻躬身,恭敬而清晰地回禀:“启奏陛下,此乃臣麾下振威校尉闻百川。今日事出突然,臣等护驾来迟,幸得百川勇悍,率先制敌。他长于边塞,不谙礼数,然忠勇赤诚,天日可鉴。方才他已向臣复命,一切皆听陛下圣裁。”
皇帝的目光在闻百川身上停留良久,从他那身不合时宜甚至被割破的华服,看到他手上未净的血迹,再到他那张棱角分明、犹带杀气的面庞,最后缓缓点头:“闻百川……好,朕记下了。今日所有护驾有功之人,朕重重有赏!陆卿治军有方,部下如此忠勇,赏!闻百川,勇冠三军,临危不乱,赏!”
三、余波与半生
那晚之后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皇帝的赏赐丰厚,尤其对闻百川格外青睐,甚至后来常召他入宫叙话。而被闻百川护在身后的女眷中,那位兵部侍郎家的嫡女苏氏,自那惊鸿一瞥,再难忘却那如山般挡在前的身影、那利落割去披风的果决、那浑身浴血却先向将军复命的忠耿。苏家亦有此意,几番辗转,终由皇帝欣然下旨赐婚。
婚后,闻百川仍心心念念着风沙凛冽的边关。他主动向皇帝请命返回驻地。皇帝当时正对他宠信有加,闻言确有不悦,但终究惜才,允其所请。此去经年,他守着边关,只在太平时节回京与妻儿团聚,日子平淡却踏实。
岁月流淌,将军陆明远老了,退了。当年的同僚、甚至一些后起之秀,在皇帝年迈多疑、开始着手“清理”功臣宿将时,纷纷罹难。陆将军最终也在一次牵连中被剥夺荣誉,郁郁而终。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唯有闻百川,似乎被遗忘了。直到一道旨意传来,皇帝要他回京,交出所有兵权印信,改任一个无实权的散职,荣养天年。
接到旨意时,闻百川正在边关擦拭他的旧甲。他沉默了很久,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回京后,他上交权力的过程干脆利落,面对皇帝时,他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如昔:“臣,闻百川,谢陛下隆恩。此生得遇明主,为国戍边,已无遗憾。今老迈无用,唯愿陛下圣体安康。”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鬓角,依稀还能想起当年宫宴上那个割裂披风、血染锦衣的悍将。最终,皇帝只是挥了挥手。或许是因为闻百川常年远离中枢,在朝中并无党羽;或许是因为他交权太过痛快,毫无留恋;又或许,是皇帝在暮年,忽然也想留下一个“善终”的范例,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凉薄。
闻百川彻底成了一个闲人。他住在京城不算繁华的巷子里,偶尔教孙儿练练拳脚,更多时候是沉默地望着北方。他一生未曾贪墨,家无余财,却也衣食无忧。最终在一个平静的秋日午后,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