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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高三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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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沈屿到得很早。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橘红色的,像有人在慢慢拉开一扇帘子。他站在一班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没有开门。他在等。
等了五分钟,江寻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拎着书包,头发翘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
“你怎么这么早?”江寻喘着气。
“你不也早吗。”
“我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江寻看着他,没说话。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想到今天是高三第一天,沈屿会到得很早,他想和沈屿一起走进教室。不是谁等谁,是一起。他定了五点半的闹钟,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十秒,然后跳起来穿衣服。刷牙的时候差点把洗面奶当成牙膏,吐了三遍才把泡沫吐干净。这些事情他不想说。他怕说出来,沈屿会觉得他太在意了。他确实很在意,但他不想让沈屿知道他在意到什么程度。
“走吧。”江寻说。
沈屿打开门,教室是空的。桌椅整整齐齐的,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期末的板书——数学公式,物理公式,一行一行的,白色的字,像还没融化的雪。他们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沈屿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按顺序摆好。江寻也把课本拿出来,随便摞在桌角。
“沈屿。”
“嗯。”
“高三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伸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暖了吗?”
“嗯。”
他们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握在一起,被摊开的课本遮住了。如果有人从讲台上看下来,只能看到沈屿的右手在写题,看不到他的左手在江寻的手心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书桌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江寻的手很热,沈屿的手慢慢变暖了。不是手暖了,是——他说不上来。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从胃里暖到手指尖。
“沈屿。”
“嗯。”
“高三这一年,我们会很忙。”
“嗯。”
“可能没时间补课了。”
“嗯。”
“可能没时间聊天了。”
“嗯。”
“可能没时间见面了。”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不会。”
江寻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一个教室。”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把沈屿的手握紧了一点。
“对。我们在一个教室。”
预备铃响了。教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推门进来,看到沈屿和江寻并排坐着,手放在桌面上,被课本遮住了。他没有看到他们的手,只看到两个人并排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第一节课是数学。孙立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上没有笑容。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看着全班,沉默了三秒。
“高三了。”他说,“我不说废话。从今天开始,每周一次模拟考。月考照常。期中期末照常。寒假缩短。暑假没有。”底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叹气,没有人交头接耳。高三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孙立民开始发试卷。沈屿接过来,写上名字,开始做题。江寻也接过来,写上名字,开始做题。他的手从沈屿的手里抽出来了,不是刻意的,是——要写字了。但他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沈屿的指缝间停了一下,像在说“我一会儿回来”。沈屿感觉到了,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孙立民说“试卷明天交”,走了。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叹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开的粥。江寻转过头看着沈屿。
“你选择题第三题选的什么?”
“B。”
“完了,我选的C。”
“C也是对的。”
“那为什么选B?”
“有两种解法。B是常规解,C是简便解。”
江寻看着他。“你两种都做了?”
“嗯。”
“你用了多久?”
“两分钟。”
江寻沉默了。他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沈屿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翘着,有一个旋。
“怎么了?”沈屿问。
“没怎么。就是在想——我怎么追得上你。”
沈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头发。凉凉的,很软。江寻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不用追。”沈屿说。
江寻抬起头,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你。”
江寻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好。”江寻说。
午休的时候,江寻没有睡觉。他在做数学题。沈屿帮他勾的十道题,他做了五道,对了三道。错的两道他看了沈屿写的解题思路,看懂了,合上本子又做了一遍,对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红的对边,蓝的邻边,黑的斜边。红色涂到外面去了,蓝色也涂到外面去了。他在三角形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不是北京,是同一所。他知道不可能——他要考北体,沈屿要考清华。不在一个学校,但可以在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就够了。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高三的体育课就是两个字:放风。男生们凑在一起打球,女生们坐在树荫底下聊天,体育老师坐在旁边看手机。赵铁军站在田径场边上,手里拿着秒表,看着江寻。
“江寻。过来。”
江寻跑过去。“赵老师。”
“你暑假练了吗?”
“练了。”
“多少?”
“11秒3。”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骗我。”
江寻低下头。“11秒5。”
“你还是骗我。”
“……11秒7。”
赵铁军把秒表收起来。“你今天跑一个。我看看。”
江寻走到起跑线,蹲下去。他看了看看台。沈屿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在看江寻。江寻朝他笑了一下,沈屿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江寻转回头,看着跑道。“跑!”他冲了出去。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他听不到赵铁军的秒表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知道沈屿在看台上看着他。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赵铁军按下了秒表。
江寻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赵铁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抬起头。
“11秒5。”
江寻直起身。“骗你的。11秒4。”
赵铁军看着他,笑了。“你刚才不是说11秒7吗?”
“那是热身。”
赵铁军把秒表收起来。“高三了,训练不能停。一周五次,下午四点到六点。”
“好。”
“文化课也不能落。”
“好。”
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江寻站在跑道上,看着看台。沈屿还坐在那里,手里那本书还是没有翻。他在等江寻。江寻跑过去,爬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沈屿的书上。
“你书湿了。”江寻说。
“嗯。”
“对不起。”
“没事。”沈屿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跑了多少?”
“11秒4。”
“很快。”
“赵老师说还可以。”
“你觉得呢?”
江寻想了想。“我觉得——还可以更快。”
沈屿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跑的。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嗯。”沈屿说。
他们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风吹过来,把江寻身上的热气吹到沈屿身上。暖的。
“沈屿。”
“嗯。”
“你以后会来看我训练吗?”
“会。”
“每周都来?”
“每周都来。”
江寻笑了。他把头靠在沈屿的肩膀上,很轻,像怕压到他。沈屿没有动。他的肩膀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你肩膀还是硬。”江寻说。
“紧张。”
“紧张什么?”
“你在旁边。”
江寻笑了。他把头从沈屿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你不要紧张。我在旁边,你应该放松。”
“为什么?”
“因为我会接住你。”
这句话他说过一次。在海边的礁石上,星光下。沈屿记得。
“好。”沈屿说。
他们坐在看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天完全黑了,跑道上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
“教室。晚自习。”
“你还有训练吗?”
“今天没了。明天还有。”
他们走回教室。走廊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长长的隧道。沈屿走在前面,江寻走在后面。走了几步,江寻伸手拉住了沈屿的书包带子。
“干嘛?”沈屿回头。
“怕你走丢。”
“在走廊里不会走丢。”
“万一呢。”
沈屿没有说话。他放慢了脚步,江寻松开了书包带子,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指勾着带子的一角,像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两个人走在走廊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条书包带子。
走到教室门口,沈屿停下来。江寻也停下来。
“到了。”沈屿说。
“嗯。”
“你松手。”
“嗯。”
江寻没有松手。沈屿也没有挣开。他们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带子在江寻手里,被攥出了褶皱。
“江寻。”
“嗯。”
“高三了。”
“嗯。”
“会很忙。”
“嗯。”
“但你不会走丢。”
江寻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你。”
江寻松开了书包带子。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
“好。”他说。
他们走进教室。晚自习开始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沈屿在做物理题,江寻在做数学题。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放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本物理竞赛书的距离。那本书是蓝色的,很厚,封面有点旧了。但沈屿没有把它挪开。江寻也没有把它挪开。它在那里。像一个界限,也像一个约定——你在这边,我在那边,但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