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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照片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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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
沈屿醒得很早。不是被吵醒的,是光。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像一个细细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条光,没有动。隔壁床的江寻还在睡,被子被他蹬到脚边,整个人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丛翘起的头发。
沈屿看了他几秒,然后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海面上有人在游泳,有人在划船,有人在沙滩上跑步。白色的海鸥从窗外飞过,翅膀很长,飞得很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身后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点了?”
沈屿回头。江寻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乱得像一个被风吹过的鸡窝。
“七点半。”
“这么早……”
“太阳晒的。”
“那你把窗帘拉上。”
“不拉。”
江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那你把我叫醒干嘛?”
“没叫你。你自己醒的。”
“你站在窗口,光都照到我脸上了。”
沈屿没有说话。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江寻的身体往他这边歪了一下。
“起吧。今天还要拍照。”
“拍什么照?”
“孙立民说全体合影。十点。”
江寻睁开一只眼睛。“几点?”
“十点。”
“现在才七点半……”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那你呢?”
“坐着。”
江寻又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感觉到沈屿坐在他旁边,床垫有一个微微的倾斜,他的身体朝着沈屿的方向,像水往低处流。
“沈屿。”
“嗯。”
“你昨天睡得好吗?”
“好。”
“我梦见你了。”
沈屿看着他。江寻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梦见什么了?”沈屿问。
“梦见你站在礁石上。海浪很大,你站不稳。我拉你,你松手了。”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掉下去了。”
“你掉下去了?”
“嗯。你会游泳吗?”
“不会。”
“我也不会。所以我们在海里一起沉。”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来呢?”
“后来醒了。”
“没死。”
“嗯。没死。”
沈屿伸出手,把江寻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他的额头。江寻没有动。他的额头很白,和他平时晒黑的脸不一样——原来不是晒不黑,是只晒了脸和手。沈屿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滑过,凉凉的。
“起来。”沈屿说。
“再躺五分钟。”
“你刚才已经躺了五分钟。”
“你计时了?”
“嗯。”
江寻笑了。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那件灰色卫衣——他穿着睡觉的,和沈屿那件一样的灰色卫衣。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穿着灰色卫衣。两个人,同款,同色,同一个早上。
“撞衫了。”江寻说。
“嗯。”
“好看吗?”
“好看。”
江寻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走吧。”他说。
“去哪?”
“海边。你不是没拍过照吗?”
沈屿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
沙滩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捡贝壳,有的在堆沙堡。周围和许安站在海边,周围手里举着一个拍立得,许安在旁边摆姿势。咔嚓一声,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许安接过去,甩了甩,看了一眼,笑了。
“好看吗?”周围问。
“好看。”
“我拍的好看还是你好看?”
“照片好看。”
周围笑了。他看到沈屿和江寻走过来,举起拍立得,对准他们。
“别动。”
咔嚓。
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周围接住,甩了甩,看了一眼,笑了。他把照片递给沈屿。
沈屿接过来。照片上,他和江寻并排站在沙滩上,背后是大海和天空。江寻在笑,他没有。但他的嘴角是翘的——不是笑,是那种被光照着的时候,会自动露出来的表情。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他的头发往左飘,江寻的头发往右飘。两个方向,像两棵树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但根连在一起。
“好看吗?”周围问。
沈屿看了一会儿。“嗯。”
“送你了。”
沈屿把照片放进口袋里。和那个银灰色的盒子放在一起。
“我也要。”江寻说。
周围又拍了一张,递给江寻。江寻看了一眼,笑了。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和沈屿的那张“你是我的北极”放在一起。
“你们俩,”周围说,“拍张合照吧。我帮你们拍。”
沈屿看着江寻。江寻看着他。
“好。”江寻说。
他们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周围举起拍立得,退后几步。
“近一点。站那么远干嘛?”
沈屿往江寻那边挪了一步。肩膀碰到了肩膀。
“再近一点。”
江寻往沈屿那边挪了一步。手臂碰到了手臂。
“再——”
“行了。”沈屿说。
周围笑了。咔嚓。
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周围看了一眼,没有给他们看。他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
“你干嘛?”江寻问。
“先放我这里。回去再给你们。”
“为什么?”
“因为这张我要留着。”
江寻看着他,没说话。周围笑了,转身走了。许安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屿一眼,笑了。沈屿没有看她。他在看江寻。江寻在看海。
“沈屿。”
“嗯。”
“你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
“记得什么?”
“记得你。记得海。记得照片。”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我要在每一个平行时空都找到你。”
沈屿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记得。”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沈屿没有缩回去。
十点,全体合影。孙立民站在最前面,喊“一二三”,所有人喊“茄子”。沈屿没有喊,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江寻站在他左边。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指尖。没有人知道。只有他们知道。
合影结束后,大家散了。有的人去吃饭,有的人去买纪念品,有的人去海边捡贝壳。周围和许安不知道去哪了,周围走的时候朝沈屿挤了一下眼睛。沈屿看到了,没有说话。
“沈屿。”
“嗯。”
“你饿吗?”
“不饿。”
“那我们去捡贝壳。”
“好。”
他们走在沙滩上,低着头,找贝壳。江寻捡了很多——大的、小的、白的、黄的、螺旋的、扇形的。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在手心里,像捧着很多宝贝。沈屿一个都没捡。他走在江寻旁边,看着他捡。
“你怎么不捡?”江寻问。
“你帮我捡。”
江寻蹲下去,捡了一个很小的贝壳,白色的,小到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他站起来,把它放在沈屿的手心里。
“给你。”
沈屿低头看了看。白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他把贝壳放进口袋里。和那个银灰色的盒子放在一起。
“你放哪了?”江寻问。
“口袋。”
“不扔?”
“不扔。”
江寻笑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蹲下去,又捡了一个。这一次是一个大的,螺旋形的,棕色的,像一座小宝塔。他站起来,又放在沈屿手里。
“给你的。”
“你已经给过了。”
“再给一个。”
沈屿看着手心里两个贝壳,一大一小,一白一棕。他把它们都放进口袋里。口袋鼓鼓的,但他没有拿出来。
“沈屿。”
“嗯。”
“你口袋快装不下了。”
“装得下。”
“你口袋里到底有什么?”
沈屿把手伸进口袋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银灰色的盒子、纸条叠成的小方块、贝壳、照片、一颗草莓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江寻塞的,可能是他自己放的。他记不清了。
江寻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你都带着?”
“嗯。”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因为是你给的。”
江寻低下头,把一只贝壳翻过来。贝壳的内壁是粉色的,光滑的,闪着光。“沈屿。”“嗯。”“你知道我为什么捡贝壳吗?”“不知道。”“因为你没有。我想给你有。”
沈屿看着他。江寻低着头,把贝壳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那丛翘起的头发照成了金色。
“够了。”沈屿说。
“什么够了?”
“贝壳。够了。你给的,够了。”
江寻抬起头。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沈屿口袋里的纸条吹得沙沙响。那些纸条——草莓牛奶、下次还来、你是我的北极、你比你以为的更好——都在他口袋里。他带了一年。从高二带到高二暑假。还会继续带下去。
“走吧。”沈屿说。
“去哪?”
“吃饭。”
“你刚才不是说不饿吗?”
“现在饿了。”
江寻笑了。他把手里的贝壳放进沈屿的口袋里,最后一个。然后他把手也放进去,摸到了沈屿的手指。凉凉的,他没有握,就是碰了一下。然后他拿出来了。
他们走回度假村。周围和许安已经坐在餐厅里了。周围看到他们进来,笑了。
“你们去哪了?”
“捡贝壳。”江寻说。
“捡了几个?”
“一袋。”
周围看着沈屿。沈屿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的。
“沈屿捡了几个?”
“没捡。”
“那他口袋里是什么?”
沈屿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银灰色的盒子、纸条、照片、草莓糖、两个贝壳。他没有拿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石头。”沈屿说。
周围愣了一下。“石头?”
“嗯。石头。”
江寻低下头,嘴角是翘的。沈屿也低下头,嘴角是翘的。周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红枣的。他咽下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