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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误会 开学第 ...

  •   开学第三周的周二,沈屿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翻了江寻的书包。
      不是故意翻的。是江寻让他帮忙找东西。“你帮我看看我书包里有没有充电宝,我手机没电了。”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擦黑板——值日生,轮到他了。粉笔灰扬起来,落在他头发上,白花花的,像一个没打伞走在雪里的人。沈屿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江寻的书包拉链。
      书包里很乱。课本卷着边,试卷折成各种形状,笔帽和笔身分家,半包薯片压在最底下——番茄味的,已经碎了。沈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充电宝在最里面,压在一本数学课本下面。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夹在数学课本的封皮和封底之间。露了一个角,白色的,折成一个小方块。沈屿没有想打开它。他伸手把它塞回去。但他的手指碰到纸条的时候,纸条自己展开了——不是他打开的,是折得太久了,边角翘起来了,他塞回去的时候,它自己弹开了。
      沈屿看到了上面的字。
      “你教得好。”
      他认出了江寻的字——潦草的,像鸡爪子扒出来的。但他认出来了。纸条上就这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四个字——“你教得好。”
      沈屿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停了一下。他想把它塞回去。但他没有。他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你会求导了。恭喜。”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很薄,边角有点毛,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发白了。他想起江寻说“你帮我看看书包里有没有充电宝”。不是“你帮我找充电宝”,是“你帮我看看我书包里有没有充电宝”。他知道书包里有什么。那张纸条在里面。他不知道沈屿会看到,还是不会看到。但他把纸条放在那里了。沈屿把它折好,放回原处。夹在数学课本的封皮和封底之间,露了一个角,和之前一模一样。他盖上书包拉链,把充电宝放在桌上。
      江寻擦完黑板回来了,头发上还沾着粉笔灰。“找到了?”
      “嗯。”沈屿把充电宝推过去。
      江寻拿起来,插上手机。手机屏幕亮了,电池图标显示百分之一。他笑了一下。“活过来了。”
      沈屿低下头,继续写题。但他没有写进去。他在想那张纸条。“你教得好。”“你会求导了。恭喜。”第二行字被折在里面。不打开背面,看不到。江寻把“恭喜”折在里面了。他不想让沈屿看到——不是不想,是——“恭喜”太正式了。他不习惯说“恭喜”。他习惯说“你教得好”。把“恭喜”折在里面,是怕沈屿看到,还是怕自己说不出口?
      沈屿不知道。但他把那张纸条放回去了。没有问,没有说,没有“我看到了”。他放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三,沈屿又做了一件事。他自己也没预料到。他去田径场看了江寻训练。
      不是第一次。但以前是“路过”。今天不是路过。他是特意去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做完了所有作业,收拾好书包,走下楼梯。周围在后面喊“你去哪”,他说“走走”。周围没有追问,嘴角有一个弧度,沈屿没有看到。他走到田径场的时候,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洒在跑道上,把红色的胶粒染成了金色。江寻在跑。一百米,冲刺。起跑、加速、途中跑、冲线。动作不是最标准的,但很快。赵铁军站在终点,手里拿着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喊了一句什么。江寻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沈屿站在跑道边上,隔着几十米,看着江寻。江寻没有看到他。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走到赵铁军旁边,低头看秒表。赵铁军说了什么,江寻点了点头,又走回起跑线。第二次。
      沈屿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江寻蹲下去,左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右脚往后撤了一步。他看着江寻的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他看着赵铁军喊“跑”,江寻像箭一样冲出去。他看着江寻的腿交替迈出,每一步都很用力,跑道上的红色胶粒被带起来,在空中飞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看着江寻冲过终点线,速度太快,冲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
      赵铁军又看了一眼秒表,抬起头,这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还行”,是“不错”。江寻弯着腰喘气,没有看到。但沈屿看到了。
      江寻直起身,转过头。他看到了沈屿。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意外。带一点高兴的那种意外。他跑过来——不是走,是跑。跑到沈屿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
      “走走。”
      “走走到田径场?”
      “嗯。”
      江寻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你骗人”的笑,是“你骗人但我很高兴”的笑。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我刚才跑的。”
      “嗯。”
      “怎么样?”
      沈屿想了想。“很快。”
      “多快?”
      “不知道。赵老师没说。”
      “赵老师说比上周快了零点一秒。”
      “那很好。”
      江寻看着他。“你这个人,能不能换个词?”
      沈屿想了想。“很不错。”
      江寻笑了。“行吧。很不错就很不错。”他转过身,走回起跑线。走了两步,回头。“你等我。还有两组。”
      沈屿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走回去。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去,准备第三次起跑。沈屿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卫衣,袖子卷了两圈,领口有点大,露出后颈。他的后颈上有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沈屿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银灰色的盒子,盒子里有八张纸条。有一张写着“你是我的北极”。有一张写着“下次还来。我妈说的。”有一张写着“周六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排骨比食堂好吃。”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跑道边的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他没有缩回去。他看着江寻冲出去,看着他跑完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每一组都比上一组慢一点,但每一次都跑完了。
      最后一组结束的时候,江寻直接躺在了跑道上。喘着气,胸口起伏,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起来。地上凉。”
      “起不来。”
      “会感冒。”
      “不会。”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江寻看着那只手——白的,凉的,指节分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拉他起来。江寻站直了,手还没有松开。
      “你的手真的很凉。”江寻说。
      “嗯。”
      “跑完步我的手是热的。”
      “嗯。”
      “你要不要握一会儿?”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眼睛在夕阳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那个光点是太阳,落在他眼睛里的太阳。
      沈屿没有说“好”。但他没有松手。他们站在跑道边上,手握在一起。一个很凉,一个很热。热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凉的那只手也没有抽走。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了。“沈屿。”
      “嗯。”
      “你来看我训练,我很高兴。”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颜色。
      江寻松开了手。不是不想握,是手心出汗了。他的汗,沈屿的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沈屿把手插回口袋,口袋里那个银灰色的盒子还在。他摸了一下,盒子很凉,和他的手一样凉。但他没有缩回去。
      周四,江寻发现了一件事。他的书包拉链被人动过。不是被翻了——他书包里那么乱,被翻了也看不出来。但拉链的位置变了。他习惯把拉链拉到最右边,现在它在左边。他问沈屿:“你昨天动我书包了?”
      “嗯。帮你找充电宝。”
      “哦。”江寻没有追问。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数学课本。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开封皮。纸条还在,夹在封皮和封底之间,露了一个角。他把它拿出来,展开。“你教得好。”“你会求导了。恭喜。”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不是数学课本里。是口袋里。他换了地方。
      沈屿看到了。他没有说。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江寻没有看到。
      周五,放学后。江寻在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试卷,一样一样地塞进去,拉链拉到最右边。
      “沈屿。”
      “嗯。”
      “你明天来我家吗?”
      沈屿看着他。“明天?”
      “嗯。我妈说排骨买多了。”
      沈屿想了想。“好。”
      江寻笑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寻走了。沈屿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江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笔袋、课本、笔记本、银灰色的盒子。他把盒子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空空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人的。
      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公告栏,贴满了各种通知——考试安排、竞赛通知、社团招新。最上面贴着一张新海报,红色的,写着“体育特长生选拔”。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到家了?沈屿:没有。在走。江寻:你今天走得好慢。沈屿:你怎么知道?江寻:因为我站在校门口看到你了。沈屿停下来,回头。校门口,江寻站在那里,背着书包,手里举着手机,朝他挥了挥手。隔着几十米,沈屿看到了。他没有挥手,但他笑了一下。很小,但江寻看到了。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沈屿。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秒。然后江寻转身走了。沈屿也转身走了。
      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但他们的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都是往前的。
      沈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想起江寻说“你明天来我家吗”,想起他说“我妈说排骨买多了”。林秀兰不会说“排骨买多了”,她会说“沈屿,你什么时候来,我买排骨”。她说“排骨买多了”,是给江寻一个理由。江寻说“我妈说排骨买多了”,是给他一个理由。他们都在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可以去的理由。
      沈屿把手机拿出来,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对面秒回:十点。沈屿:好。江寻:你来的时候,帮我在超市买一袋盐。沈屿:你家不是开面馆的吗?没有盐?江寻:有。但我想让你帮忙买。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来了,我妈就不用让爸去买了。她可以多陪你一会儿。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手照得很亮。
      沈屿:买哪种?江寻:随便。沈屿:你不能换个词?江寻:加碘的。沈屿:好。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赶着天黑之前把它们点亮。他走到超市门口,停下来。明天要买盐。加碘的。江寻说的。他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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