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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选择
【前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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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江寻视角】
成为同桌的第三天,江寻发现了一件事。沈屿上课的时候,右手拿笔,左手放在桌面上。不是整只手,是指尖。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桌沿,像两只脚踩在悬崖边上。他不写字的时候,那两根手指会动——不是刻意的,是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地敲,很轻,没有声音。
江寻不知道他在敲什么。可能是桌面的节奏,可能是心跳的节奏,可能是脑子里那道题的节奏。但他注意到了。从第三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因为他坐在沈屿右边。右手边的人,用右手写字,左手放在桌面上。那两根手指,正好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敲给他看。
第四天,江寻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自己的左手也放在了桌面上。不是整只手,是指尖。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桌沿,朝着沈屿的方向。两个人,两只左手,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沈屿没有看他。但沈屿的手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但江寻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停了一瞬。江寻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上课的时候,他们不会说话。不是不能说,是不需要说。沈屿听课,江寻也听课——比以前认真,因为沈屿在旁边,不好意思睡觉。偶尔他会走神,目光从黑板上滑到左边,落在沈屿的侧脸上。沈屿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更明显,像一把小扇子。他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抬起来,笔尖在纸上滑过,没有声音。他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书页的边缘,轻轻一翻,像是在翻一朵花。
江寻看着他的手,想起那天在天台上,沈屿说“你头发乱了”。想起在桥上,沈屿说“你的眼睛里有一个我”。想起在巷口,沈屿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凉。江寻想握一下。不是在口袋里,不是在围巾下,不是在雪天里——就是在教室里,在阳光下,在所有人面前。但他没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朝着沈屿的方向,看着那两根敲击的手指,等它们下一次停下来。
下课后,周围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江寻,这道题怎么做?”
江寻看了看那道题。“你问我?”
“你不是沈屿教出来的吗?”
江寻看着周围,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他低头看那道题,看了十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先求导,再代入。fx的导数是3x?-6x,f‘2等于12-12等于0。”
周围看了看草稿纸,又看了看江寻。“你会求导了?”
“会。”
“沈屿教的?”
“嗯。”
周围笑了,把练习册收回去。“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回去了。江寻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打扰你们”这四个字有点奇怪。他看了一眼沈屿。沈屿在写题,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到了。他没有说“我们没什么”,没有说“你别乱说”,没有说任何话。他继续写题。
江寻把左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他昨天写的。“你会求导了。恭喜。”没有送出去。他想了想,觉得太正式了。他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又写了一行:“你教得好。”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问沈屿:“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帮我补课。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沈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他看着江寻,看了两秒。
“因为你欠我一顿排骨。”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认真的?”
“嗯。”
“不是因为别的?”
沈屿看着他。“别的什么?”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想靠近我”,但他说不出来。不是不敢,是——如果沈屿说“不是”,他会失望。如果沈屿说“是”,他不知道怎么接。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没什么。”他说。
沈屿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江寻看到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也继续吃饭。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因为你欠我一顿排骨。”不是“因为你很聪明”,不是“因为你可以更好”,是“因为你欠我一顿排骨”。这是沈屿的方式。不说“我帮你”,说“你欠我”。不说“我在意你”,说“你欠我一顿排骨”。欠的不是排骨,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可以靠近的理由。
江寻笑了。他把碗里的排骨夹到沈屿碗里。
“干嘛?”沈屿问。
“还你。”
“一块不够。”
“那我分期。”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块排骨吃了。
【后半:沈屿视角】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赵铁军来找江寻。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他站在一班门口,穿着那件红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往里看了一眼。
“江寻。出来。”
江寻站起来,走出去。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没有停。但他写的是“赵铁军”三个字,不是物理公式。他划掉了,重新写。
走廊上,赵铁军把文件夹递给江寻。
“你看看。”
江寻打开。里面是一份申请表——体育特长生选拔。省里办的,下个月初试,过了可以参加复试,复试过了可以参加集训,集训过了可以——路很长。但起点是这张纸。
“你不是说你以后想练田径吗?”赵铁军说,“这是机会。省里选拔,过了可以进省队预备队。高考加分,或者直接走体育单招。”
江寻看着那张申请表。“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一。”
江寻想了想。“我需要跟我爸妈商量。”
“嗯。商量好了来找我。但别太久。名额有限。”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江寻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阳光照在纸上,把“体育特长生选拔”几个字照得很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教室。
他坐下来,把申请表放在桌面上。沈屿看了一眼。
“赵老师给的?”
“嗯。”
“什么选拔?”
“体育特长生。省里的。”
沈屿看着他。“你想去?”
江寻想了想。想去吗?他以前不知道以后要干嘛,现在他说“练田径”。不是“可能”,是“想”。赵铁军说他有天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但他知道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会安静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数学、成绩、未来、他配不配得上沈屿——全都没了。只剩下风。他喜欢那种感觉。
“想。”他说。
沈屿点了点头。“那就去。”
“你不问我——如果去了,会不会影响学习?”
沈屿看着他。“会。”
江寻愣了一下。“那你还说‘那就去’?”
“因为你想去。”沈屿说,“影响学习,可以补。错过了机会,补不了。”
江寻看着他。沈屿说“影响学习可以补”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江寻知道,对沈屿来说,“影响学习”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他的父亲会说“成绩波动了”,他的班主任会说“要注意时间分配”,他的同学会说“他怎么退步了”。但他不在乎。他说“可以补”。
“沈屿。”
“嗯。”
“你帮我补?”
“嗯。”
江寻低下头,看着那张申请表。“好。那我填了。”
他拿起笔,在申请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很潦草,和平时一样。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周五晚上,江寻把申请表带回家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林秀兰正在端菜,看到那张纸,放下碗,拿起来看。
“体育特长生选拔?”
“嗯。”
“你想去?”
“想。”
林秀兰看了很久。上面有些字她不认识,但她看懂了“体育”“选拔”“省”这几个字。她看懂了“江寻”两个字——他儿子写的。
“你爸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林秀兰把申请表放下,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江海平出来了。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手上还有面粉,围裙上沾着油渍。他拿起那张申请表,看了很久。他看得比林秀兰还慢,有些字他要念出来才能懂。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你行吗”,没有问“学习怎么办”。他看完之后,把申请表放回桌上,看着江寻。
“你想去?”
“想。”
“那就去。”
江海平转身回厨房了。江寻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他想起小时候学走路,比别的孩子晚。他妈急得不行,他爸说“不急,他会走的”。后来他走了。不是走,是跑。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爸记得。他爸说“你从小就想跑”。他现在还是想跑。
他坐下来,在“家长意见”那一栏,写上了江海平的名字。不是他爸写的,是他写的。他爸说“你签吧,我字丑”。他签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周一,江寻把申请表交给了赵铁军。
赵铁军接过去,看了一眼。“家长签了?”
“签了。”
“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以后要两条腿走路。训练不能停,文化课不能落。”赵铁军把申请表放进文件夹里,“路很长。你做好准备。”
江寻想了想。“嗯。”
赵铁军笑了。“行。回去等通知。”
江寻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他站在操场上,看着跑道。红色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的,没有尽头。
他想起沈屿说“影响学习可以补”。他想起沈屿说“你帮我补?”沈屿说“嗯”。他想起沈屿说“因为你想去”。沈屿不是“支持他去”,是“支持他想去的事”。不管那件事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交了。对面回:嗯。江寻:你不好奇我选上了没有?沈屿:还没考。怎么知道选没选上?江寻:你不问我紧不紧张?沈屿:你紧张吗?江寻:不紧张。沈屿:你骗人。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站在操场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吹得翻了个身。
江寻: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沈屿:从你第一次说“不紧张”的时候,走路同手同脚开始。江寻:那不是你吗?沈屿:是你。你在食堂等我的那次。江寻:你看到了?沈屿:嗯。江寻:你怎么不早说?沈屿:不想让你更紧张。江寻把手机握在手里。沈屿看到了。他走路同手同脚,沈屿看到了。他没有说,没有笑,没有“你走路好奇怪”。他看到了,但没说。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谢谢你。沈屿:谢什么?江寻:谢谢你帮我补课。谢谢你让我考及格。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跑。沈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江寻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他转回头,走进教室。沈屿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拿着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不是整只手,是指尖。食指和中指,朝着沈屿的方向。
沈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它往江寻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小到如果不是在同一个桌面上,根本看不到。但江寻看到了。他把自己的手指也挪了一点点。两根食指之间,隔着一支笔的距离。
不是一支笔横着放的距离,是竖着放的距离。很窄,窄到一根手指就能跨过去。但谁都没有跨。他们在等。不是等对方先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个时机不是“谁先表白”,是“两个人都准备好了”。不急。他们还有三年。不,他们还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