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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莓牛奶 视 ...

  •   【前半:沈屿视角】
      上午的课结束得很快。
      沈屿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高一的新生还在找方向,三五成群地堵在楼梯口,像一群不知道往哪儿游的鱼。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撞到任何人。
      “食堂?”周围从后面追上来。
      “嗯。”
      “你今天吃啥?”
      “随便。”
      周围笑了一声:“你每次都随便,但每次点的都不一样。你到底是真的随便还是假的随便?”
      沈屿想了想:“真的随便。”
      “那你就是什么都能吃。”
      “嗯。”
      “那我帮你点。”
      “好。”
      周围又笑了一声,好像觉得这个对话很有趣。沈屿不知道为什么有趣,但也没有问。他和周围认识一年多了,已经习惯了周围这种——总是在笑、总是觉得很多事情有趣的状态。
      食堂在一楼,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穿过一条连廊。连廊是露天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沈屿走在阴影里,周围走在阳光里。
      “你走那么快干嘛?”周围在后面喊。
      沈屿放慢了半步。
      食堂里已经很多人了。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饭菜的味道——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食堂味。沈屿站在队尾,等周围去打饭。
      他不是很饿。
      早上那杯豆浆撑了一上午,现在胃里还是满的。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吃一点。中午不吃,下午就会饿,饿了就会注意力不集中,注意力不集中就会影响晚自习的效率。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总结出的规律——吃饭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维持运行。
      周围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他把一个餐盘推给沈屿,“你的。我的多了一份炸鸡排。”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说的‘随便’。”
      沈屿看着餐盘里的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他确实会点这些。
      “谢了。”
      “不客气。”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周围坐在对面,吃得比他快得多,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翻什么东西。
      “你猜开学第一天食堂有没有加菜?”周围说。
      “不知道。”
      “没有。和上学期一样。”
      沈屿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排骨,仔细地把骨头挑出来,然后把肉放进嘴里。
      周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沈屿问。
      “没事。”周围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问我中午吃了什么。”
      “你告诉她了?”
      “还没。”
      周围继续吃饭,沈屿也继续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餐盘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食堂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讨论上午的课。
      沈屿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海底的人。
      那些声音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得见,但不觉得和自己有关。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就在这时,一个橙色的影子朝他冲了过来。
      沈屿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是一阵巨响——餐盘翻倒的声音、饭菜洒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喊的“我靠”。他低头一看,自己的白衬衫上多了一摊红色的东西。
      红烧排骨。
      米饭。
      还有一些番茄炒蛋的汤汁。
      它们以一种毫不优雅的方式,从他的领口一路蔓延到腰间。
      食堂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短暂——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在那一两秒里,整个食堂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方向。
      沈屿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橙色T恤的人。
      就是开学典礼上那个打哈欠的人。
      此刻他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不,严格来说,他手里还有一个盘子,上面只剩了一碗汤,汤还在晃。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排骨的汤汁已经渗进去了,沿着白色的布料向外扩散,像一幅正在形成的水墨画。他很清楚这件衬衫已经废了。
      他应该生气。
      至少应该皱眉。
      或者叹一口气。
      但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摊红色和白色的混合物,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那碗汤。那个人端着汤碗,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没关系。”他说。
      然后他端着仅剩那碗汤的餐盘,站起来,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走了。
      他听到身后那个人还在说“对不起”,声音越来越远。周围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他没听清。
      他走出食堂,阳光很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上面的油渍已经开始发干了,变得黏黏的。他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汤已经不烫了。碗壁上有几道手指印,大概是那个人端过来的时候留下的。
      那个人端了一路,被烫红了手指,但没有松手。汤也没有洒。
      沈屿把汤端到餐盘回收处,倒掉了。他看着那碗汤倒进回收桶,红色的油花在白色的汤面上散开,然后消失在桶底。
      那个人打的那碗汤,他还没来得及喝。
      沈屿把那碗汤倒掉了。
      他把空碗放在回收处的台子上,站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油渍已经渗进去了,洗不掉了。他扯了扯领口,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但他没有觉得烦。
      他只是想起了那几根被烫红的手指。
      “沈屿!”
      周围追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包纸巾。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衣服——”
      “洗不掉就算了。”
      周围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纸巾递给他:“你先擦擦。”
      沈屿接过纸巾,抽出一张,低头擦了擦领口。油渍没有掉,只是晕开了一圈。
      “那个人是哪个班的?”周围问。
      “不知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周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沈屿觉得周围已经看穿了一些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你中午还吃吗?”周围问。
      “不饿了。”
      “那我帮你带个面包?”
      “……好。”
      周围转身回了食堂。沈屿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团沾了油的纸巾。太阳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油渍在光线下反着光。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穿着脏衣服站在公共场合。他的衬衫上全是油渍,领口歪了,袖口也被汤汁浸湿了。如果被他父亲看到,大概会说“仪容仪表是一个人的名片”。
      但他没有觉得丢人。
      只是觉得——那个人喊“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大。和开学典礼上那个毫无顾忌的打哈欠一样大。
      好像完全不害怕被人听到。
      而且他端汤的手,被烫红了。
      沈屿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干净的,白的,没有红印。
      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别人的手指。
      周围拿着面包出来了。
      “红豆的。”
      沈屿接过面包,没有吃。他把面包塞进口袋里,说:“回教室吧。”
      “你不吃了?”
      “晚点再吃。”
      他们往回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沈屿看到了那个被撞翻的餐盘——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只剩下一摊油渍在地上,反射着白色的光。
      他没有停下。
      但他记住了那碗汤。还有那几根被烫红的手指。
      ---
      【后半:江寻视角】
      江寻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端着空餐盘站在食堂里,周围是几十双看热闹的眼睛。地上躺着他的午餐——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米饭,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混合在一起。而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已经被他泼了一身的排骨汤。
      白衬衫。
      纯白的。
      一滴油都没有的那种白。
      现在全是红色的油渍。
      那个人说“没关系”,然后端着汤碗走了。他走得很快,但汤没有洒出来。
      江寻看着那个人走出食堂,手里的碗稳得像没在走路。
      他自己打的汤,知道那碗汤有多烫。他端回来的时候手指被烫红了,一放下碗就甩了好几下。但那个人端了一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不烫。是忍住了。
      江寻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你还站着干嘛?”许安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表情介于“想笑”和“想骂人”之间。
      “我——”
      “你把人家的衣服毁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道歉?”
      “我说了对不起——”
      “说一次够吗?”
      不够。江寻心里知道不够。他泼了人家一身排骨,人家什么都没说,端着那碗汤走了。那碗汤是他自己的,他还没来得及喝。那个人连汤都没舍得扔——不对,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扔。但他端着走了。
      江寻觉得,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这件事会卡在他心里,像一根刺。
      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追了出去。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还在食堂里吃饭。江寻跑出去的时候,只看到那个白色背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
      他没追上。
      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开学典礼上站在台上念稿子的那个。年级第一。他不知道名字,但许安说过——“理科实验班的,在三楼。”
      江寻站在走廊上,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那碗汤,和那几根被烫红的手指。
      他自己打的汤。盛汤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他没在意。端回来的时候又被烫了一下,他把碗放在桌上,手指红了一小片。那个人端了那么远,手指大概也红了。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皱眉。好像被烫是一件不值得反应的事。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印已经消了,看不出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食堂。
      许安已经帮他重新打了一份饭,放在桌上。
      “他怎么说?”许安问。
      “他说没关系。”
      “然后呢?”
      “然后走了。”
      许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你是不是傻”的意思。
      “你没追上去?”
      “追了。没追上。”
      许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寻愣住的话。
      “你追他干嘛?”
      江寻张了张嘴。
      对啊,他追出去干嘛?道歉已经说过了,衣服他会想办法赔。但他追出去不是为了说这些。他追出去是因为——那个人端着汤碗走的时候,步伐很稳。汤在碗里晃,但没有洒出来。不是不烫,是忍住了。
      他想跟那个人说:那碗汤很烫。你手指红了。
      但他没追上。所以这句话没说出去。
      “算了。”江寻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
      “你不是刚打翻了一份?”
      “所以更要吃。不能浪费。”
      许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江寻低头吃饭。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吃不出什么感觉。他一直在想那碗汤,和他自己那根已经被烫红、现在又消了红印的手指。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江寻去了三楼。
      理科实验班单独在一层,和他们普通班隔了整整两层楼。江寻平时不会来这层,因为这里太安静了。走廊上没有人打闹,没有人喊叫,连走路的声音都很轻。
      他走到理科实验班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都在低头写东西。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白衬衫——但那个人已经换了一件衣服。不是早上那件了,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规整,衣摆扎进裤腰。他的手指——江寻看了一眼——白净的,没有红印。大概已经消了。
      江寻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他追出去的时候没想好要说什么。现在站在门口,还是没想好要说什么。
      他低头翻了一下书包,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找到了一盒草莓牛奶。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本来打算在开学典礼上喝,但太困了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盒牛奶。可能是觉得“空手去”太奇怪了。可能是牛奶放着也是放着。可能是——他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泼了就跑的人。
      他走进去。
      理科实验班的人抬头看他。不是那种“你是谁”的看,是那种“你怎么来了”的看。好像这层楼不属于他这种人。
      江寻走到沈屿桌前,把那盒草莓牛奶放在他桌上。
      沈屿抬起头。
      他们对视了一秒。
      “这个给你。”江寻说。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又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牛奶。草莓味的。”
      “我知道是牛奶。我是说——为什么?”
      为什么?江寻想了想。他觉得应该说“赔你的衣服”,但那件衣服不是一盒牛奶能赔的。他应该说“我会赔你一件新的”,但他还没买。
      他想起了中午那碗汤。
      “你端汤的时候,”江寻说,“手烫到了吗?”
      沈屿愣了一下。
      “没有。”
      “我端的时候烫到了。”江寻说,“那碗汤很烫。你端了一路,手指没有红?”
      沈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没有。”
      “那你手皮挺厚的。”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但江寻觉得他的表情不是“你神经病”,是“你在说什么”。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本来只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汤、手烫、手指红了、牛奶。
      他觉得自己的嘴巴比脑子跑得快。
      “你先拿着。”江寻说,“衣服我会赔的。你穿多大码?”
      “不用了。”
      “不行。我弄脏的,我得赔。”
      “真的不用。”
      “那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我心里过意不去。”
      沈屿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江寻觉得他在想什么。
      然后沈屿说了一句话。
      “那下次走路看路。”
      江寻愣了一下。
      “……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理科实验班教室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人说的不是“不用了”,不是“没关系”,是“那下次走路看路”。
      这句话不好笑。但他想笑。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呼出一口气。牛奶送出去了。那个人收下了。不管那盒牛奶能不能赔那件衬衫,至少他做了点什么。
      陆辞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你跑三楼来干嘛?”
      “没事。”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
      “闭嘴。”
      陆辞笑了:“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走廊里哪有太阳?”
      江寻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但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红印已经消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他还记得那碗汤的温度。很烫。和他现在的耳朵一样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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