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醉漾清灵

3、清溪镇（3） 清溪河

　　清溪河岸边的雾气渐渐被日头吹散，湿冷的河风依旧裹挟着淡淡的腥气，吹得岸边芦苇簌簌轻晃。

　　百姓被衙役远远驱散到小道外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却始终没断，惊惧像藤蔓一样缠在每个人心头。陈融陪着江楚清立在河滩边，看着仵作慢慢将白布盖上新尸，面色满是愁绪，连连摇头叹气。

　　江楚卿目光沉沉，扫过围观惶恐的百姓，又落回草丛里那具尸体上，语气清冷开口：“陈大人，把此前六名死者的籍贯、平日行踪、性情为人，还有平日里常去的去处，尽数整理给我。一桩悬案看不出端倪，七桩放在一处比对，定能找出共通之处。”

　　陈融不敢耽搁，立刻吩咐身旁文书快马回县衙，调取所有死者的在册记录、街坊邻里的供词笔录，半点不敢遗漏。

　　百姓渐渐散去，河滩只剩衙役、仵作与二人。河水静静流淌，泛着冷幽幽的波光，周遭静得只剩风过草木的轻响，更衬得这片河滩阴森诡谲。

　　约莫一炷香时辰过后，文书抱着厚厚一叠纸卷匆匆赶回，躬身递到江楚清面前。

　　江楚卿接过，立于河岸青石之上，逐份翻阅，一字一句看得极细。陈融站在一旁屏息等候，不敢出声打扰。

　　纸页翻过，一桩桩信息清晰浮现。

　　第一名死去的打更人，年少时曾与乡间女子定下婚约，得对方倾尽积蓄助他立足城中，转头便贪恋风月，扎进烟花柳巷，背弃婚约另寻新欢，将痴心女子弃之不顾，害得那人郁郁而终。

　　第二名死者，是城中做小买卖的商贩，家中有发妻贤良持家，他却夜夜流连青楼画舫，哄骗青楼女子真情，骗取银钱后翻脸无情，转头抽身离去，半点情义不讲。

　　往后几人，几乎个个都是这般秉性。但除了那位女子。

　　有的薄情寡义，辜负良人痴心；有的浪荡成性，常年混迹风月场所，花言巧语哄骗女子，得手之后便狠心背叛、始乱终弃。而那女子至今却不知是因何而被盯上的。

　　看到最新这名清溪河旁的死者时，江楚清指尖微微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冽。

　　这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卷宗旁附了陈年旧案的笔录，多年前曾有一桩女子投河自尽的案子，当时草草判作自尽，无人深究。而今细细比对，前几名死者，正是当年辜负那些女子、逼得佳人绝望赴死的始作俑者。当年他凭着圆滑口舌瞒过官府，隐匿实情，躲过律法制裁，成了漏网之鱼，这么多年安然度日，依旧流连柳巷，不改薄心本性。

　　江楚卿将纸卷缓缓合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深沉如水。

　　陈融见他神色异样，连忙轻声问道：“江仙师，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江楚卿抬眸，目光望向远处县城错落的屋舍，缓缓道出要害：“这七名死者，你们都查到了线索，那你们有查到那名女子的来历吗？”

　　陈融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倾听。

　　“那卖菜大娘发现尸体后，那女子也到现场来过，恐怕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她还抱着孩子重点查她的孩子，这次凶手的目标，恐怕一开始不是这位女子，而是另有其人，查这些时切勿打草惊蛇。”

　　这话一出，陈融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好。”

　　陈融这才恍然醒悟，越想越心惊：“难怪死状一模一样，遇害地点都选在僻静夜路、河岸边，原来凶手不是随机害人，是特意挑中这些负心薄幸、藏罪在身之人下手！而那女子恐怕是无辜遭受牵连。”

　　江楚卿微微颔首，语气冷然：“不，而是这几桩案件恐怕都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凶手一，深谙城中人事底细，能挖出旁人早已淡忘的陈年旧怨，查清每个人私下的品行不堪、风月劣迹，绝非外来之人，定是本县土生土长，或是常年蛰伏在此，对城中人情旧事、风月街巷过往了如指掌。凶手二，因还未查到这女子的身份，所以还不能盖棺定论”

　　陈融听罢，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试想这些人平日市井里照常走动，与人谈笑风生，旁人只当是寻常百姓，谁也不知背地里皆是负心无义、甚至身负隐性罪孽之辈。凶手却一一摸清底细，暗中锁定，逐个下手，手段诡异，从不留痕，这般心思缜密、隐忍狠绝，实在可怖。

　　“那依江仙师之见，凶手一会是什么身份？”陈融沉声问道，“是被辜负的苦主亲友？还是昔日受过牵连、心怀怨恨之人？亦或是风月场中受过情伤、痛恨负心汉的女子？”

　　江楚卿目光再次落回卷宗上，淡淡道：“暂且不能定论。但可以确定，凶手对烟花柳巷的人事往来极为熟悉，不然无法一一甄别出这些浪荡负心之人；又能深挖多年前的陈年旧案隐情，定然有心打探、暗中查访许久，筹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他顿了顿，即刻下令：“陈大人，你即刻派人，暗中摸排城中所有青楼画舫、风月街巷，查近年间有没有女子因被负心抛弃、投河自尽、抑郁疯癫或是离奇失踪之人。再翻查十年之内所有草草结案、定为自尽、意外身亡的女子旧案，逐一核对死者情郎、相好之人，看是否与这七名死者有重合关联。”

　　“另外，严守口风，不可将死者皆是负心浪荡、身藏旧罪之事外泄，免得市井再起流言，也免得惊动暗中蛰伏的凶手，让他心生警惕，往后更加谨慎，不再露出破绽。”

　　“下官明白！我即刻便安排人手分头去查！”陈融郑重应下，心中豁然明朗，终于从一团迷雾里抓到了关键脉络。

　　河风依旧微凉，晨雾彻底散尽，日光铺洒在河滩青草之上，却驱不散这桩案子骨子里的阴寒。

　　百姓依旧在远处窃窃私语，依旧畏惧着诡异死状、揣测着妖邪作祟，全然不知这些丧命之人，皆不是无辜良善，皆是曾负人真心、藏旧恶于身的负心之辈。

　　而暗处那道隐于街巷黑影里的人影，似是早已料到官府终会查到这一层关联，静静立在高墙阴影中，听着河岸方向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些欠了情债、负了人心、逃了律法的人，本就该偿命。

　　天道无眼，官府当年不治，便由我来一一清算。

　　身影在巷口阴影里一晃，悄无声息隐入幽深巷道，消失在层层青砖黛瓦之间。

　　县衙之内，江楚卿握着卷宗，眉眼沉静，心底却已然勾勒出凶手的行事轨迹与动机。

　　这不是无差别凶杀，这是一场私刑式的清算。

　　清算风月场里的薄情郎，清算辜负真心的负心人，清算陈年旧案里逍遥法外的藏罪之徒。

　　迷雾虽深，可脉络已现，只待顺着风月旧迹、陈年旧案，一步步往下深挖，便能揪出那藏在暗处、执手行刑的神秘之人。

　　陈融恍然大悟，脸上又是惭愧又是懊悔，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

　　“其实不瞒江仙师，先前整理卷宗之时，街坊邻里口供里，隐隐都提过这些死者平日里爱往烟花柳巷走动，性情凉薄、辜负女子心意之事。就连几桩陈年女子含冤而死的旧案，县衙存档里也零星记着蛛丝马迹。

　　只是下官始终觉得，风月私情、薄情负心，终究是民间私德小事，算不上命案关键缘由。寻常杀人命案，无非仇杀、财杀、仇怨报复，谁也不曾想过凶手会专门为了情爱旧怨、陈年情债连环杀人。

　　因此往日查案，只一味追查死因、毒物、现场痕迹、有无仇家争斗，刻意忽略了他们私下品行、风月往来、过往旧债，只把这些当成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草草带过，从未放在心上深究核对。

　　只当是人云亦云的市井闲话，不曾串联起来细细比对，这才让一桩桩命案接连发生，迷雾迟迟无法破开，直到大人慧眼细看，才点破这层层关联。”

　　江楚卿闻言微微颔首，并不苛责，只淡淡开口：

　　“市井命案，世人皆重恩怨钱财，轻情爱因果。世人都以为情债渺小，不足以致命，却不知世间最深怨恨，从来都是痴心错付、含恨难平。当年草草搁置、不以为意的私情旧怨，恰恰就是这场连环凶案真正的根源。”

　　查完案宗卷宗，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三更的更鼓声遥遥从清溪镇街头传来，细碎地散入寂静的屋舍之中。

　　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室沉沉的幽暗。江楚卿和衣卧于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毫无半分睡意。白日里查访到的线索在脑海中反复翻涌，那些死者手臂内侧统一的竹叶烙印、清溪镇里处处透着诡异的寻常百姓、疑点重重的卖菜老妇，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在心头，纷乱难解。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夜风掠过檐角风铃，发出几缕轻浅的叮咚声响。就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江楚卿忽然眸光一凝，唇角轻启，清亮的嗓音在空荡的房间里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沉寂：“出来吧！跟了我一路，潜伏在此许久，难不成还打算一直躲着，不肯现身与我一见？”

　　话音落定之后，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房梁之上纹丝不动，连一丝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无，仿佛方才江楚清的话语，只是孤身一人的自言自语。

　　江楚卿眼底不见半分意外，神色从容淡然。他不再多言，赤着白皙的双足轻轻踏过微凉的木质地板，没有穿鞋履，步履轻盈无声。抬手握紧了身侧备好的银质短匕，手臂蓄力，作势便要仰头朝着头顶房梁奋力掷去。

　　“别别别！手下留情！”

　　一道轻快又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骤然从房梁间炸开，紧接着，一抹素净雅致的黄白身影凌空翻飞，衣摆随着落姿肆意飘拂，如流云漫卷月色。少年身姿挺拔利落，轻巧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面之上，堪堪避开了江楚卿蓄势待发的攻势。

　　黎锦钰抬手连忙摆了摆，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神色，全然没有半分被撞破行踪的窘迫：“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偷偷跟来瞧瞧你罢了，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动真格的？未免也太过狠心了些。”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方精致的锦盒，轻轻打开，里头摆放着一块块软糯香甜的糯米糕，清甜的香气瞬间在幽暗的屋内漫开。他将锦盒递到江楚卿面前，眉眼弯弯，语气软和：“你看，我特意捎了你爱吃的糯米糕，夜深露重，不如坐下一同分食，何苦舞刀弄枪呢？”

　　江楚卿收回握着短匕的手，垂眸看向眼前嬉皮笑脸的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按照原定的行程，你此刻理应身在千里之外的大庆城，怎会突然出现在清溪镇？”

　　黎锦钰伸出修长的指尖，带着几分轻佻，轻轻勾住了江楚清耳畔散落的一缕青丝，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柔顺的发丝，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这还不简单？我几番软磨硬泡央求了皇叔，好不容易才求来准许，随你一同前来清溪镇查办这桩诡案。”

　　他微微前倾身形，刻意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故作委屈地耷拉下眉眼，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何况，咱们已有两日未曾相见，你就当真没有半分惦记我？我可是日日都记挂着你呢。”

　　江楚卿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将发丝从他的指尖抽离，避开了他的亲昵试探，神色恢复清冷肃穆，直接戳破了他的伪装：“我与你不熟，收起你这副模样吧。夜深人静，你冒着风险潜入我的房间，专程赶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与我叙旧相见，直说吧，你究竟所为何事？”

　　见心思被一眼看穿，黎锦钰也不再继续插科打诨，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周身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身迈步，慢悠悠走向一旁的床榻，随意倚靠在床沿边，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来是特意提醒你，这桩案子你到此为止便好，切莫再继续深入调查下去。”

　　“即便你顺着线索查到了幕后之人，以我们如今手中的筹码，也根本无法将对方捉拿归案，到头来只会平白将自己陷入险境之中。”

　　闻言，江楚卿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快步上前追问：“为何？你定是查到了什么隐秘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