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醉漾清灵

2、清溪镇（2）

　　清溪河岸边晨雾氤氲不散，湿冷的水汽顺着河面缓缓漫上岸边，缠绕着岸边的芦苇与杂草，将整片河滩笼罩在一片朦胧阴翳之中。脚下的泥土被晨露与河水浸得潮湿泥泞，踩上去软软黏黏，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凉气息。

　　河畔荒草丛生，枝叶被晨雾打湿，垂落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悄无声息砸在地面。那具新发现的尸体，就静静横卧在河畔茂密的草丛深处，被半人高的野草半掩着，若不是清晨有渔翁撑着小船下河捕鱼，无意间瞥见草丛里倒伏的人影，恐怕还要再过许久才会被人发觉。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百姓听闻清溪河又出了命案，心里又怕又忍不住好奇，陆陆续续结伴赶来，远远地围在河岸小道旁，不敢靠近草丛半步，只敢隔着一段距离踮足观望。人群挤挤挨挨，却无一人敢往前踏出半步，个个面色惶恐，眉头紧锁，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细碎的议论声混杂着河风，在雾气里隐隐飘荡。

　　人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惊惧，眼底藏着深深的不安，谁也想不到这诡异的祸事竟毫无停歇之意，一桩接着一桩，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你们看，又是这般蹊跷的死法，这已经是第几个人了？接二连三出事，偏偏死的都是咱们寻常过日子的百姓，无官无势，无财无业，这凶案就像是认准了普通人下手一般，根本躲不开啊。”

　　“谁说不是呢，城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根本不是寻常凶杀命案，哪有人死状全都一模一样，浑身青筋凸起还在皮肉底下乱动的？寻常毒药、刀剑伤人，哪会有这般诡异景象？”

　　“我看呐，怕是咱们这清溪城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清溪河年代久远，水深草密，谁晓得河底是不是藏着什么河怪水妖，夜里出来觅食索命；还有城郊后山山林幽深，莫不是山精鬼魅下山作祟，专门拘人魂魄？”

　　“还有人说，早些年这片河滩曾埋过不少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怨气积得太深，日久成煞，如今怨气冲天，四处找人替身，才会接连闹出人命案子。不然怎会官府查了这么久，钦差来了也束手无策，半点端倪都寻不到？”

　　一句句猜测入耳，越传越邪乎，越说越让人心里发毛。有人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拉紧了身上的衣衫，眼神慌张地往四周雾气缭绕的河面瞟去，总觉得那朦胧白雾之中，仿佛藏着一双暗中窥伺的眼睛，正冷冷盯着岸边的每一个人。

　　有带着孩童的妇人不敢再听这些惊悚言论，慌忙捂住孩子的耳朵，拽着自家亲人匆匆往后退，只想远离这片不祥之地，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人群之中人心惶惶，流言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恐惧的阴影牢牢笼罩在每个百姓心头。

　　就在众人低声揣测、惶恐不安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河岸边压抑的氛围。陈融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眉宇间满是愁苦与疲惫，紧随在他身侧的江楚清，一袭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清冷沉静，眉眼间凝着几分锐利的寒芒，周身气场肃穆，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透着对案情的审慎与凝重。

　　一众衙役手持棍棒，分列两侧随行而来，快步抵达河岸后，立刻上前疏散围观百姓，维持现场秩序，将人群远远隔开，不许任何人靠近尸体所在的草丛，以免破坏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

　　“都往后退！不要扎堆围观，不许靠近河滩！速速退到小道之外，莫要惊扰案发现场！”领头的衙役面色严肃，高声呵斥，手中棍棒轻轻挥动，驱散不断往前凑的百姓。

　　百姓们本就心生畏惧，又见官府来人，不敢违逆，只得慢慢往后退让，却依旧不肯散去，远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草丛方向，想看看官府和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大人，能否查出些许眉目。

　　陈融走到河岸边缘，望着雾气未消的河滩，又看向那被野草遮掩的尸体，重重长叹一声，满脸的无奈与无力，转头对着身旁的江楚卿低声感慨：“江仙师，你也看见了。短短一月之内，城中接连殒命之人已有七人之多，死状皆是一般无二，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皮下青筋暴起、游走蠕动，仵作轮番查验，既查不出中毒迹象，也寻不到外伤创口，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语气沉沉，满是疲惫与痛心：“下官为官数十载，从未遇过这般离奇诡异的连环命案。城中百姓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入夜之后家家户户早早紧闭门窗，街巷无人敢独行，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来横祸。市井流言四起，都说清溪河闹河怪，后山藏山精，还有孤魂怨气作祟，谣言越传越盛，下官屡次派人安抚压制，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江楚卿目光沉静，没有急于言语，缓步走到草丛边上，目光仔细扫过周遭环境。晨雾朦胧，河边芦苇摇曳，四周除了百姓踩踏出的小道，周遭野草长势繁茂，地面潮湿泥泞，若真有凶手来过，极有可能留下脚印或是痕迹。他微微抬手，示意一旁随行的仵作上前查验尸体，自己则立在原地，目光细细打量四周的地势与环境，将周遭景物一一记在心底。

　　仵作不敢耽搁，连忙带上布巾，小心翼翼拨开丛生的野草，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待看清死者模样与状态时，仵作也忍不住心头一凛，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死者是一名女子，身着粗布短衫，衣着朴素，看打扮便是寻常田间劳作的农户。双目圆睁，神情惊恐扭曲，显然临死前遭遇了极致的恐惧。整张脸面无半点血色，惨白得如同宣纸一般，脖颈、脸颊、手臂之上，青筋根根暴凸，蜿蜒盘绕，如同青黑色的藤蔓缠绕皮肉，更可怖的是，那些青筋依旧在皮肤之下隐隐缓缓涌动，仿佛有活物潜伏经脉之中，未曾彻底平息。

　　仵作伸手小心翼翼触碰死者肌肤，只觉躯体僵硬冰冷，肌肤之下经脉异动诡异，反复翻看周身，从头到脚仔细查验，依旧找不到半点刀剑伤痕、勒痕或是明显的中毒痕迹，和之前几具尸体的状况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仵作起身回身，对着陈融与江楚卿躬身回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茫然：“回陈大人、江大人，死者女，年岁约莫四十上下，周身无利器伤痕、无绳索勒痕，口鼻无异样异物，查验不出寻常毒物入体之迹。死状、异象，与城内先前六名死者完全吻合，依旧查不出死因来由，实在怪异。”

　　陈融闻言，又是一声长叹，神色越发愁苦：“又是这般结果，又是毫无头绪……长此以往，命案不断，流言肆虐，城中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本官实在愧对一方百姓啊。”

　　一旁围观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又是一阵低声哗然。

　　“连仵作都查不出死因，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可不是嘛，不是妖邪作祟还能是什么？官府查不破，钦差也未必能解开这谜团，往后咱们日子可怎么安稳过？”

　　“以后夜里可万万不敢出门了，就连靠近清溪河、城郊小巷都得绕着走，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家头上……”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来，江楚清听在耳中，面色依旧沉静，并未被市井流言扰乱心神。他目光微垂，落在泥泞的地面上，仔细观察着草丛周边的脚印与痕迹，雾气沾湿了他的鬓发，他却浑然不觉，所有心思都沉浸在案情之中。

　　“绝非山精河怪，亦非怨气作祟。”江楚卿忽然开口，声音清冽沉稳，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打破了岸边的压抑，“世间妖邪之说，皆是人心惶恐生出的虚妄。若真是鬼魅索命，无需这般固定死状，更不会只拘泥于县城街巷与清溪河一带，这般规律，绝非天然邪祟所为，分明是人为刻意为之。”

　　陈融闻言一怔，连忙看向江楚卿：“江大人此话当真？可如今毫无伤痕、毫无中毒迹象，仵作都无从下手，若是人为，凶手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段，能让人死后现出这般青筋异动的诡异异象？”

　　“隐秘毒物，或是独门邪术秘蛊，亦或是特制草药炼制的迷毒，寻常仵作辨识不出罢了。”江楚卿目光深邃，缓缓说道，“你看所有死者，皆是市井平民，身份普通，无朝堂恩怨，无钱财巨富，排除仇杀、财杀之争。且出事地点，皆集中在夜路街巷、清溪河沿岸，范围极为固定，这绝非巧合，定是凶手刻意挑选目标，固定作案地点。”

　　他伸手指向河畔小道与远处街巷延伸的方向：“从打更人遇害的长街，到城中巷口，再到如今的清溪河滩，地点连成一线，皆为夜里行人常经的僻静之地。凶手熟知城中地形，专挑夜深人静、孤身独行之人下手，行事缜密，不留痕迹，善于隐匿身形，故而屡次作案，都无人撞见踪迹。”

　　说到此处，江楚卿眼神骤然锐利几分：“传令下去，即刻封锁清溪河上下游沿岸所有路口，日间派人暗中巡查，入夜之后加派便衣衙役，分片值守城中所有僻静小巷、河岸边沿，不许百姓夜间独行。再命人将所有死者的籍贯、平日里常去的地方、作息行踪一一整理成册，我要逐一比对，找出几人之间暗藏的关联。”

　　陈融立刻应声：“好！下官立刻照江大人吩咐去办！”

　　一旁的衙役当即领命，匆匆离去传达指令。

　　河面上的雾气渐渐开始散去，日头慢慢爬高，淡淡的金光穿透薄雾，洒在潮湿的河滩之上，却驱不散这片土地笼罩的阴森寒意。草丛中的尸体静静卧着，依旧保持着那副诡异可怖的模样，仿佛无声诉说着夜里遭遇的惊悚劫难。

　　围观的百姓看着官府有条不紊地安排部署，看着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大人神色笃定、条理清晰地剖析案情，心中惶恐稍稍平复了些许，却依旧满心忐忑。有人暗自期盼江大人能早日揪出真凶，破了这连环悬案，还县城一片安宁；也有人心底依旧半信半疑，总觉得这般诡异死状，未必是人所能破解。

　　江楚卿伫立河畔，目光望向雾气渐散的河面，又望向远处错落的街巷屋舍，眼底藏着一丝深沉的思索。他知道，这桩案子远比想象中更为棘手，凶手隐匿暗处，手段诡异莫测，行事谨慎不留破绽，市井流言又搅得人心浮动，想要拨开迷雾查出真相，绝非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