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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茶 ...


  •   那张脸的主人,黑虎,正死死盯着屋里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下一息,那根稻草便被一只从门外伸进来的手,连同他最后的希望一起,掐灭了。

      一只瘦骨嶙峋、皮肤干皱的手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拐杖,不紧不慢地跨过了门槛。

      来人正是魏渊。

      他佝偻着背,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如同一尊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判官。

      “砰!”

      一声闷响。

      黑虎被一股巧劲从窗外推了进来,膝盖直直地撞在坚硬的门槛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地。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魏渊的腿,看见那扇被他撬开的窗户,窗外空无一人,之前那个面容普通的扫地人,连同他倒下的同伴,都像融入了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口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魏渊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桌边,在那张唯一的旧木凳上缓缓坐下。

      他那身粗布衣裳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破旧,可他坐下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

      他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壶嘴倾斜,一股清澈的茶水便注入了桌上那只干净的杯子里,水声在死寂的屋中显得格外清脆。

      “坐吧,”魏渊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几缕热气,声音沙哑而平缓,“别客气。”

      黑虎跪在地上没动,牙关咬得死紧,一双凶悍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渊,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门框上瞟了一眼——那儿钉着他自己的刀。

      刀身兀自轻颤,刀尖没入坚硬的木头足有两寸,这需要多大的腕力,他比谁都清楚。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一两片干枯的落叶,旋了进来,打在黑虎的脸上,像无声的嘲讽。

      魏渊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茶水的甘苦。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看黑虎,只是静静地等着。

      在这间小小的、亮着灯的东厢房里,时间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丝线。

      每一息都变得漫长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渊等了约莫十息,才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七杀堂活着的,还剩几个?”

      这句话问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黑虎的心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

      七杀堂是闻敬书豢养的死士,极为隐秘,这老头怎会一口道破?

      “老头,”黑虎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戒备与惊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渊没有回答,反而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正对着黑虎的方向。

      “茶是今年春天的龙井,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只盛着澄澈茶水的杯子,就停在桌沿,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致命的诱饵。

      黑虎盯着那杯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渴了,从刚才那场兔起鹘落的交手到现在,恐惧与紧张早已将他喉咙里的最后一丝水分都榨干了。

      他挣扎了片刻,终是缓缓从地上爬起,拖着那条被撞得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

      他没有坐,只是伸出手,颤抖着去端那只茶杯。

      指尖刚刚碰到滚烫的杯壁,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魏渊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此刻,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你胆子不小,敢接闻敬书的活。可惜,你主子没告诉你,这庄子里的老头,以前在宫里是干什么的。”

      “宫里……”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黑虎脑中炸开。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出几滴,溅在粗糙的桌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猛然想起了那些关于先帝朝的传闻,关于那个权倾朝野、能让小儿止啼的司礼监掌印……那个人的名字,似乎也姓魏。

      一股比方才被顶尖杀手锁定时更深的寒意,从他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良久,黑虎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认命的苦涩:“难怪……难怪闻大人说,这趟活九死一生。他……他说对了。”

      他将那杯茶重重地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敲碎了自己最后一点侥C-H-A-N-C-E(侥幸)。

      “我知道的也不多。闻大人让七杀堂盯紧你,找出你跟京里联系的证据。最好……能翻出你私藏的东西——密信、账本、银票,什么都行。他说,找到之后,交给太后派来的刘公公。”

      魏渊一直捻着佛珠的手指,在听到“刘公公”三个字时,转动的速度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刘公公?哪个刘公公?”

      黑虎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颓然:“我只知道他姓刘,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嗓子尖。是三天前到的青州城,一直住在闻大人的别院里,从不露面。”

      魏渊没有再问。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咿呀作响的窗户。

      院子里洒满了清冷的月光,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背对着黑虎,仿佛在看风景,又仿佛在看这被夜色笼罩的天下。

      “刘德安来青州,太后还有别的旨意么?”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准确无误地钻进黑虎的耳朵。

      黑虎身子一震,他不知道魏渊是如何叫出那个名字的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说道:“我……我曾替闻大人守夜,无意中听见他跟刘公公在书房里争吵。刘公公说,太后已经不耐烦了,让闻大人‘办事利落些’。他还说,要给皇上选妃,人选都已经定了……”

      黑虎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闻大人说……说他的侄女也要入宫。刘公公当时笑了两声,那笑声……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说,闻家女儿能进宫伺候皇上,是好事。但皇上……回不回得来这京城,还得看闻大人‘办不办得成事’。”

      话说完,屋子里又陷入了死寂。

      魏渊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剪影。

      许久,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芯烧出了一点黑色的灯花,一缕细细的黑烟,笔直地往上飘,又在半空中散开。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对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说道:“把人带去柴房关着,别饿着。”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是。”

      黑虎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只觉脖颈一凉,一股力道传来,他便被拖出了这间让他永生难忘的屋子,消失在院子的阴影里。

      魏渊又走回桌边,拿起那杯黑虎没喝完、已经凉透的茶,走到墙角,将茶水悉数泼在地上,然后将杯口朝下,重重地扣在桌上。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那两滴早已洇开的茶渍上,像两只窥探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在那两片水渍上用力一抹,木屑的纹理便清晰地显露出来,再无痕迹。

      就在他指尖离开桌面的一瞬间,院墙外那片寂静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尖锐,像一根绷紧的弦,被骤然掐断。

      魏渊的手腕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口。

      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积了灰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惨白的线。

      这声音不是鸦群的暗号。

      这是警讯。

      庄子里,进了不属于他和闻敬书的……第三方势力。

      与此同时,西厢的客房内,原本在床上侧身沉睡的萧执,那双长而密的睫毛,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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