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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暗夜敲门人 ...


  •   月色如霜,薄薄地洒在魏家庄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将两个蹲在树影里的黑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其中一个压低了嗓子,话语里透着几分不耐与烦躁:“虎爷也真是的,让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盯着。一个姓魏的老头子,除了种菜喂鸡,还能翻出什么花来?盯了整整三天,连个屁都没瞧见,净在这儿喂蚊子。”

      另一个黑影哼了一声,声音沉闷,显然更有城府:“你懂什么。闻大人说了,这老头不简单。越是这样看着平常,水才越深。咱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什么时候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耐心点。”

      先开口的那个咂了咂嘴,从地上捻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耐心,耐心,光有耐心有什么用?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耗着。明天,我看不如换个法子,我扮成货郎,挑着担子进村里转转,近处瞧瞧,总比在这儿瞎等强。”

      “这倒是个主意……”

      “咳。”

      一声极轻、极淡的咳嗽,仿佛是夜风吹过枯叶的微响,却清晰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两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土路。

      月光下的土路空荡荡的,只有几块顽石的影子,连只野猫都没有。

      一种比夜风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再次转回头,看向刚才说话的地方。

      就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最寻常的粗布短打,身形中等,面容在斑驳的树影下模糊不清,仿佛一张被水浸过的画,五官都晕染开来,让人过目即忘。

      他就像是这夜色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绝不会相信那里站着一个活人。

      “二位,”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静置的凉水,没有半点波澜,“夜深了,该回家了。”

      两个探子脑中一片空白,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藏在腰间的刀。

      一种被毒蛇盯住的极致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连喊叫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只觉颈后微微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随即,眼前那片清冷的月色便迅速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第二日清晨,天光熹微,魏渊正抓着一把谷子,在院里喂那群争食的芦花鸡。

      他撒谷子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计算每一粒米落下的位置。

      墨九的身影从墙外悄然滑落,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走到魏渊身边,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昨夜外围抓了两个探子,是七杀堂的人。从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把样式粗劣的短刀,刀柄上用朱砂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杀”字,杀气腾得像是要从木头里渗出来。

      魏渊的目光在那刀柄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子。

      他抓起最后一把谷子,均匀地撒在地上,看着鸡群“咕咕”地围拢过来,互相啄挤。

      “七杀堂的残部……闻敬书这是狗急跳墙,黔驴技穷,开始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手段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不要清理干净?”墨九的对他而言,“清理”二字,就像扫去地上的灰尘一样简单。

      “不必。”魏渊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鸡食盆里拈起一粒饱满的谷子,放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轻轻一捏。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坚硬的谷壳应声而碎,露出里面白色的米芯。

      “清理了这两个,明晚还会来四个,后晚就是八个。堵不如疏,让他们传些消息回去也好。”

      他将那碎裂的谷壳吹掉,把米芯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屋檐下,萧执正捧着书卷,视线却并未落在书上。

      他看着魏渊与墨九的身影,看着那两把透着血腥气的短刀,又看着魏渊捏碎谷壳的从容。

      他知道,魏家庄这座看似平静的池塘,水面之下已经开始有暗流涌动。

      而魏渊,这位钓鱼人,不仅不怕鱼来,甚至还主动撒下了更多的饵。

      魏渊嚼完了那粒米,才对墨九吩咐道:“去跟画皮说一声,让他换张脸。今晚庄子里可能有‘客人’来,让他准备准备,好生招待。”

      “是。”墨九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晨雾里。

      当天傍晚,日头刚落,魏家庄西头的李寡妇家忽然传出一阵哭天抢地的嚷嚷,说是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不见了。

      村里人淳朴,几个闲汉便自发地帮着四处寻找。

      人群里,混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正跟着人群东张西望,嘴里还帮腔骂着偷鸡贼。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在草垛里翻找,一边不着痕迹地朝魏渊家的方向挪动。

      很快,有人在庄子南边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几根带血的鸡毛。

      人群“哄”地一下围了过去,那生面孔也跟着挤上前,趁着众人议论纷纷,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魏家院墙。

      院墙不高,土夯的,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晾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墙角还堆着锄头、铁锹一类的农具。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甚至有些寒酸。

      那生面孔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庄子口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一个身形瘦小、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只等待捕食的夜枭,冷冷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子时,万籁俱寂。

      魏家庄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几声犬吠,遥遥传来,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三条黑影,如三道鬼魅,从庄子北面的土坡上滑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领头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正是七杀堂新任的头目,黑虎。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人发号施令:“都听清楚了!闻大人说了,那姓魏的老头屋里肯定藏着要紧的东西。进去之后,先搜东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那是书房。找不到,就把他弄醒了,好好‘问问’。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活口!”

      三人借着墙角的阴影,一路摸到魏渊家院墙外。

      黑虎打了个手势,示意一人在外面望风,自己则带着另一人,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比外面更暗。

      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豆大的、微弱的油灯光,在黑夜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黑虎心中一喜,看来情报没错。

      他再次打了个手势,两人弓着腰,像两只捕鼠的狸猫,摸到窗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柄薄薄的匕首,熟练地插进窗栓的缝隙里,轻轻一撬一挑,窗栓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推开一条缝,朝里望去。

      屋里没有人。

      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正燃着,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桌上摊着一本封皮泛黄的旧账本,旁边搁着一支笔头已经秃了的毛笔,墨迹未干,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黑虎眉头紧锁,不对劲。

      他正要转身示意同伴撤退,一个很轻、很平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找什么呢?”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入黑虎的耳膜,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短打,面容普通得让人转眼就忘,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像是刚刚扫完院子,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黑虎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强作镇定,咧嘴冷笑:“老头,识相的就别出声。我们兄弟只求财,不害命。”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同伴会意,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拎扫帚的男人——画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没了。

      他说:“求财?求到魏家庄来了,你们主子没告诉过你们,这是什么地方吗?”

      话音未落,黑虎已然暴起发难!

      他身形如电,拔出短刀,刀锋在昏黄的油灯光下一闪,直刺画皮的咽喉!

      这一招又快又狠,是他赖以成名的杀招!

      然而,画皮没躲,甚至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中的扫帚,用那粗糙的竹柄,轻轻往上一格。

      “当!”

      一声脆响。

      黑虎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巧劲震得发麻,虎口剧痛,短刀竟拿捏不住,脱手飞了出去,“夺”的一声,死死钉在了门框上,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与此同时,他那个正要拔刀的同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闷哼,身体一软,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后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细的、淬了毒的竹签,正幽幽地泛着蓝光。

      黑虎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高手!这是顶尖的杀手!

      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朝刚才撬开的窗户扑去。

      只要跳出这个院子,他就有机会活命!

      然而,他的身子刚跃起一半,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窗户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却让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瘦削的轮廓,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

      那个轮廓慢慢地开了口,声音苍老而平缓,像磨盘在转动,一字一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夜深了,客人既然来了,不如喝杯热茶再走吧。”

      黑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这声音,这声音,正是他们今晚要找的那个目标,那个姓魏的老头!

      可他明明应该睡在西厢房,或是早就被惊动了才对,怎么会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他猛地扭头看向屋里,那个拎着扫帚、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屋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着,昏黄的灯影在斑驳的墙壁上不停跳动,映出黑虎自己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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