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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密诏与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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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用青玉雕琢的螭龙佩,样式古朴,玉质却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纸条。
魏渊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动它,而是先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将那张纸条拈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这间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院门明明已经关上了,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将桌上那豆昏黄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
阿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守在那里,隔绝了内外。
终于,魏渊缓缓展开了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瘦劲,笔锋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帝王气。
——“信你。”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就这么孤零零的两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魏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纸张的边缘,似乎都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蜷曲起来。
他那张总是覆着一层死灰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连眼底那潭古井都未起丝毫波澜。
良久,他将纸条重新叠好,慢条斯理地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角,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消散在屋顶陈旧的梁木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玉佩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幽深,像是在透过这块温润的古玉,看向遥远的、风雨欲来的紫禁城。
这既是信物,也是一道枷锁。
它代表着少年帝王将身家性命的一部分,押在了他这个“已死”的阉人身上。
从此,他们便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深层的,这是一种宣告——朕已经入局,接下来,看你的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凶险的豪赌。
魏渊缓缓闭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都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那根被他握了一路的竹杖,此刻终于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滚到了墙角。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慌张。
“砰砰砰!”
院门被擂得山响,紧接着是赵三那压低了却依旧掩不住焦急的声音:“老魏叔!老魏叔!开门!”
守在屋门口的阿丑眉间闪过一丝杀气,刚要动作,却被魏渊一个极轻的手势止住了。
“让他进来。”魏渊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异常平静。
阿丑拉开门栓,赵三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脸上满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寸许长的细竹筒,筒口用深色的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老魏叔!”他跑到魏渊面前,把竹筒递了过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飞快地说,“刚才在村口……有个挑担的货郎,也不叫卖,就杵在那儿。我瞅着不对劲,刚想过去看看,他就把这东西往我脚边一扔,扭头就跑了,一眨眼就没影了!”
魏渊接过竹筒,入手微沉。
他看了一眼蜡封,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却又透着一股凶悍之气的爪印。
是“鸦群”的旧印。
这个印记,只有三十年前跟着他的第一批影卫才认得。
看来,京中是真的出了大事,连这种几乎被废弃的联络方式都动用了。
他食指的指甲在蜡封边缘轻轻一划,那层坚硬的蜂蜡便应声而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将竹筒倒转,一卷用薄如蝉翼的素绢写成的密信滑入掌心。
展开素绢,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就:
“太后密令已下,驿路沿途皆布罗网。弟暂不宜妄动,三日后,京中必有风起。”
魏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那张素绢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撮比尘埃还要轻的灰烬,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那双清明得有些骇人的眸子望向还站在一旁喘气的赵三,声音沉稳:“你方才过来,路上可碰见什么生人?”
赵三使劲摇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没有!绝对没有!村口那条道上一个人影都瞧不见,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张屠户家那条大黄狗,今晚都跟死了一样,在窝里一声不吭!”
魏渊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你回去后,今晚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明日一早,去村西头那片荒地里翻土,记得,要翻得深一些,别怕累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赵三却不敢多问,他知道这位魏叔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欸,晓得了”,便转身快步跑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院门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墙外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是墨九。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疾驰而回的风尘与寒气,单膝跪在魏渊面前,头垂得很低。
“主子,属下来迟。”
“信,收到了。”魏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墨九的头垂得更低了:“燕十七说,这封信在路上换了三个信使,才避开眼线送到。太后那边这次派了四个人,沿着驿道一路南下排查,个个都是宫里出身的老手,极其难缠。他本人不敢久留,送完信就立刻撤了。”
魏渊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碰那串佛珠,只是将手搁在磨得光滑的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像是黑夜里催命的更鼓,敲在墨九的心上。
“那四个老手,领头的是谁?”终于,魏渊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墨九沉声回道:“领头的叫赵德安,是尚衣监的老人。主子您当年还在宫里的时候,他跟您有过一桩不大不小的过节,因克扣新入宫小太监的冬炭,被您当着内廷所有人的面,亲手下令杖责了二十。”
听到“赵德安”这个名字,魏渊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竟缓缓向上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赵德安……咱家倒是还记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这个人,最是记仇,也最是记打。让她派他来,正好,也让咱家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点微末道行,到底长进了没有。”
墨九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主子,要不要属下……”
“不必。”魏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狂乱摇曳,也吹起了他鬓边的几缕白发。
“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疯狗罢了,还咬不到人。”他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明日一早,即刻动身去保定府,找到城西那家‘翰墨斋’。进去后,什么也别买,只跟掌柜的说一句——‘来一刀去年的桃花纸’。”
墨九眼神一凛。
“桃花纸”,那是“鸦群”最高等级的唤醒密令,意味着要动用埋在直隶最深、最久的一颗钉子。
那颗钉子,已经在那家笔墨铺子里,安安静-静地卖了二十年的纸了。
“属下,遵命。”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下,随即起身,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魏渊没有关窗。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远处,隐约传来赵三家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富有节奏,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敲打着前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黑暗,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张蜡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既然要刮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那就让它刮得再大些,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吹出来,才好一并收拾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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