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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路口送别 ...


  •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头一片冰凉。

      这一夜,他像个被戏耍的傻子,被一道火光、一个土坑、一声猫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远处那座院落重新陷入死寂,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将所有的光亮与声响都吸了进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韩七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武功,而是输在了那份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从容与算计上。

      他不敢再动,只能像一头受伤的野狗,蜷缩在黑暗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那扇门背后,不知何时会降下的最终审判。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浓雾弥漫,将整个魏家庄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白纱里。

      院门外,响起了极轻的马蹄声。

      墨九牵着一匹通体灰黑的健马,马后套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道旁。

      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很快就融进了雾里。

      他看了一眼车辕上挂着的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那是连夜备好的干粮和清水。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行进。

      院子里,阿丑已经将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清扫干净,连韩七摔进去的那个土坑,也被重新填平,上面还撒了一层新土,看上去与旁边的菜地毫无二致。

      他正站在井边,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地擦洗着脸,仿佛要洗去一夜的杀气。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执走了出来。

      他已换回了来时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腰间只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旧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清贫书生。

      他单手将那只半旧的包袱甩在肩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他抬眼时,却发现魏渊已经站在了院子正中,比他起得更早。

      晨光熹微,雾气缭绕,魏渊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棉袄,手里却多了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杖头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就那么拄着杖,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仿佛已与这院中的晨雾融为了一体。

      看到萧执出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地开口:“公子,一路平安。”

      那姿态,恭敬中带着疏离,仿佛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主客。

      萧执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魏渊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瞬。

      前夜在灯下还不觉得,此刻在清晨的微光里,他才惊觉魏渊鬓边的白发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像凝结的霜。

      那根竹杖撑在地上,分担着身体的重量,让他的腰背显得愈发佝偻,那是一种被岁月和病痛彻底压垮的姿态。

      萧执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某些更尖锐的、试探性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终究只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客套话:“老丈的身子,也当多养着。”

      魏渊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只低头轻咳了两声,权当是答复了。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默里,邻家院子的柴门被推开了。

      王婆提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篮子,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看到院里的人,立刻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嗓门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热络。

      “哎哟,小公子这是要走啦?”她跑到萧执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篮子塞进他怀里,“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的,这几个鸡蛋是昨儿清早刚从鸡窝里掏的,还热乎着呢!你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萧执猝不及防地接过篮子,入手温热。

      他掀开蓝布一角,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红壳鸡蛋,在晨光里透着朴实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会用这样纯粹的、不含任何算计的方式,往他手里塞东西了。

      他那张总是覆着一层薄冰的脸上,竟罕见地漾开一丝真实的、极淡的笑意。

      他抬头看向王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认真地道了声:“多谢婆婆。”

      他将篮子小心地挂到马鞍一侧的钩子上,动作轻缓,仿佛那不是几个鸡蛋,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转身走向马车,正要抬脚蹬上车辕,身后却又传来了魏渊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萧执的动作顿住,回过头。

      只见魏渊拄着竹杖,一步一顿地缓缓走到他面前,那几步路走得异常吃力,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卷已经泛黄的旧纸卷,递了过来。

      “这是老朽年轻时,跟田里的老农学着抄的一本农家历,里头随手记了些什么时候种豆、什么时候收麦的节气法子。”魏渊的头垂得很低,避开了萧执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算不得什么金贵物,公子若得空闲,权当解闷,翻翻也无妨。”

      萧执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卷轴处甚至有些开裂,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淡淡的霉味。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入手微沉,他随手展开一页。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瘦劲有力,与眼前这个病弱老农的形象格格不入。

      内容却确实是关于农事的,诸如“惊蛰地气通,谷雨种大田”,旁边还用朱笔做了些批注,分析不同年份雨水对收成的影响。

      那与其说是一本农家历,不如说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心惊的农事分析笔记。

      他沉默地将书卷重新卷好,塞进了自己肩上的包袱里,动作郑重。

      “我收下了。”他看着魏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渊依旧低着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便拄着竹杖,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让开了路。

      萧执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墨九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带着晨露的土路,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痕。

      魏渊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动。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竹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辆青布马车在浓重的雾气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拐角处。

      王婆站在他身边,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多好的一个后生,看着就知书达理,怎么不多住几天就走了呢……”

      魏渊没有搭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像是在摩挲一串无形的佛珠。

      他的目光,落在路尽头那片被马车扬起的、正缓缓沉降的尘土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村道两旁的野草在晨风里簌簌作响,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的鸡鸣,划破了这片寂静。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把竹杖往坚实的地面上用力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了院子。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将清晨的雾气、远去的尘土,以及王婆的念叨,都一同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魏渊刚进屋坐下,还没来得及把那根须臾不离手的竹杖靠到墙边,眼角的余光,便瞥见桌案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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