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失格者》夜妖仪

33、理由 第三十三章

　　溪陵。

　　这个名字曾经代表过很多东西——千年古都，盛世国都，九州通衢，天下中枢，万邦来朝之地。
　　它见过太多的兴衰与更迭，在千年的岁月中不断生长沉淀，成为层层叠叠堆垒起来的文明代名词。

　　从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代表溪陵，就像用一捧水去丈量河流的深度。

　　直至今日。

　　那个可怕的名字，将溪陵的一切——它的辉煌，它的历史，它的文明——一并吞没，取而代之。
　　令世人永远只会记得它的惨烈。

　　【焚炉】。

　　千年的生长和沉淀抵不过一朝爆发的污染，人类的文明在畸变的情绪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城墙。
　　如今的溪陵，已经被抹去了所有的细节，只剩下一层燃烧后均匀而死寂的灰。

　　在情绪安全局持续不断的监测和处理下，【焚炉】禁区的扩张和污染浓度都被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围内。
　　但它依旧是不折不扣的红色禁区。

　　溪陵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展平的纸，折痕深深刻进了纸张的纤维里，无论怎样压平和抚慰，都无法恢复原貌，本身已经失去了留存的价值。
　　但它上面写着的东西又如同核弹密码般重要，随意丢弃，迟早会毁灭全世界。

　　对于远离溪陵，只听闻过此间惨剧的普通人来说，溪陵的可怕就像颜星晖说的那句话一样：禁区的暗无天日，只是小孩儿天真到可爱的幻想。
　　只有亲历者，和那些真正踏入其中的净化师，才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里究竟有多么可怖。

　　逄见秋站在焚炉禁区的外围边缘，注视着身旁那些路过自己的影子，面无表情。
　　他们在街道上行走，在摊贩前驻足，在树荫下交谈，在阳光下微笑。

　　视觉传递的仅是如此，但听觉的回响，却令人毛骨悚然。

　　“爸爸爸爸，我想吃饼饼！”
　　“好啊，爸爸给乖乖买饼饼！”

　　“玉石今日超低价！买金镯子就送金戒指！”

　　“这西瓜30一斤？！你这瓜皮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嘈杂而鲜活，
　　于是一眨眼，视觉也出现了变化。

　　市井里的影子开始变得清晰，颜色从灰白中浮现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
　　仿佛看见的，只是溪陵再普通和平凡的一个下午。

　　但一切，都只是蛊惑的假象。
　　逄见秋金色的心轮天环在脑后缓缓绽放，将这些往日之影尽数驱逐。
　　再次眨眼，焚炉真正的模样，才显露于眼前。

　　厚重的灰尘覆盖了整片天空，偶尔有暗红色的光芒从灰烬的裂缝中透出。
　　【焚炉】爆发时的朝阳永远凝固在东方的地平线上，驱散了厚重的灰尘，却有黑暗凝成实质在橙色中旋转，忽明忽暗。
　　空气中始终悬浮着细小的灰烬颗粒，不曾落下，也不愿飘散，就这样静止在半空中，但在有人靠近的时候，就会吸附上来，令人头皮发麻。

　　城市的布局早就因为空间的扭曲而产生了巨大的变化，高楼的骨架横亘在眼前，和无数瓦砾一同漂浮在半空中，透过窗户能看到流动的琥珀光芒。
　　黑色的焦痕如画笔肆意挥洒而出，目之可及皆是。
　　而脚下是无底深渊，没有人想要知道那虚空尽头到底是什么。

　　藏在这些景象之下的，还有一颗颗活生生的灰色心脏。
　　它们嵌在建筑物的残垣断壁之间，还有道路的裂缝深处，甚至是灰烬云层之中。
　　轻微的颤动吸引了目光，但只有在仔细观察的时候，才能看见肌理无比真实，血管真实收缩和舒张的跳动之物。
　　之前看见的虚影和听见的声音，以及无处不在的心脏到底是不是属于遇难者的，已经没有必要去证明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述说同一个故事。

　　“上一次来溪陵还是S级考核的时候。”
　　竹琅烨站在一块倾斜的瓦砾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别无二致的景象。
　　故地重游，却有百般悲痛。
　　“那么多年过去了，再次来到这里，仿佛还在昨日呢。”

　　【焚炉】最初的污染源已经被颜星晖亲手净化，如今还存放在能力研究司的熵感体生物库中封存。
　　在那之后，【焚炉】没有再出现过新的污染源，但它内部的污染浓度始终居高不下，高等级的熵感体出现的概率也从未降低过。

　　正如竹琅烨所说，所有的S级考核都会在此地进行。
　　而这里的S级不仅仅是指净化师，也包括他们调查员。

　　逄见秋没有接话，目光从远处收回，注视着脚边的砖块。
　　至于考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值得再提了。

　　“这里所有的物品都被污染了。”竹琅烨像是看穿了逄见秋的想法，从瓦砾上跳到了逄见秋的身边，“随便带出去一样都是污染源级别的。”

　　“但敌人一定是有选择的。”
　　逄见秋说道。

　　“是。”
　　竹琅烨点头。

　　如果只是一块普通的砖，离开【焚炉】之后，污染浓度会逐渐消散，恢复到平均水平。
　　所以，一定是那些能够承载情感的物品，才有被带出去利用的意义。
　　“除了【沉渊】的污染源，还有什么？”

　　“在游轮禁区之前的案例，都是早已存在的禁区，但唯有这一次，是新生成的，如果不是敌人在游轮中现身，我们本来也不会把它纳入监察司的调查范围。”
　　竹琅烨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外套前襟。
　　“事后确认，污染源同样出自【焚炉】。”

　　熵因子的聚合是有一定区别的，根据情绪来源不同，聚合的方式和聚合后的形态也有所区别，就像禁区的DNA一样，所以科学家能够用专业的方式辨认其来源。

　　“目前，确定污染源来源于【焚炉】的案例一共有五件。”
　　竹琅烨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除【沉渊】，隧道，游轮之外，还有发生在冬阜停车场和宁县墓地的两起，污染源分别是溪陵政府工作人员的工牌和一位溪陵警察的英雄勋章。”

　　净化师执照、骨架、手工模型船、政府工牌、英雄勋章。
　　五件物品，无一例外都是与‘人’密切相关的存在。

　　而能够作为身份证明的存在，情绪安全局的净化师在执行任务期间都会尽可能地将所有遇到的证明带回。
　　无论是交还给家属还是妥善保管，都是有必要的。

　　但...死在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非S级净化师禁止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焚炉，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禁区深处依然有无数遗留物沉睡在灰烬之中，未曾被带出。

　　“溪陵周边的监控呢？有出现什么可疑人员吗？”

　　竹琅烨无奈摇头，摊开双手。
　　“见秋，你知道的，溪陵实在是太大了，情绪安全局的人手就这么多，禁区却不止【焚炉】一个。”

　　现实总是有诸多无奈，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
　　情绪安全局不可能将偌大的溪陵整个围起来，多年来一直都有‘拾荒者’在其间寻找有价值的东西，好卖给那些灰色的产业链，所以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定期巡检，已经是他们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逄见秋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他，又何尝不是这些暗面中的一员呢？

　　与禁区有关的东西总是充满价值，财帛动人心，不少拥有净化师天赋的人类走上歪路，甚至是成为异化师，都是可预见的。

　　“走吧，先逛逛。”
　　逄见秋向前迈步，跳到远方另一片漂浮的建筑碎片上。

　　——

　　“呐，柯欣老师，你喜不喜欢颜星晖呢？”
　　宿霁希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柯欣。

　　柯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凭着过去几个月的经验，他深知这个少年每次露出这种笑容，通常都伴随着什么不好的展开。

　　“哎呀，说说，说说嘛。”
　　宿霁希的身体前倾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

　　柯欣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这很可能是宿霁希在转移话题，但既然少年不想回答，那他就当做没有看出来好了。
　　想要成为净化师的理由，本就是每个人藏在内心的答案。

　　他靠回椅背，目光微微上抬。
　　“喜欢啊，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颜星晖吧。”

　　不仅是净化师和相关从业人员，柯欣说的是世界上的所有人。
　　这是发自内心的陈述。

　　颜星晖是全人类的偶像，这个说法一点都不夸张。
　　在情绪风暴最初的那段至暗时刻，当人类社会在恐惧和绝望中摇摇欲坠的时刻，是颜星晖将‘希望’这个词语的意义重新赋予了人类。
　　他的出现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流星，在黑暗的年代中撑起了整个人类文明。

　　“是啊是啊，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不喜欢颜星晖。”
　　宿霁希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所以，成为颜星晖那样的人，就是我想要成为净化师的理由！”

　　这就是被颜星晖从禁区中亲手救出的少年，在多年后，许下的豪言壮语。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