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星君辅弼录》半山听松

7、第七回 幻阵杀机 星君显灵 却说玄钧自

　　却说玄钧自林修远出狱后，时常往翰林院探问。
　　起初，林修远以“狱中寒气未清，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数日。玄钧虽忧心如焚，却也只能在院外徘徊，直至那枚怀中的白玉佩不再时时发烫，方稍稍心安。
　　再见时，林修远已恢复往日从容，授业讲经，条理如故。然玄钧敏锐，仍觉出不同：先生面色总比常人苍白些，偶尔讲到兴浓处咳嗽两声，便以袖掩唇，眉间那缕倦意，仿佛水墨氤氲，化也化不开。更奇的是，先生批注笔迹，虽风神依旧，墨迹却淡了三分，似腕力虚浮所致。
　　“先生近日气色欠佳，可要传太医？”这日讲经毕，玄钧终是忍不住开口，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背上。
　　林修远正提笔批注《通鉴》，闻言笔锋未停，只淡笑道：“春寒料峭，偶感风寒罢了。殿下不必挂心。”
　　话音方落，玄钧已起身走近。少年伸手欲探他额温，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林修远忽觉灵台那缕日夜灼痛的太清之气，竟如清泉流过，隐有舒缓之意。他心中微震，抬眼见玄钧满目忧色，终是温声道：“殿下安心，修养几日便好。”
　　正说着，忽有内侍急叩院门，声音发颤：“殿下！陛下、陛下突发急症，呕血昏厥，传您即刻入宫侍疾！”
　　玄钧手中茶盏“哐当”坠地，起身便要走。
　　“父皇！”
　　“殿下，不可！”
　　“殿下且留步。”林修远已挡在门前，衣袖无风自动，“此刻宫阙之内，恐非侍疾之地。”
　　“先生这是何意？父皇呕血昏厥，我身为人子，岂能不去？！”
　　“殿下莫急，陛下之疾，来得蹊跷。”林修远望向皇宫方向，眸底清光流转，“此消息真假难辨，若是梁党设局，意在调虎离山，诱殿下入宫，殿下此去便是自投罗网，正中下怀！”
　　玄钧浑身一震，怒色僵在脸上。
　　“殿下，”林修远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凝重，“此刻留在翰林院，紧闭门户。无论谁来，以何种理由传唤，都不可踏出半步。陛下若真有不测，您此刻入宫，非但无济于事，反会予人可乘之机，陷自身于死地，亦令陛下病中添忧。”
　　“可难道就等在这里？万一父皇他……”
　　“臣去。”林修远截断他的话，目光再次投向皇宫方向，夜色在他眼底凝结成冰，“臣以翰林侍读身份入宫探问，比殿下前去更为便宜。若真有诈，臣一介外臣，周旋余地也大得多。”
　　“先生！”玄钧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若是陷阱，您去岂非一样危险？！”
　　林修远轻拍他手背，目光柔和坚定：“殿下，请您信臣。”
　　见玄钧似有动摇，他轻轻拂开玄钧的手，再次强调：“殿下只需等在此处，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等臣的消息。”
　　言罢，不等玄钧再言，青衫一晃，人已如轻烟般掠出庭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法之快，绝非寻常文人所能有。
　　玄钧追至门边，只看见一地清冷月光，怀中那枚白玉佩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烫得他心口发慌。
　　宫苑深处，梁后寝殿。
　　狐妖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忽然扭曲。她猛地掷了玉梳，指尖黑气迸射：“这林修远竟来得如此之快？！”
　　话音未落，轩窗洞开，月华泻入一地寒霜。林修远负手立于庭中，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上次饶你遁走，本以为你会知劫数，敛行藏。不想你非但不知悔悟，反而狗急跳墙，竟敢直接祸乱君上，加速这取死之道。”
　　“看来，倒是我当日心慈，留患于今了。”
　　“呵，饶我一命？林侍读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狐妖自殿内缓步而出，此刻已褪去美丽皮囊，现出本来面目，她雪肤墨发，眸含碧色，身后九尾虚影摇曳，妖气冲天。
　　“那日本座不过暂避锋芒，疗愈旧伤，倒成了你自夸的功绩？林修远，你未免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话音方落，眸中碧色骤然转深，如有幽焰燃烧，周身妖气也随之沸腾翻卷，声调陡然拔高，化作切齿冷笑：
　　“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屡次三番阻我大事……今日，本座便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好好见识一下，何谓百年道行！”
　　最后一个音尚未落地，她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原地，下一瞬，竟凭空出现在林修远身后三尺，一只纤纤玉手已化为利爪，裹挟着腥风与凄厉狐嚎，直掏林修远后心！这一击毫无征兆，阴毒迅捷到了极点。
　　林修远微一侧身，抬手向后一拂。袖袍荡开间，无罡风劲气，夜空中却有无形涟漪漾开。
　　只见文华殿方向，无数由清光凝成的书卷竹简虚影凭空而生，如被清风卷动的万顷波涛，瞬间将狐妖淹没。
　　狐妖只觉眼前一花，尽是飞舞的篆文幻影，鼻尖嗅到满是清冷墨香。那些书卷虚影轻柔如羽，飞速从身旁掠过，擦过她的手臂脸颊，留下道道灼热的细痕。
　　狐妖心下大骇，猛催妖力震开周遭书影，借力向后急飘，落在数丈外的飞檐上，再看自己双臂，已是伤痕累累。那细痕如裂瓷冰纹，将她美玉般的肌肤割得支离破碎、触目惊心。她怒瞪林修远一眼。
　　“此地施展不开，有胆，便跟来！”
　　她身形骤化流光，直扑宫墙之外。林修远袖袍一展，如鹤凌空，紧追不舍。
　　二人一前一后，掠过重重殿宇，直至西郊荒岭。狐妖忽地转身，双手结印，厉喝一声：“迷！”
　　四周景物骤然扭曲。但见青山化墨，流水凝脂，天地竟成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松涛是笔锋扫过，云霞是淡墨渲染，狐妖立在山巅，笑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入我‘江山幻境’，便叫你沉沦三世轮回！”
　　林修远立于虚空，环顾这泼天墨色，只轻叹一声：“画虎类犬。”
　　袍袖一展，清辉自周身迸发！
　　那光初时如萤，瞬息燎原。所过之处，墨山褪色，脂水解冻，千里画卷如遇滚水的薄冰，“嗤啦”绽开无数裂痕。狐妖闷哼一声，自山巅跌下，唇角渗出血丝。
　　“你……”她骇然盯着林修远周身流转的星辉，“你究竟是谁人门下？！”
　　林修远不答，只向前一步：“散去修为，随我入轮回，尚可保真灵不灭。”
　　“轮回？”狐妖嗤笑，眸中怨毒如淬毒的针，“我苦心布局数十载，借紫微之气炼化万怨，只差三载便可成就鬼狐真身，与天地同寿！你一句轻飘飘的轮回，便想让我前功尽弃？”
　　她双掌一合，身后九尾暴涨，每一尾皆幻化出一幅人间惨景：饥馑、战火、病疫、背叛……无数怨灵哀嚎着扑向林修远。此乃“众生怨”之术，专攻道心软肋。
　　林修远闭目，复又睁开。眸中清明如初，如抬袖拭去镜上尘埃。那些扑至身前三尺的怨灵，皆化作青烟散去。
　　“执迷不悟。”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属于星君的凛然。
　　狐妖面色惨白，正欲搏命，忽听岭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玄钧竟跌跌撞撞奔上山来，满眼恐慌：“先生——”
　　“殿下会来此？！”林修远神色骤变，“此地危险，速离！”
　　玄钧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急急扫过林修远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声音因喘息而发颤：
　　“我……我见您久去不归，心中不安……怀中玉佩又烫得惊人……便、便循着感应找来……”
　　玄钧的出现让狐妖心中大喜。她看见了林修远的焦急，眼中精光暴涨，身影一晃，弃了林修远，如鬼魅般直扑玄钧！九尾如索，封死所有退路。
　　玄钧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呆立当场。
　　“尔敢！”林修远清喝一声，人已闪至玄钧身前，左手化掌为刃，直劈狐妖面门。这一击含怒而发，清光如练，狐妖急退，仍被罡风扫中肩头，衣帛碎裂，皮开肉绽。
　　她却不怒反笑，忽朝玄钧柔声道：“小殿下，你可知当年宁妃是怎么死的？你那好母妃，临死前还在唤你的乳名呢……”
　　玄钧浑身剧震。
　　“住口！”林修远袖中竹简飞出，化作青光屏障护住玄钧双耳，自己则一步踏出，主动攻向狐妖。指掌间星辉流转，招招直取要害。
　　狐妖边战边退，笑声愈厉：“你以为护得住他？紫微蒙尘，天命将改，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先生’，不过螳臂当车——！”
　　话音未落，她佯装被一道清光击中，踉跄后退，却趁林修远追击之际，身形陡然折转，九尾如矛，直刺玄钧心口！
　　“小皇子，和你的短命母妃作伴去吧！”
　　“殿下小心！”林修远大惊，硬生生收回攻势，抽身回护。便在此时，狐妖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诡笑。
　　“上当了。”
　　话音未落，她佯作踉跄，却在林修远回身护持玄钧的刹那，真身如鬼影折转，利爪携幽冥秽气，直掏后心！这一击蓄谋已久，快如闪电，爪上缠绕的幽冥秽气凝成实质黑芒。
　　林修远旧力方尽，只来得及侧身。利爪破风之声已至耳畔。
　　“噗嗤——”
　　血肉撕裂之音，在荒岭夜色中格外清晰。
　　时间仿若凝滞。
　　林修远愕然回首。
　　玄钧不知何时，竟已挡在他身后。狐妖那只漆黑利爪，正正没入少年胸膛。玄钧面色惨白如雪，唇边鲜血汩汩，却仍朝他勉力牵了牵嘴角：
　　“先生……我无事……”
　　狐妖一怔，旋即尖笑：“自寻死路！倒也——”
　　笑声戛然断裂。
　　她猛地抽爪，竟未能动弹。
　　风，毫无征兆地起了。
　　无数白气自林修远周身萦绕，迸发磅礴清辉，初时如星点萤火，瞬息间已成璀璨星河，照彻四野。飞沙走石，草木摧折，方圆十丈地面，竟以他立足处为心，寸寸龟裂。
　　林修远缓缓直身。
　　他将玄钧轻轻放平。少年心口狰狞的伤处，被一层柔和的星辉覆住，血暂止流。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狐妖。
　　只一眼。
　　狐妖如遭雷击，周身妖力竟不受控地溃散！那双眼……再不是她所知的温润平和的凡人眼眸。其内仿若盛着亘古星空，无边无垠，淡漠疏离。仅仅被这目光触及，她三百年淬炼的妖魂便战栗欲裂。她终于知晓，方才林修远为何能借文华宝殿之气！
　　“你……你是……”她齿关打颤，几不成声。
　　林修远未答。只一抬手，对着狐妖，虚虚一按。
　　无光无啸，染血的朱唇轻启：
　　“诛。”
　　声不重，却似含着裁定乾坤的凛然律令，在九天外彻响。
　　狐妖周身护体妖气，如沸汤泼雪，霎时消融。她连惨呼都未及发出，胸口便传来清晰的骨裂闷响，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碎数块山岩，滚落在地，大口呕出混杂内腑的乌血。
　　她挣扎抬头，望向清辉中那道身影，终于嘶声迸出那个令她魂飞魄散的名号：
　　“文曲星君？！你竟是文曲星君临凡——！！”
　　再无犹豫，狐妖厉啸一声，猛地咬破舌尖，喷出大团本源精血。血雾轰然炸开，化作千百道真假难辨的狐影，哭嚎着扑向四面八方，扰人灵觉。
　　其真身则于血雾最浓处，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黯淡血光，不惜自损百年道行，朝地脉深处一钻，瞬息气息全无。
　　荒岭重归寂寥，只余夜风呜咽，清辉流转。
　　月下，那道青衫染血的身影默然独立片刻，终是缓缓屈膝，将昏迷的少年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