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晚》一粒白芝麻

6、第6章 宋伽晚的未婚夫 四月下

　　四月下旬的杭州城，气温开始慢慢上升。宋氏丝绸贸易公司的前厅，站着一个神色焦灼、手足无措的身影。

　　余承谦脚踩黑皮鞋，身着雾霾蓝长衫，往常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双手反复交握，目光死死盯着公司大门的方向。

　　他是宋伽晚的未婚夫，余家的独子，两家世代交好，自幼便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只是余家近些年生意日渐衰落，全靠宋氏的暗中扶持，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而如今，余家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余父被相熟的商人设下圈套，一时糊涂做出错误决策，大批量囤积货物，本想趁机赚一笔，却没想到被对方暗中操纵市场，导致货物彻底积压，资金链断裂，余家濒临破产。

　　更可恶的是，那个设下圈套的熟人，竟卷走余家仅剩的流动资金，带着家人连夜逃往印尼，杳无音信。

　　余父一生好面子，遭遇如此重创，又羞又急，一病不起，根本拉不下脸面亲自登门求助宋伽晚，只能强撑着病体，催促余承谦前来求助。

　　余承谦性子本就懦弱，平日里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这般困境，接到父亲的嘱托后，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来到宋氏公司，可宋伽晚彼时正在福建收购茶园，迟迟未归。

　　这三天里，余承谦每天天不亮就来贸易公司的前厅等候，神色一天比一天焦灼，眼底的绝望也越来越浓。

　　他知道，余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是宋伽晚不肯出手相助，余家就只能宣告破产，他也将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沦为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大小姐回来了！”随着门童的一声通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公司门口，车门打开，宋伽晚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式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色短款罩衫，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刚从福建赶回，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掌权人的锋芒。

　　余承谦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卑微：“伽晚，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整整三天，求你，求你救救余家，救救我爹！”

　　他说着，声音都在发抖，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的体面，早已被困境磨得一干二净。

　　宋伽晚看着他这般狼狈懦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还是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平静：“别急，先跟我进办公室，慢慢说。”说完，便抬脚走进公司，余承谦连忙紧随其后，脚步慌乱，生怕惹得宋伽晚不快。

　　办公室里，宋伽晚示意小吟倒上茶水，待余承谦坐下后，才缓缓开口：“说吧，余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会到需要在这里等我好几天，求助我的地步？”

　　余承谦端起茶杯，双手微微颤抖，喝了一口茶水，才勉强镇定下来，断断续续地将余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余父被熟人圈套、决策失误、货物积压、资金被卷走、父亲一病不起，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快要哭出来：“伽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爹躺在床上，终日唉声叹气，家里的下人都快散了，若是你不肯帮我们，余家就真的完了。”

　　宋伽晚静静听着，神色丝毫未变，只是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的手指显示着她内心的波动，她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余家的危机。

　　她早就知道余家生意不善，却没想到会陷入这般绝境。

　　余父的糊涂决策，熟人的背信弃义，都是导致余家破产的根源，但更让她失望的，是余承谦的表现——面对家族危机，他没有丝毫办法，也不会去想办法解决。只是一味地向自己求助，懦弱又无能，没有半点担当。

　　“你爹的账目呢？余家所有的收支账目、货物清单，都带来了吗？”宋伽晚缓缓开口，声调沉稳，“想要解决危机，首先要摸清问题的根源，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余承谦闻言，连忙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双手递到宋伽晚面前：“都带来了，伽晚，我看不懂这些账目，只能麻烦你帮我看看了。”他语气里的依赖之情满溢出来，此时的宋伽晚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宋伽晚接过账目，没有再多说，低头仔细翻阅起来。她自幼跟着父亲学习打理产业，对账目极为敏感，短短两个多小时，便将余家的账目全部看完，问题的根源也一目了然。

　　余父被那熟人蛊惑，对方称近期桑蚕产量大幅下滑，势必会干扰纺织行业的供货，哄骗他趁机囤积货物。余父一时糊涂，高价购入了一批本就市场饱和的丝织品与布料，满心打算垄断局部市场、抬高售价牟利，却没料到对方早已暗中备好同类货物，趁机压低价格抛售。

　　这一来，余家囤积的货物彻底滞销积压，再加上流动资金被卷走，没有周转余地，生意难以为继，才一步步走向濒临破产的境地。

　　期间，宋伽晚几次询问余承谦，关于账目中的一些细节，比如货物的采购渠道、销售价格、资金流向，余承谦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要么就说“我不知道”“我没问过”，要么就说“都是我爹在打理，我不清楚”。

　　看着他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模样，宋伽晚心中的失望愈发浓烈。

　　他比自己还要大两岁，身为余家的独子，本该早早接手家族生意，独当一面，可他却终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对家族生意一窍不通，遇到危机，除了求助，别无他法。

　　这般懦弱无能，如何能撑起余家的家业？如何能成为她的依靠？

　　“账目我看完了，问题的根源我已经清楚了。”宋伽晚放下账目，抬眸看向余承谦，语气平静，“余家囤积的货物，都是市场饱和的丝织品和布料，根本无法正常出售，再加上没有周转资金，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余承谦闻言，脸色惨白，连忙起身，越过茶几拉着宋伽晚的手，语气急切：“伽晚，我知道很难，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求你，求你一定要帮我，看在我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上，看在我们的婚约上，救救余家，我以后一定好好努力学习，不再游手好闲了。”他的声音带着哀求，眼神里是恐惧和依赖。

　　宋伽晚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对余承谦，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有婚约的羁绊，虽然心中失望，但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余家彻底破产，看着余承谦陷入绝境，更无法辜负两家世代的交情。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这只是最后一次。”宋伽晚缓缓开口，语气冷漠又强硬“以后，你必须学着接手家族生意，学着独当一面，不能再这般懦弱无能，否则，就算我这次帮了你们，余家迟早也会走向灭亡。”

　　余承谦闻言，喜出望外，只清晰的听到前半段，连忙连连点头，：“我记住了，伽晚，我一定听你的，以后好好学，好好打理家族生意，再也不游手好闲了。”

　　他此刻满心都是感激和庆幸，丝毫没有察觉到宋伽晚眼底的失望，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只觉得只要有宋伽晚在，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宋伽晚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无奈，却也不再多言，当即开始思索解决办法。

　　余家的核心问题，是积压的货物无法出售，资金无法周转，想要渡过危机，必须先处理掉积压的货物，同时挽回余家的声誉。

　　若是直接低价抛售，不仅会亏损惨重，还会让余家的声誉一落千丈，以后再难立足商界。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宋伽晚终于想到了一个周全的办法：先让余家火烧仓库，只销毁小部分积压货物，同时对外宣称余家是主动销毁残次货物，坚守品质底线，以此挽回余家的声誉；等余家声誉回升、重新获得商界认可后，再将藏起来的另外大部分货物，按照正常市价出售，回笼一部分资金，作为余家东山再起的根基。

　　“我已经想好了办法，你严格按照我说的做，一步都不能错。”宋伽晚看向余承谦，语气严厉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晚11点，你先安排可靠的下人，将仓库里高品质的货物悄悄转移，找隐蔽的地方妥善藏匿；之后再在仓库剩余的小部分货物中，点燃少量易燃物，注意控制火势——既要烧毁这部分货物，又不能让火势蔓延伤及无辜。”

　　余承谦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连摇头：“火烧仓库？这……这太危险了吧？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就完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恐惧，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去做这种事。

　　宋伽晚看着他懦弱的模样，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若是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余家就真的没救了。你放心，我会安排人在一旁协助你，不会被人发现的。”

　　余承谦看着宋伽晚冰冷的眼神，心中一阵畏惧，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好，我按照你说的做。”

　　他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是余家翻身唯一的希望，只能依赖宋伽晚，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当晚，余承谦按照宋伽晚的吩咐，先让心腹下人悄悄转移了仓库里大部分高品质的货物，妥善藏在余家一处闲置的老宅中；随后，才安排人在剩余的小部分货物旁，点燃了易燃物。

　　片刻后，余家的仓库燃起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附近的居民纷纷前来围观，议论纷纷。

　　大火烧了整整2个小时，才被彻底扑灭，仓库里剩余的那小部分货物已被烧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早，宋伽晚便安排人对外发布消息，宣称余家近期发现仓库里有部分货物存在品质问题，为了坚守品质底线、不损害客户利益，主动烧毁了这部分残次货物，哪怕亏损惨重，也绝不以次充好。

　　消息传开，市面上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称赞余家坚守诚信、重视品质，原本对余家避之不及的客户，也纷纷改变了态度，甚至有不少客户主动联系余家，想要建立合作关系。

　　余家的声誉得到了大幅提升。等声誉彻底稳定后，宋伽晚又让余承谦安排人，将之前藏匿起来的高品质货物，按照正常市价逐步出售，顺利回笼了一部分资金，刚好作为余家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解了余家的燃眉之急。

　　余父得知消息后，病情也好转了许多，看着挽回的声誉和回笼的资金，心中对宋伽晚感激不已，连连叮嘱余承谦，一定要好好感谢宋伽晚，好好向她学习。

　　可余承谦的心中，此刻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生出了浓浓的自卑。

　　他看着宋伽晚从容不迫地布局，看着她凭借一己之力，轻松化解余家的危机，看着家里所有人都称赞宋伽晚能干、有担当，再看看自己，遇到困难只会求助，连宋伽晚安排的小事都害怕去做。与宋伽晚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宋伽晚。这份依赖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越发自卑。

　　他终究是个难堪大用的人，始终无法跟上宋伽晚的脚步，也始终无法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依靠。

　　几天后，宋伽晚再次来到余家，查看余家的恢复情况，顺便帮余承谦规划后续的生意。

　　余承谦见到宋伽晚，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和依赖，反而显得有些躲闪，眼神低垂，语气也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伽晚，谢谢你，若是没有你，余家就真的完了。”

　　宋伽晚看着他躲闪怯懦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帮你，既是看在青梅竹马的情分上，也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后续的生意，我已经帮你规划好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余家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了。”余承谦轻轻点头，依旧不敢抬头看宋伽晚，心中的自卑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想要成为一个能配得上她、能为她分担的人，可他始终没有底气。

　　宋伽晚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无奈，却也不再多言。
　　余承谦的无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而他们之间的婚约，还有这段青梅竹马的情谊，未来恐怕也会因为这份差距变得越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