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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很好 “说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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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侍郎府出来,似是伤口上撒的药粉有了作用,清梦觉得不那么疼了,也可能是麻木了,整条右臂没有知觉了。
但也不敢动弹,生怕扯了伤口,自己这小身板估计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痛,于是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地回了明府。
热闹的街市早已散场,梆子声响过,已是三更。
今夜林恒志话里的意思,许是自己的前身与他交手时,因着他携带的八岁男童分神落了下风,被他逼问幕后主使时一刀捅到了腹主动脉,而自己拼死挥剑砍断了他拿刀的右手。
想到这清梦叹了一口气,就像一个对自己的孩子恨铁不成钢的家长一般无奈。
夜风还是有些凉的,清梦吸吸鼻子,心中盘算道:
现在这个点儿了,估计明烻早已在嵘院了,而且他经常从角门过,我从正门走应该不会碰上了。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何清梦轻轻敲了敲正门的铜环。
“峻叔,是我……帮我开一下门啊……”清梦做贼一般弱弱地喊道。
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此刻若是如往常一般翻墙进去,怕是伤口又要裂了。
就在何清梦准备放弃的时候,响起了脚步声,片刻后,门便从内里打开了。
清梦道了声:“谢谢峻叔……”
话还没完全说出口,一眼便看见了前来开门的,竟然是明德。
而他身后站着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哎。煞神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刚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
“去哪玩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明烻淡淡问着,声音可以称得上非常温柔,正是清梦喜欢的充满磁性的嗓音,一时间何清梦有些恍惚,只乖巧笑道:“今日不是重阳么,便多玩了会儿,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明烻随她一道回了郁苑,二人入了室内,灯光下看她刻意涂红了面颊和嘴唇道,“你今日偷着出府,可是玩得尽兴了?来,坐下好好歇歇。”
言毕抬手抚上了清梦的肩膀,手上轻轻用力便将她摁坐到凳子上。
清梦当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小脸惨白。
明烻倒了盏热茶放在清梦手边,严肃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凡事不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意行动。你可还记得两次差点死在林恒志手里?为何不找我商量?你就这么不惜命?!”
听语气,明烻似乎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何清梦一听他既已知道此事,那肯定是明翼没跑了,于是意味深长瞄了眼一旁站着的明德,摇摇头笑道:“明翼是不是原本想救我来着,一听我先把你卖了,就生气没管我……?嗯?我说的对不对?”
“你……”
看着还是嬉皮笑脸的清梦,明烻一时气结无语。
明德挠了挠耳后,回想起明翼今晚回禀此事时说的话:
何姑娘甚是聪明,知那林恒志狡猾多疑,一开始便说了是公子的人,那林恒志自然不信,几番逼问下才说出了萧越……
他虽然还带了些许赞许的语气,然而却三番两次弃何姑娘的安危于不顾,相比来说何姑娘的气量真真是大度,明德此刻还真是替自己的老友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我错了公子。”
清梦的认错速度向来没得说,一句话就能避免很多口舌之争,何乐而不为?
“我以后做什么事都先告诉你…….”
明烻听着她敷衍的认错便知她并没有过脑子,沉吟片刻换了一种说辞:“如你那日所说,现下你我二人是合作关系,既是一条船上的,则需坦诚相待。你以后不要再只身犯险了。”
“那我问你……”,清梦正色道,“屠林家满门一事,是不是你指使我去的?”
明德似是对此事颇有微词,便抢道:“此事……”
“是我。”明烻直接打断了他。
“是我命你去的。”明烻重复道。
明德有些惊异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明烻淡淡吩咐:“明德,你先下去。”
清梦反倒摇摇头笑了,“不是说好了,坦诚相待么?”
明烻一时语塞。
就明德和明翼的表现来看,确实像是不太喜欢自己的样子,而目前对原身的了解,自己也挺讨厌这个前身的。
所以,曾经的自己到底是多不受人待见?
“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样的?”
如同喃喃叹息的问话,让明德离开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又加快速度离开了。
“你很好。”
明烻看着灯光映照下清梦失神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个小小扇形的阴影,却越发显得脸色苍白,胭脂绯红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竟没头没脑接了这么一句。
清梦闻言捂住伤口,也不敢用力,只是无声地苦笑。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隐瞒自己,但至少能感觉出来是为了自己好。
明烻此时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装作清嗓子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我知道了公子,这次算是对我以前做的事有个交代吧。”
清梦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疲累,幽幽道,“况且现下已是骑虎难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过几日太子就安排林恒志与林妃相见了……”
清梦单手托着腮撑在桌上,受伤的右手垂在一侧,就这么喃喃说着话,眼睛却慢慢地合上了。
明烻站起身欲弯腰去抱她,手刚伸出来,却堪堪停在了何清梦的肩膀处。
思忖了片刻,最终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叫道:“清儿,去床上睡吧,别着凉了……”
何清梦勉强睁开眼,有些迷瞪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明日换这个药吧,会好地快点。”
说完明烻便转身要走,清梦道:“谢谢公子……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凡事我会先和你商量,我虽没有了记忆,但至少现在我能分清楚谁不会害我……”
清梦迷迷糊糊笑着轻声允诺道:“说好了,坦诚相见。”
明烻顿了顿,犹豫了片刻,低声解释道:“那日,我说你为通房丫头只是……”
清梦闻言站起来便推着他往门外走:“你我之间,现在只对事,不对人。你不必解释。请回吧公子,谢谢你的伤药。”
门在身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廊间的晚风卷着淡淡的月桂碎香夹杂着几丝秋菊的冷香拂过,屋内的灯影渐灭,直至剩余那盏昏黄的小油灯。
满心忐忑想要剖白,她却半点不在意,甚至连听他解释的耐心都无。
明烻默默咽下了下半句,转身离去了。
三日后 青鸾殿内
“姐姐,我真是越发看那萧美人不顺眼了,忒猖狂了些!怎生好端端的,皇上总往她那里去!近几日都没来姐姐这里了。”
说话的女子着一身碧蓝色色雍容华服席地而坐,斜倚在束腰齐牙条炕桌上,身下是柔软的貂毛毯子,正是辅政司首政梅亦洵的女儿——梅卿。
一双纤纤玉手正剥着桌上玉盘里的柑橘,言毕伸手将这饱满的橘瓣塞进了嘴里。
桌案旁边坐着的还有一位穿着牡丹色钿钗礼衣,额前饰着牡丹花钿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全然大家闺秀的气质,手里也正剥着柑橘,只侧脸埋怨一般看了梅卿一眼道:“快别说了卿妹妹,没看到你林姐姐正烦恼。”
说着将手里剥好的橘瓣递给了对面坐着的林妃,安慰道,“皇上也是图个新鲜劲儿罢了,待这阵子过去,自然还是会来你这里的,这不我们姐妹二人这夜里披星戴月也来陪着你”。
林青姗接过橘子,微挑嘴角并未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慧姐姐,我看啊,这萧芷萱分明就是冲着林姐姐来的,皇上最喜的就是姐姐穿红色的衣衫、赞她肤若凝脂,唇红齿白,也是因为姐姐跳起舞来光彩夺目才赐了这青鸾殿给姐姐,只因姐姐的名字里有一个青字,可是我却听说,”梅卿半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萧芷萱见皇上那日,正是萧首辅的寿宴,穿的是一身大红,跳了一曲百媚生,惹得全场艳叹!”
林青姗正欲往嘴里送橘子,一听到这话便又放下了,眉头皱了起来,面色不悦。
“叫你别说了!”慧嫔一把捂住了梅卿的嘴,这次却并非全然为了林青姗,低声责怪道:“萧家势力滔天,你我二人家族均在朝中任职,连你父亲都要让着萧首辅三分,你我更需谨言慎行,以免为家族招来杀身之祸!”
慧嫔,本名方慧,其父便是镇守东南的捷泰将军——方国忠。
说完这句话,慧嫔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现下林妃一家惨遭杀害,凶手未能定罪,自己却在林妃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于是面露难色轻轻叫道:“青姗…….”
“无妨。”林青姗轻声叹道,终是吃下了那一瓣柑橘。
梅卿见林青姗并无愠怒之色,便翻个眼皮哼哼唧唧道:“可是,我怎么觉得这萧芷萱就是来救她二哥的…….皇上一高兴说不定真就把他给放了,那林姐姐一家…….”
正说着,进来了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行礼道:“林妃娘娘,您该服药了。”
“服药?姐姐怎么了?”梅卿被这丫鬟打断,也调转了话头。
“回梅婕妤,娘娘近来气血不足,急火攻心,太医给开了药方,要娘娘睡前服下不宜劳神。”
林青姗不动声色看了这丫鬟一眼,自己从未服药,也未有什么太医诊治一说,流苏自幼跟着自己,此时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便顺着话头道:“不碍事的,晚一些无妨。”
慧嫔闻言便起身道:“妹妹身体要紧,时间也晚了,我与卿妹妹这便回去了,你好生休息,我们明日再来瞧你。”
“多谢慧姐姐,卿儿妹妹。”
林青姗唤来小太监送了这两位出了青鸾殿。
“流苏,何事?”
流苏似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悄声道:“大小姐,你跟我来。”
林青姗一听她叫自己大小姐,心中的不安愈发地明显了,沉默着跟着流苏转去了内室。
堪堪迈入内室的门槛,只见一个穿着太监袍衫模样的人俯首站在那里,帷幔低垂灯光昏暗,竟也看不清他的脸。
“大小姐……”此时暗处的人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林青姗闻声,仔细看了看来人的样貌,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到一声也没有发出来,脚下却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林……林大哥……!”
“你的手……”
手摸到林恒志右手空空的袖管,林青姗便知林家确如刑部所言,无一幸免。
林恒志先红了眼睛,道:“是我没有护好林家……”
林青姗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眼泪无声涌了出来。
对于林青姗来说,她不知林戈朝堂上是如何的人,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如传闻中目中无人,得罪了萧首辅,但他却只是自己的父亲,从小将自己锦衣玉食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父亲。
整个林家都覆灭了,从此这世上就只有她林青姗一人,面对这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的未知。
饶是这偌大的深宫内殿,饶是她身为皇妃的尊贵,却也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狠狠捂住嘴任眼泪汹涌,一主一仆在内室里竟哭成了无声的泪人。
“林大哥……你的手臂怎么会……”
半晌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方才坐了下来。
林青姗便问起了林恒志失掉的右手,林恒志从头到尾与林青姗说起了那日林家惨遭灭顶之灾的情形。
“你说那日为首之人竟是名女子?”林青姗听完惊讶道。
“正是,且她功夫不弱。她杀红了眼,整个林府的侍卫只剩下了我自己,我拼死想要带小公子逃走,便是她阻拦于我。与她交手中我未能占上风,是我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公子被她带来的三人截杀……”
林恒志言语里尽是悔恨,似是想起那日府内数十的侍卫围杀何清梦,竟敌不过她一人的惨烈情景。
“在打斗过程中,我看到了她掉落的那块令牌确为萧字,我便逼问她幕后主使人,却被她一剑斩断了佩刀!而后我用断刀刺中她腹部,此女却宁死未曾说出只字片语。最终她挥剑砍了我的手臂,且随她来的几人也逐渐围拢上来,我只得忍痛逃走了。”
林青姗皱起了眉头,异常不解:“令牌……那令牌到底是什么?为何连鹤庆南与刑部的人都说这令牌非同寻常?你可有线索?”
“大小姐,你是说……刑部也查到了这令牌的来路?”
林恒志反应很大,似乎坐实了何清梦那日所说。
“也许他们是查到了什么,但是无人敢说……故而我才死咬着此事,否则凭萧越,怕是早已把萧若瑜提出了刑部大牢。”
林恒志闻言便细细讲述了那日抓何清梦一事,林青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惊道:“什么?竟是死士……?!这萧家真是要反了!”
林青姗沉吟片刻道:“这女子确似不是明家人指使,我素来听说,皇上曾非常宠爱灵妃,然灵妃为姐姐求情未果,在将军夫妇处死不多时便投河自尽了,灵犀宫中留下的遗书,只有四字:小人祸国……”
林青姗眯起了眼似在问话,又似在自语:“莫非她指的小人就是萧家?”
想起方才慧嫔说的那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莫非,真如坊间传闻一般明将军夫妇是被萧越父子陷害才……
若是这女子说的属实,怕是林家无缘无故遭此毒手与这萧家是脱不了干系了!
“林大哥,你说那女子要保命与你谈条件,还说能让你见到我,你是如何进来的?”
“是她今日打点了宫里的太监,让我换了衣裳随着一起进来的。那太监本不愿意,只道若被御前巡查侍卫抓到了便是死罪,她也是央了许久多打点了些,这才放我进来。”
林恒志仔细回忆道,“一路上那太监非常谨慎,多番叮嘱我不要抬头只管跟着他走。现下人在盛齐门外候着。”
“倒也不似安排好的。”林青姗幽幽说了这么一句。
“在此事之前,萧若瑜曾想要求娶二小姐做妾,老爷怎会愿意如此,他便对二小姐出言不逊被二小姐扇了耳光,教训一顿。没有想到,这萧家人竟如此狠毒,要灭了我们林家满门……大小姐,你放心,只要我林恒志活着一天,我一定要为林家报仇雪恨!”
林恒志几欲哽咽,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大小姐,那萧芷萱已进了宫,怕是会对你不利……”
林青姗满脸的凄楚憔悴,眼神里全是支离破碎的暗影,长叹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手心。
你萧家把持朝政翻手是云覆手为雨,为一己私欲杀害我全家!
今时今日我便要逆了你这奸佞小人!
再抬起脸时已是风平浪静,一双眸子越发黑沉,只淡淡道:“放心,我已有筹码。”
“林大哥,虽那女子是受人指使,但你也要小心提防。现下那女子还有用,等过了这些时日,这女人也留不得。“林青姗语气冰冷道。
林恒志闻言点了点头,临行之前似诀别一般跪下与林青姗磕了三个头,却未曾说出一句话,低头大踏步迈出了这青鸾殿。
林青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被眼前的雾气遮挡住,狠狠擦了擦眼泪。
再睁眼时,却是,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