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59、第五十九章 回家 最近，

　　最近，陆锦之在忙于一件事——“东泰非遗时尚化扶持计划”。
　　上次在深城看展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粤东省，香云纱这种非遗面料，被设计师用当代语言重新“翻译”之后，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输出”的载体，展会上展示的不是孤立的几件样品，而是那背后一整套成熟的产业生态呈现。
　　他们用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达到现在的成果，那么鲁锦或者其他非遗是否也可以借鉴这个经验呢？
　　如今，陆锦之作为省非遗科的科长，有能力也有义务去推动一些项目来促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守护，她想通过这个计划让那些快要被人们遗忘和抛弃的文化和技术与现代设计结合起来，让年轻人愿意去了解、愿意买、愿意穿、愿意用。
　　而鲁锦作为东泰省的标志性非遗，正好可以把它当作这个计划的第一批试点目标。
　　于是，从深城回来之后，陆锦之就开始为这件事忙碌起来。
　　一直到现在，算下来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而她已经在赵继这里借住了快有一个星期了，虽然两人都没说什么，但要真让她死皮赖脸地住下去，还真有点不太好意思。
　　除此之外，陆锦之还面临着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金屿大厦的住户太密集了，特别是工作日的早晚高峰时段，光等电梯就需要至少十分钟。
　　再加上，从这里开车到单位必须要经过一条主干道，每次都要堵上将近半个小时。
　　所以，为了通勤方便，也为了节省找房子的精力，陆锦之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搬回锦兰园。

　　十月初，她趁着休息的时间自己一个人搬了回去。
　　时隔三年，那辆沃尔沃再次停在了锦兰园的地下车库里，她打开副驾的储物箱，翻出屋门的钥匙，搬着箱子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便开了。
　　陆锦之有些疑惑，她明明记得自己走之前是反锁了的。
　　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夕阳从窗外透进来洒在瓷砖地板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竟然一点灰尘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当初装修选了密封性极好的门窗，但整整三年下来，桌面和地板上最起码也应该覆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才对。
　　她疑惑着走进厨房，冰箱门开着一条缝，并不是她打开的，显然是有人故意留的口子，防止里面发霉。
　　她关上冰箱门，又去了卧室。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单，只剩了裸着的床垫和枕头，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旧床单。
　　她拉开衣柜，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了，只剩下几件不穿的旧衣物，每个柜子里都挂了一包防潮袋，看样子应该是新的，里面还没存多少水。
　　陆锦之把衣柜的门合上，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着，仔仔细细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走到阳台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台绿萝竟然还活着。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根本就没在意这盆植物，没想到，三年后它不仅活着，还长得比之前更好了。
　　陆锦之回到客厅，缓缓坐进沙发里，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些信息。
　　她早就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这种情况。
　　他们不是在生气吗？不是说再也不会管她了吗？
　　现在这样，让她这三年来的冷漠像个笑话……
　　如果，他们可以不那么爱她，可以做得再过分一些、再决绝一些，那么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那天晚上，赵继说的那些话，让陆锦之彻底理解了父母的行为。
　　可是，理解不代表认同，她仍然会难受，仍然不能接受那种做法。
　　只是，她不想再继续纠结下去了，事到如今，她早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也完全有能力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陆锦之就是陆锦之，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她知道父母肯定会不理解，但她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她依然会爱他们，会在乎他们，只是，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完全顺从他们了。

　　一个星期之后的中秋节，陆锦之提着一堆东西回了父母那里。
　　董娟过来开的门，穿着一件紫色开衫毛衣，白发比三年前多了许多，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染过了。
　　“妈。”陆锦之叫了她一声。
　　董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侧了侧身子，把门口让开了。
　　陆锦之换了鞋进去，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陆海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
　　“回来了？”他说，很平静的一句问候。
　　陆锦之也装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尽量自然地打招呼。
　　“爸。”
　　“嗯。”
　　陆海回过身，低着头继续浇花，嘴里却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董娟去了厨房忙活起来，陆锦之跟着进去。
　　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除了一些肉类蔬菜之外，还有一大盆花蛤和一盆虾，这两样都是她最爱吃的。
　　陆锦之走过去。
　　“妈，我帮你吧。”
　　“不用。”
　　董娟头也没抬，一边处理着手上的食材，一边继续说道：
　　“去陪陪你爸吧，他知道你要回来，早上天都没亮就出门了去买菜了。”
　　说着，她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堆满的东西。
　　“喏，这些，全部都是他买回来的。”
　　陆锦之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三年，他们还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等呢？
　　这三年来，陆锦之一次都没回来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害怕他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怪她。
　　所以，陆锦之便自欺欺人地选择了逃避，她以为，等时间久了，那些东西就会慢慢淡忘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一年、两年，整整三年过去了，时间不仅没有冲淡那些记忆，反而让痛苦更加深刻，而陆锦之也变得越来越不敢和他们联系了。
　　她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厨房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换了新的锅铲，墙上的挂钩换成了不锈钢的，还有沥水盆和菜板也都换了新的，原来灶台上摆着的小架子也没了，换成了一个大的置物架放在冰箱边上。
　　原来，三年就可以发生这么多变化。

　　陆锦之在厨房帮了会儿忙就被董娟给赶出来了。
　　她缓步走到阳台，陆海还坐在小马扎上打理着那些花花草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味。
　　突然，陆海出声问道：
　　“水电费交了没有？”
　　“什么？”陆锦之没反应过来。
　　陆海又解释道：“锦兰园那边的，你搬回去了，水电费别忘了交。”
　　陆锦之愣了一下，回答：“哦，好。”
　　陆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气氛冷了下来。
　　陆锦之绞尽脑汁地想着应该再说些什么，但想了好久，她却颓然地发现，自己和父母之间早已没有了共同话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很少会向他们说起自己的事情了。
　　这时，陆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主动开口说：
　　“你妈她每个星期都会跑去锦兰园打扫一次卫生，她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其实心里别提有多想你了。”
　　“嗯，我知道。”陆锦之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真的知道，她很清楚他们之间都是深爱着彼此的，但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明明人与人之间可以更坦诚、更直接一点的，可很多人却做不到，陆海和董娟做不到，陆锦之也做不到。
　　他们总是羞于表达爱意，总是藏着掖着，把真正的爱隐匿在层层伪装之下，处心积虑地抛向对方。
　　接住，便成了爱，没接住，就成了伤害。

　　晚上吃完饭，三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好在播放中秋晚会，主持人在里面讲团圆，而他们在外面也终于团聚在一起。
　　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陆海和董娟大片大片的白发，陆锦之酝酿了一天的话忽然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三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晚会进行到最后一个篇章，韩红登台演唱着一首名为《回家》的歌，气氛被烘托到了最高点。
　　这时，陆锦之却注意到董娟伸手去茶几上抽了一张卫生纸，紧紧攥在手里不住地在脸上抹着。
　　心脏像是被猛地揪了起来，陆锦之望着在一旁流泪的母亲，神色哀伤。
　　“妈……”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董娟强装镇定地回着。
　　陆海从另一边坐到董娟旁边，手放在对方背上，轻轻地安抚着。
　　客厅又安静下来，只剩电视机里的歌声和董娟细细的抽噎声。
　　陆锦之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裤子上的布料。
　　半晌，她终于开口：
　　“爸妈，对不起……”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三年来，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陆海看着她摇了摇头。
　　“锦之，爸妈从来都不怪你，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整整三年都没有回过家，确实伤了我们的心。”
　　这时候，董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僵硬，还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和你爸偷偷去找那女孩而生我们的气，我跟你道歉，但是……但是你也不能气性这么大啊，整整三年都不回家……”
　　说着，董娟就又哭了起来。
　　陆海在一旁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她这不是回来了吗。”
　　随后，他又看向陆锦之说：“锦之，那次确实是爸妈做得不好，对不起。”
　　陆锦之眼眶发热，低头看着膝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们了。我不回来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我没办法让你们满意，我……”
　　陆锦之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我喜欢她，不，我爱她。”
　　客厅的空气凝了一瞬，陆海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重重叹了口气，而一旁的董娟却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陆锦之，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们说这件事的吗？”
　　“爸妈，我回来是因为我想你们了，但如果你们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赵继的事情，那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但是，不管是说还是不说，都不会影响我的选择，同样，也不会影响我对你们的爱。”
　　没人说话，董娟一直在哭。
　　电视里的歌还在继续，晚会已经接近了尾声。
　　“对不起。”陆锦之的声音轻了很多，“我没办法再继续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了，但你们可以放心，我会为此承担全部的后果，也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只知道逃避了，不管怎样，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我会永远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