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48、第四十八章 给不了 自那之

　　自那之后，陆锦之再也没有躲着过赵继，但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
　　而赵继也慢慢发现，原来她们之间的关系竟是如此脆弱。
　　一旦陆锦之放弃了主动权，那她们便真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有的感情都不复存在了。
　　“在干嘛？”
　　“在加班。”
　　“吃饭了吗？”
　　“吃了。”
　　“下雪了，注意保暖。”
　　“你也是。”
　　……
　　这些对话太正常了。
　　可她们之间明明发生了那么多。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赵继每天都在等，等着陆锦之想明白，等着陆锦之主动找她。
　　她不怕时间，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只是，当面对那一条条冷淡的回复时，赵继终于识趣地把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改成了隔天，又从隔天改成了每周。
　　内容也从“我好想你”改成“你还好吗”，又从“你还好吗”改成了“注意身体”。

　　三月初，东艺刚刚开学，赵继正在教室写毕业设计，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天发来的。
　　“你在哪呢？”
　　赵继不明所以。
　　“在教室，怎么了？”
　　“来时光胶囊咖啡厅，有事找你。”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当面说。”
　　五分钟后，赵继出现在咖啡厅，周天正在一个角落的位置上等她。
　　“这里。”她朝赵继挥手。
　　赵继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事？”
　　周天一脸严肃地凑过来，小声问她：
　　“你看学校表白墙了吗？”
　　“没有，怎么了？”
　　周天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是东艺的表白墙，一条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投稿人是匿名，帖子的标题写着：
　　“文旅署某公职人员和在校大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以公徇私。”
　　赵继的手指停了一下，往下滑。
　　帖子里有几行字，大意是说省文旅署某女性公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与某高校在校大学生保持不正当关系，并在非遗评审活动中给予该学生特殊照顾，帖子里还提到，该公职人员正在晋升考察期，这种行为的性质极其恶劣。
　　赵继忽然就想到了陆锦之。
　　她记得之前陆锦之有提起过自己被列入了副科考察的事。
　　手指继续往下滑，帖子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她点开。
　　照片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像素不高，还打了码，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市政对面的公园，那条石板路她记得清清楚楚。
　　照片里，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站在长椅前，矮的那个正将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赵继阴沉着脸往下翻，评论里有人在骂“以权谋私”，也有人问“是哪个专业的”，还有一部分人已经在根据照片推测了。
　　周天将赵继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来。
　　“前几天，林晴跟我说，陆锦之被人举报了……”
　　赵继的呼吸一窒，她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周天说的话。
　　“你说什么？”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周天沉默了几秒。
　　“陆锦之被人举报了，举报的原因就是……就是帖子里的那些话。”
　　赵继浑身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后呢？”
　　“……晋升考察被暂停了，现在她应该正在接受调查。”
　　赵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脱力般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整个咖啡厅没有一点温度。
　　脑海中忽然想起那天陆锦之在公园里说的“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她当时不能理解。
　　但现在明白了。
　　帖子里写的那些“以权谋私”、“特殊照顾”都是假的，但她知道，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考察。
　　这个考察因为自己的存在，因为她们之间“不正当”的关系，现在被暂停了。
　　可她们之间明明就什么关系都不是。
　　赵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厅的了，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学生了，四周很安静，只有头顶上的灯管嗡嗡叫着。
　　胳膊被压麻了，教学楼里的保安过来撵人。
　　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自以为是的人是她自己。
　　她本身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本身就是什么都没有，当然可以不管不顾。
　　但陆锦之不一样，她需要考虑的太多了，那些她在乎的人，那些她努力得来的成果和地位，还有那些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了，那么受益的人一定是自己。
　　这段关系带给自己的百分之百是“得到”，但对于陆锦之来说，却可能意味着“失去”。
　　赵继很清楚，自己什么都给不了陆锦之，不能给她晋升，不能还她清白，不能为她创造一个不被指指点点的未来。
　　所以她能给的，好像也就只有离开。
　　只要她不再纠缠，就不会再有人拍到她们，就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陆锦之也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去过那个体面、稳定、被所有人认可的生活。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得过。
　　第二天是周六，赵继像往常一样去咖啡厅打工。
　　快下班的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得体，表情温和。
　　两人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下，在对上赵继的视线后，都愣了一下，然后直直朝她走来。
　　赵继虽然不认识他们，但大抵也猜到了。
　　这两人的眉眼间，充满了陆锦之的影子，特别是微微抿嘴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赵继吧？”
　　中年女人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
　　“我是陆锦之的妈妈，这位是她爸爸。”
　　赵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应该说“阿姨好”和“叔叔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不会耽误你太久的。”男人的声音浑厚，语调却很温和，“旁边有个茶馆，一起喝杯茶，说几句话，行吗？”
　　赵继面对着这两个人，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机械地点了点脑袋。
　　茶馆在咖啡厅的东边，很近，三人步行了五分钟就到了。
　　董娟点了一壶红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
　　“赵继。”女人率先打破沉默，“锦之的事，你知道吗？”
　　赵继点头。
　　“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女人的声音不大，目光却像锥子一般落在赵继身上，“考察暂停了，单位里风言风语的，她现在每天去上班都要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继低着头，看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
　　“我们不是来怪你的。”陆海说，“锦之她……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很听话的好孩子，学习不用我们操心，工作也不用我们操心，什么都不用。但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
　　“这次我们真的不能不管了。”董娟接了下去，“作为父母，我们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样错下去……”
　　赵继的手指在茶杯上攥紧了。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陆海说，“我们也不想知道了，只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和她妈妈只是想让陆锦之过得好一点，她现在过得很不好。”
　　赵继看着眼前的两人，男人的头发很短，几根黑发夹杂在一片银白之中，女人虽然染了黑发，但发根处也露着明显的白。
　　“孩子。”
　　女人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赵继放在桌上的手背。
　　“阿姨求你一件事。”
　　赵继低头去看那双和陆锦之很像的手，手指修长，但上面的皮却松了。
　　“你帮帮锦之好不好，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姨求求你……”
　　女人的姿态放得极低，语调急切又哀求，仿佛此时此刻，只有面前的女孩才可以拯救她。
　　一瞬间，赵继蓄满泪水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泪水猝不及防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地落进茶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如果……如果离开能让陆锦之过得好一点，那她肯定会离开的……
　　片刻后，赵继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对面的两人，声音坚定。
　　“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再纠缠她了。”
　　说完，她站起身，走出了茶馆。
　　站在街边，马路上人来人往，眼中的泪却一直流个没完。
　　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
　　就这样吧……
　　反正，等泪流干了，也就不会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