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47、第四十七章 别哭 一月，

　　一月，白天很短，陆锦之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从办公楼里出来，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快步往车那边走。
　　“陆锦之。”一道声音让她顿住了脚步。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赵继站在文旅署门口的石柱旁边，身上仍然套着那件黑色的棉外套，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汽。
　　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陆锦之没往前，赵继也没过来，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
　　女孩的眸子很深，里面藏着许多情绪，埋怨、委屈、愤怒、失望……
　　最终，陆锦之受不住这道目光，率先低下头去。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虽然很平静，却始终不敢再抬头看对方一眼。
　　“来找你。”
　　赵继反而显得冷静许多，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陆锦之。
　　“我不是说了吗，这段时间我有点忙。”
　　“忙到连信息都顾不上看吗？”
　　“我……”陆锦之一时语塞，她找不到任何借口，“我需要时间。”
　　“一个星期了。”赵继往前走了一步，“还不够吗？”
　　“……”陆锦之回头看了一眼时不时会有人出入的行政大楼，留下一句“别在这里说。”
　　之后，她便抬脚往路对面的公园走去。
　　赵继没说什么，隔了几米的距离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市政前的公园一直都没多少人，大多时候都是作为景观存在的。
　　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和两旁光秃秃的树干。
　　陆锦之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赵继慢吞吞走过去，坐到旁边。
　　冷风从树枝间呼啸而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赵继。”陆锦之先开了口，声音很低，“那天晚上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赵继转过头看她，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过于冷淡。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女人看着前方，没有回头，“我们都喝多了，做了不该做的事，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就该忘了。”
　　“不该做的事？”赵继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那是不该做的事？”
　　“你觉得应该吗？”陆锦之忽然把头转过来，“赵继，你才二十一岁，连大学都还没毕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比你大十二岁，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里的痛苦多得快要溢出来。
　　“陆锦之。”赵继忽然出声，“你为什么总是在意对错？”
　　她继续说：“喜欢有错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喜欢我，只是单纯想追求刺激？”
　　“我不是……”
　　“那你说你喜欢我。”
　　“我……”
　　“说不出来吗？”赵继眼神黯淡下去，“那说不喜欢我也行，你说你不喜欢我，我听完就会立马消失，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赵继……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姐姐。”
　　她的语气确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我……”
　　某一瞬间，陆锦之真的好想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吧，就这样让赵继死心吧。
　　可是，话到嘴边，那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说？”赵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是因为你害怕我会难过？还是因为你根本说不出口？”
　　“……”
　　“姐姐。”赵继哀求道，“求你说点什么吧好不好？喜欢或者不喜欢，甚至是讨厌，我都可以——”
　　“赵继！”陆锦之突然拔高音量喊出了声，“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赵继愣住了，她从没见过陆锦之这样。
　　对面的女人眉头紧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痛苦又迷茫。
　　陆锦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转回来，声音很轻，仿佛刚刚喊的那一声把她的力气都用光了。
　　“我已经过了只要喜欢就可以不管不顾的年纪了……”
　　“所以呢？”赵继也站了起来，“所以你就要去做违背自己内心的事情吗？”
　　“……”
　　“姐姐，之前你说希望有一个人可以真诚待你，我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赵继，就算我们不做情侣，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
　　赵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在哭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
　　“对不起姐姐，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赵继……你知道我们未来会面临什么吗？你能保证你可以承受得住那些东西吗？你能确定，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依赖还是喜欢吗？”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语言却又如此苍白无力，她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陆锦之肯定都不会相信的。
　　“你不能，你也无法保证，因为你还那么小，都没有接触过很多人。因为是我，赵继，三年前，是我在你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接近了你，又在三年后这样照顾你，所以你依赖我，你把这种依赖当作了喜欢。”
　　女人的话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刺进赵继的心脏，她眼眶通红，哽咽着喊出声：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感情要由你来判断？就因为我年纪小？就因为我没有家人、没有依靠？”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因为我孤独无助，所以我错把对你的依赖当成了喜欢，是这样吗？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陆锦之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姐姐……”
　　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去，哀求着。
　　“我要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证明我对你的感情？你说，我都会做的。”
　　“赵继……”
　　“姐姐，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我不着急，我愿意等，等你想明白了，等你看到了我的真心——”
　　“等？”陆锦之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能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等你毕业了，工作了，遇见更多的人，见识了更大的世界，那时候你还会想等我吗？”
　　赵继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里夹杂着泪，泪水顺着脸颊滴到两人之间的石砖上面。
　　“陆锦之，你真的很自以为是，你凭什么断定我会怎么做？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等你？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你大十二岁！”
　　陆锦之再次打断了她，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她看着赵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也红了。
　　“赵继！我比你大十二岁啊！你的人生还没开始呢，我的人生都已经走了一半了！你还有无限可能，我……我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赵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所以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是在喃喃自语。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是吗？”
　　陆锦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她看着赵继站在路灯下面，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她想像之前一样，上前去抱抱她，然后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但现在却不行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不过，也幸好够疼，不然她真的会走过去，真的会抱住她，真的会毁掉之前所有用理智筑起来的堤坝。
　　“赵继。”她的声音很低，刚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赵继抬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陆锦之说，“可以吗？”
　　赵继含着泪望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多久？”
　　“我不知道……”
　　“一个星期？”
　　“我真的不知道……”
　　“一个月？”
　　“赵继……”陆锦之泛红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一行泪，她哽咽着说，“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赵继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陆锦之哭。
　　那个一向温柔冷静的女人，此刻竟显得这样狼狈又无助，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浑身颤抖，无声地流着泪。
　　赵继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姐姐……”
　　她上前一步，捧起对方的脸颊，不停地用手擦着上面的泪，想要安慰对方，自己却先泣不成声。
　　“姐姐，别哭了……别哭了好不好……我……我乖乖等你，我不逼你了，不要哭了……”
　　陆锦之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心里难受得要命，她真的好想抱一抱她，好想为她擦干眼泪。
　　但她什么都没做。
　　陆锦之抓着赵继的手腕，从脸上拿开，强忍着眼泪，轻轻开口：“我不哭了，赵继，你也别哭了……”
　　赵继的手被放了下去，她识趣地没有再上前，而是低着头跟陆锦之道别。
　　“我走了，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就转身，一步步走远了。
　　陆锦之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走进夜色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她走回单位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趴到方向盘上，小声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