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41、第四十一章 小丑 10月

　　10月初，陆锦之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工作动态：
　　“2021年全省‘非遗进校园’优秀实践案例推荐名单公示”，并附上了官网链接和公示名单截图。
　　十分钟后，赵继点赞了这条朋友圈，并且评论了一句“恭喜鲁锦研究所入选！”
　　陆锦之给她打去电话。
　　“吃饭了吗？”依旧是这句问话开场。
　　“还没。”赵继回，“正准备去食堂呢。你呢？”
　　“我刚下班，在车里呢，这就回去了。”
　　“终于不用加班了。”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嗯。”陆锦之也笑了，“今年最重要的活动算是忙完了，可以稍微轻松一下了。”
　　“那你好好休息哦。”
　　“好。”陆锦之停了一秒，接着道，“说起来，就快到你生日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赵继听她这么问，赶忙说道：“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不要给我买礼物。”
　　“不要礼物啊……”陆锦之有些苦恼，“那，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也没有。”
　　“真的吗？哪里都不想去吗？方特、动物园、海洋馆或者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可以。”
　　赵继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经道：“想去你家。”
　　“想去我家？”陆锦之以为她在开玩笑。
　　“嗯。”
　　“我家有什么好玩的啊？”
　　“想吃你做的饭。”女孩说，“可以吗？”
　　陆锦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你呀……”
　　她把尾音拖得老长，眼睛弯着，“你可真是挑了一个难度最大的啊。”
　　“你不是说你会做饭吗？”女孩天真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陆锦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开口：“是会做饭，但不一定好吃。”
　　“没关系，不好吃我也吃。”
　　赵继说得很认真，这让陆锦之更加不忍心拒绝了。
　　她只能先勉强答应下来，“好，你说的，不准反悔。”
　　“不反悔，再难吃我也会吃完的。”
　　赵继信誓旦旦地向陆锦之保证完，便挂了电话，背起书包出了研究所。
　　路过教学楼时，有几个社团在招新，围了一圈新生，叽叽喳喳的。
　　赵继看了一眼，想起来自己大一的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当时她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所以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什么朋友。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身边有了陆锦之，还有周天以及黄巍她们，这些人对她都挺好的。
　　想到这里，她恍然发现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和陆锦之有关。
　　如果不是去年她给自己送了一个生日蛋糕，那么赵继应该到现在都不会和其他三个室友有太多交集；如果不是陆锦之负责了东艺的非遗进校园活动，那么周天应该也不会主动来找赵继。
　　她的生活轨迹，因为陆锦之的出现而发生了改变。
　　这种改变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那天，在鄄祥的老屋里，当陆锦之带着自己的颜色穿行而过时，原本织机上单调排列的经线，就慢慢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赵继一边想着一边往食堂走。
　　这个季节的银杏叶还没黄透，边缘镶着一圈浅浅的金色，太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她踩着光往前走，旁边的篮球场上传来一阵阵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
　　这声音伴随着球落地的咚咚声，以及年轻人的喊叫与笑骂声，共同奏响了一曲青春的交响乐。

　　晚上，陆锦之回到锦兰园的家中，稍微吃了点东西后，就给林晴拨去了电话。
　　其实在很早之前，她就已经想好要给赵继买什么东西了——一台性能不错的电脑。
　　只不过她认为，礼物就应该是“喜欢”而非“需要”。
　　电脑这种东西，太实用了，赵继一定需要电脑，但不一定会喜欢。所以陆锦之觉得，送电脑只是出于实用主义，并不能算真正的礼物。
　　只不过，她对电子产品不甚了解，再加上前段时间很忙，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去买。
　　现在刚好有了时间，而且她记得林晴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这才想着打个电话问一下。
　　林晴在电话那头听完陆锦之的问题，有些疑惑，“买电脑？你不是前年才买了吗？”
　　陆锦之向对方解释：“不是我买，是一个朋友，做设计的，需要一台性能比较好的电脑。”
　　林晴哦了一声，接着说：“我觉得，她还是得自己去店里挑，特别是做设计的，每个人对配置的要求都不一样，别人推荐的也未必适合，得看个人的需求。”
　　“你大概推荐几款就行。”
　　“那你得告诉我她的需求。”
　　“嗯……”陆锦之想了一下，“只要能满足设计需求就行。”
　　“具体呢？”
　　“具体，就是……”陆锦之实在想不到具体应该有什么标准。
　　这时林晴开口道：“不然你把她微信推给我吧，我直接跟她聊。”
　　“……”
　　陆锦之沉默了片刻，林晴以为信号不好，于是她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嗯？”陆锦之轻声回应着，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但林晴没听出来，以为是她没听清楚，“我说你把她微信推给我，我直接跟她聊。”
　　“……”陆锦之犹豫了，“不是她买，我给她买。”
　　“你给她买？”林晴果然有些惊讶，“一台电脑也不算便宜吧？”
　　“她快过生日了。”
　　“哦……”林晴了然，“男朋友。”
　　“不是。”
　　“……那，女朋友？”
　　“哎——”陆锦之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林晴。”
　　“怎么了？”
　　“别瞎猜了，我知道你对这些东西比较了解，帮帮我。”
　　“你都不愿意告诉我是谁，我怎么帮你。”林晴撇撇嘴，“再说了，我又不会随便乱说，你还不信我吗？”
　　陆锦之没办法，只好如实坦白：“一个朋友，女生，今年大四，马上毕业了，最近在忙毕业设计，但是没有电脑的话很不方便。”
　　“该不会！”林晴忽然激动起来，“该不会是周天吧？”
　　“什么？”陆锦之完全搞不懂她在说什么，“和周天有什么关系？”
　　“啊？不是她吗？”
　　“当然不是啊。”
　　“啊哈哈……”林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姐，我瞎猜的。”
　　“那你帮不帮？”
　　“帮，帮，当然帮！你把预算价格和具体的需求都发我，晚点我整理好了就发给你。”
　　“行，谢谢。”
　　陆锦之给林晴道了谢，两人便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陆锦之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资料，她又根据这些资料去网上看了一些测评。
　　虽说平日里陆锦之并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但对于给赵继买装备这个事情，她还是保留了充足的预算。
　　最终，她选定了MacBook Pro13这一款，不管是在性能、续航，还是色彩还原度上，在未来几年内都完全可以满足赵继的工作需要。
　　第二天下班后，陆锦之就去了线下的门店，她定了16GB+2TB的顶配版本，加上扩展坞、氮化镓快充、移动硬盘等配件，最终价格大概在一万七左右。
　　但因为这种顶配版本都是需要定制的，所以门店里并没有现货，店员让她两周后再过来拿。
　　10月30日，周六。
　　陆锦之上午去了父母家里吃午饭，吃完饭后，她又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水果蔬菜还有肉类，然后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到锦兰园，开始着手准备晚饭。
　　她买了一只乌鸡，还有一些煲汤用的药材，准备先做个乌鸡汤。
　　乌鸡是处理过的，她按照网上的教程，焯过水之后把所有的食材都放在锅里，加水放在文火上慢慢炖。
　　随后，她又把菜都洗好切了放在盘子里，这样等晚上接了赵继回来之后就可以直接炒了。
　　等收拾好这一切，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她给赵继发了个消息：
　　“晚点我去接你。”
　　赵继回：“好，我现在还在研究所，大概五点多才能忙完。”
　　“没事，不用着急，我五点出发。”
　　“好，不用来太早。”

　　晚上五点多，赵继终于忙完了，她从研究所出来，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需要收拾的东西，睡衣、明天穿的衣服，洗漱用品就不用带了，上次中秋节的时候，陆锦之专门给她拆了一套新的。
　　赵继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宿舍门反常地紧锁着，她试探性地拉了拉门把手，果然被锁住了，以往这个时间，里面应该都有人才对，今天怎么会一个人都不在呢？
　　不过她也没多想，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包里装东西。
　　收拾好之后，她背上书包，正准备出去，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刘睿琪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黄巍和张子颖，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那里，把小小的宿舍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干嘛？”赵继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愣愣地问。
　　三人没回答，反而问她：“你干啥去？”
　　“出去啊。”
　　“去哪呀？”
　　赵继没说话，刘睿琪盯着她，表情有些奇怪：“赵继，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赵继听完微微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没有。”
　　“那你最近老往外跑？”
　　赵继攥着书包带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黄巍看她这样，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开玩笑了，不过赵继，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你得跟我们去一个地方。”黄巍说。
　　“对，必须得去。”张子颖也凑过来，“很重要。”
　　赵继看着她们，“什么事啊？”
　　她有点为难，陆锦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哎呀，去了你就知道了。”刘睿琪拉住她的胳膊，“就一会儿，很快的，不耽误你出去。”
　　赵继只好掏出手机，给陆锦之发了一条消息：“室友临时喊我有点事，可能要晚一小会儿。”

　　陆锦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刚把车停到东艺对面的停车位上。
　　她并没有多想，直接回道：“好，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不着急。”
　　发出去之后，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她推门下车，决定去学校里面转一转，顺便去接赵继。
　　前段时间因为工作的原因，陆锦之一直往东艺跑，校门口的保安都已经认识她了。
　　走到大门口，保安大爷冲她点了点头，直接开了闸机，陆锦之道了声谢，走进去。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地面照得亮亮的，两旁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顺着主干道往里走，经过教学楼、图书馆，走到一个广场附近，广场那边很热闹，围了一大群人，还有光，但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好像不是灯光，而是烛光。
　　有几个学生急匆匆在她身前跑过去，嘴里喊着：“快点快点，那边有人在表白。”
　　陆锦之本想绕开的，她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年轻人的热闹，年轻人的冲动，年轻人的“情情爱爱”。
　　这些都离她太远了。
　　但正当她转身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似乎说了一句：“是大四的学姐。”
　　陆锦之的心里顿时一紧。
　　莫名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被人群包围着的最里面，一定站着那个她认识的女孩。
　　暖黄色的烛光透过人群的缝隙渗出来，在夜色里跳动着。
　　陆锦之钻过拥挤的人群，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广场中央，蜡烛摆成了一个心形，心形里面站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笑。
　　这时，人群中被推出来一个女生，背着书包，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
　　女生踉跄几步，停在了心形蜡烛的前面。
　　陆锦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背影。
　　不是赵继还能是谁。
　　预感得到了验证，陆锦之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啊，赵继也才二十一岁而已，她年轻，有精力，她还没享受过肆意的青春，没体验过爱情的滋味。
　　未来，她可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享受，去体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和自己不一样。
　　赵继站在蜡烛围成的心形里面，面对着那个捧着玫瑰花的男生，周围的人在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陆锦之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种很想逃的冲动。
　　她不想看到男生把花递到赵继面前，不想看到赵继伸手去接，更不想看到赵继点头。
　　这一个个“不想”似潮水一般涌上来，瞬间便把她淹没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裹挟而来，难受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夹在疯狂的学生中间，没有逃，也没有躲，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场景。
　　那个男生开口了，他把花递出去了。
　　人群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等待着女孩的回答。
　　但陆锦之不想再看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里面，看着他们的欢声笑语，看着他们的朝气蓬勃，而自己却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最终，她没等赵继的反应，直接转身挤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