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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脆弱 赵继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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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继接到陆锦之电话的时候,刚从澡堂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
“我在你学校门口。”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心一紧,拿起东西就往宿舍走。
她知道,今晚陆锦之有饭局,也知道饭局上肯定会喝酒,但是现在这种状态,不对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赵继飞快地跑回宿舍,换下拖鞋,套了件带帽的长袖卫衣,把湿了的头发盖住,就出了寝室。
刚跑到楼梯口,她又折返回来,从柜子里翻出来另一件薄外套抱在怀里。
黄巍见她急匆匆的样子,好奇问道:
“你这么着急干啥去?”
赵继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我有点事,今晚不用给我留门了。”
“哦,啥事——”还没等黄巍把话说完,赵继就直接消失在了楼梯口。
长青校区很大,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身上又出了一层汗,这个澡算是白洗了。
赵继刷脸出了校门。
路灯下,女人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她身上穿了一件镶着碎钻的礼服式连衣裙,头发做成了大波浪的造型,脸上还化了精致的妆。
今晚的陆锦之格外漂亮。
赵继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还好吗?”她焦急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女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混着香水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
陆锦之摇了摇头当作回答。
赵继又问:“喝了很多酒吗?”
“不多,只喝了一点。”
女人的双眸里,盛了太多欲言又止的情绪,像一只盛满了水的杯子,只要再稍微多一点点,那些情绪就要顺着睫毛淌下来了。
赵继紧紧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把怀里的衣服披到对方身上。
“穿上吧,夜里冷。”女孩声音细细软软的。
陆锦之抓着衣服的门襟处,没有把袖子穿进去,哑着嗓音说:
“陪我走走吧。”
她们穿过马路,在紫薇路西边的人行道上并排走着。
路面很宽,车也很少,路灯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两人各自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赵继走在陆锦之的右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女人走路的速度要比平时慢很多,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多力气。
突然,女人猝不及防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吃晚饭了吗?”
赵继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吃了。”
“吃的什么?”女人又问。
“番茄炒蛋盖饭。”
“还是这个?”
“嗯。”赵继点头,“还是这个。”
陆锦之的嘴角弯了一小下,“你还真是吃不腻啊。”
这个笑转瞬即逝,话音刚落,嘴角就好似再也撑不住了一样,直接垮了下去。
赵继也跟着有些难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道:
“吃不腻。又便宜又好吃,怎么会吃腻呢?”
女人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继续说什么。
又走了一小段路,赵继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对方面前,直接停了下来。
陆锦之被挡住了去路,也跟着停了脚步,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人。
赵继上前一步,抓起陆锦之垂在身侧的手,牢牢牵在手心里。
“前面路比较黑,你还穿了高跟鞋,容易摔倒。”
陆锦之低头去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皮带动睫毛,缓缓地扇了几下。
“好。”她说,只是声音更哑了。
两人就这样一直沿着北大沙河的堤岸往北走。
女人的手很冰,赵继把自己的手包在外面,试图把它暖热。
北大沙河的河面很宽,远远望过去,水面是黑色的,上面映着两岸微弱的路灯,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身旁的女人越走越慢,每走一步,脚下的细高跟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赵继知道,陆锦之累了。
于是,她在河边找了一处台阶,弯腰吹了吹上面的灰,抬起头说:
“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陆锦之看了一眼边上附着的杂草和泥土,稍微犹豫了一小下,便挨着赵继坐了下来。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浓浓的水腥气。
突然,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落在了不远处水面上,与此同时,女人的头也轻轻落在了身边人的肩上。
赵继浑身僵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肩膀又细又窄,还很硌人,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变成一个舒适又稳固的依靠。
陆锦之闭上了眼,睫毛在路灯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颤一颤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下。
这时,肩膀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一开始赵继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女人又笑了一下,这次她听清楚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嗤笑。
她看着对方的头顶,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
陆锦之却枕着她摇了摇头,“真是荒唐……”
声音很小,像是呓语。
“什么荒唐?”女孩问。
“赵继。”陆锦之在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假?”
“嗯……”赵继想了想,“是有一点。”
“原来你也会这么觉得啊……”女人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道今天晚上的饭局他们在干什么吗?”
赵继听见这话,瞬间警觉起来,她坐直身体,着急地问:“有人欺负你?”
一边说,一边扶起对方的肩膀,把陆锦之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个遍,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说,是和你爸妈一起去的吗?”
陆锦之坐在那像提线木偶似的,随着赵继的动作摇来摇去,最终又落回到女孩的肩上。
“是啊——”女人长叹一口气,“就是和他们一起去的。”
“那怎么会……”这下,赵继彻底搞不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陆锦之变成这样?
她正想着,就听见一旁的女人缓缓开了口。
“他们给自己的亲女儿设了个局。”声音很平静,“要把我‘卖’给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人。”
赵继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们心甘情愿地演这场戏。”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其实我早就有预感的,前段时间,他们给我介绍了几个男的,我都没去见。我就知道……”
女人的声音弱了下去,没再继续往下说。
空气凝固了片刻,陆锦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我就知道……”
声音比刚才还要抖,被风一吹就碎了。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彻底停了下来。
夜风吹乱了女人的头发,河面上的碎光也跟着晃动。
很久之后,陆锦之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太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了,可是我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我笑,我敬酒,我说谢谢,我演得很好,他们都很满意。”
赵继坐在那里,任由对方靠着自己的肩膀,风把女人的碎发吹到她脸上,痒痒的。
她抬手挠了挠。
“为什么不可以直接说清楚呢?说你不喜欢他,说你不想和那个人产生任何关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赵继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陆锦之身上总是有那么多束缚,总是这不能做、那不能做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月光布的故事吗?”
“嗯。”赵继点头,“当然记得。”
“其中有一段是,兔子被黄鼠狼用伪造的证据指控,被关在了家里,还记得吗?”
“嗯,记得。”
“其实按照当时的情况来说,兔子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洗清冤屈,所以,她只能求助另一只年龄更大、权力也更大的兔子。所以,最后,在那只兔子的帮助下,她才顺利度过了那段时间,重新恢复了工作。”
赵继似懂非懂地听完。
“所以,今天和你吃饭的,就是那只老兔子?”
“……”
她等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反而等来了一阵笑声。
赵继恍惚了。
陆锦之竟然在笑?还笑出了声?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女人眉眼弯着,嘴角也往上勾着,这是真的在笑。
赵继被搞得有些发懵,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呆愣愣地问:
“你笑什么啊?”。
陆锦之的脑袋还枕在她的肩膀上,笑得一颤一颤的。
“我就是觉得,‘老兔子’这个称呼很好笑。”
“啊?”赵继不太能理解这人的笑点,“好笑吗?”
“嗯,好笑。”陆锦之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谢谢你,赵继。”
赵继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女人温柔的眼眸里。
平日里那双温润如玉一般的眼睛,此刻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棱角被水一点点化开,最终变成了一汪春水。
陆锦之的肩膀塌了下来,强撑了一晚上的防备也终于在此刻全部瓦解。
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剖开,摊在女孩面前。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锦之缓缓开口,“三十多年了,我一直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活着。我爸妈很爱我,他们帮我把我人生中的每一步都安排好了,我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只要照着走就绝对不会出错。”
女人的双眼没有聚焦,只是一直望着河面的方向。
“可后来我发现,我竟然有了不同的想法,但我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这个世界不允许有不同的想法,所以我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这个世界很假,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演,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我是这样,别人也是这样。我对他们笑,他们就对我笑,但谁都不知道这个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锦之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下垂,她演了太久太久了,此刻,当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那层面具,放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希望有人能真诚待我,我希望有人能……能因为我是陆锦之就接受我,而不是因为……因为我扮演好了陆锦之,才肯接受我……。”
陆锦之的声音有些发飘,估计是酒劲上来的缘故。
但她没有停,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绕口的话。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这些,因为我自己就是虚伪的人,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对我真诚……”
赵继张了张嘴,她想说“你不是虚伪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严格来说,她也没有资格去评判陆锦之到底是不是虚伪的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陆锦之是一个好人,她对她好,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什么。
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记得奶奶的忌日,会专门开车带她回去,会提前准备好所有祭祀用的东西,还会在坟前把所有流程都完完整整地、规规矩矩地做一遍。
她还记得她的生日,会给她买很多好吃的,会带她去看烟花,会在宿舍停电的时候来接她,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她……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一个虚伪的人,就算再怎么努力去扮演,也绝对不可能装得如此天衣无缝。
“姐姐。”赵继喊了一声。
但对方没应。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的骨节偏大,手也很长,但是整体看起来太细、太薄了。
手掌放在大腿上紧紧攥成拳头,用力握了握,又松开。
她现在还太小了,太弱了,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要拿什么去保护陆锦之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扎越深,也越来越疼。
她好想让自己快点长大。
不仅仅是年龄,还有心智,她要变强大,变得可以让陆锦之安心地依靠。
“姐姐。”她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
陆锦之回过神来,扭头看着她。
“你之前告诉我,你对我好不是为了让我回报什么,你只是想这么做便做了。”
女孩说得认真,清澈的声音随风飘进陆锦之的耳朵里,轻轻挠着女人苦涩的内心。
“那么,我也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很厉害,也不是因为你帮过我什么,只是因为,你是陆锦之,而我,就只想对陆锦之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叠在一起。
女孩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陆锦之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有太多太多的感情在这一刻纷纷涌上心头,多到她的眼睛都快要盛不下了,多到她不得不垂下眼睑,用睫毛把它们一一遮去。
陆锦之重新闭上眼,再次将头靠在了赵继的肩膀上。
许久之后,女人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匀,睫毛也不再颤了,赵继不知道陆锦之是不是睡着了。
她不敢动,怕惊扰到她。
河面上的碎光还在晃,路灯也亮着,一排一排沿着河岸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
平静下来之后,赵继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陆锦之说自己已经没有再去相亲了。
为什么不去相亲了呢?
她不敢去深究。
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陆锦之为自己停留。
如果陆锦之愿意,那么便可以去相亲,去结婚,去过任何一种想要的生活。
而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求对方做什么。
她是想把陆锦之永远留在身边,但她绝对不希望,对方留下来的理由是因为怜悯或者同情。
她想要的是相濡以沫,是心甘情愿,是发自内心的爱。
赵继把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现在唯一能做,就是让自己快点成长,快点强大起来。
强大到有一天,陆锦之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强大到有一天,她也可以成为陆锦之的依靠。
赵继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但她愿意等,也愿意努力,她会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好。
假如,只是说假如,真到了那一天,那么她希望,陆锦之可以愿意为了她,停留那么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