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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爸让我去修船厂打螺丝   好歹是 ...

  •   好歹是长年直面生死的临床医生,情绪爆发完,凉水一拍脸,状态就平稳了。

      镜子里是个青涩的小镇女孩儿,洗得发白的文化衫一看就是陈立诚的。

      双眼像蒙了一层血雾,脸蛋连着脖子都哭红了,到现在还一抽一抽。

      作为一个奔三的大人,林贝自己看着都有点心疼。

      还有点好奇。

      小时候是长这样吗?

      和记忆里不太一样,这一板厚刘海,出了汗黏糊糊的,看着都不太干净,她为啥总记得自己小时候挺好看。

      人果然会美化自己的记忆。

      林贝把松散的麻花辫拆了,重新扎了个马尾。

      本来想把刘海也掀上去,手一薅,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吓得她赶紧垂了手。

      林贝瞪着镜子。

      修几年眉毛,这么两条和林豪槠一脉相承的大宽眉都能忘了,这哪是美化,分明有不知名力量在篡改记忆。

      她拍了拍遮丑帘儿,转身出门。

      陈立诚靠在门边,面朝院子,颈线拉得比平时要长,齿痕也更加清晰,浅色衣肩上还有她留下的湿印子。

      等她走到身侧,陈立诚回了下头,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一路传递到心尖,一点点包裹裂痛后敏感的心脏。

      陈立诚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问了一句:“怎么了?”

      “看见你开心。”林贝笑了笑。

      陈立诚嗤笑一声,牵着她往外走,“都说只是梦了,别瞎想,哥会一直在的。”

      “嗯。”

      从家门一出去,潮闷的海风扑面而来,有种越吹越热的感觉。

      院子视野很好,毕竟是网红打卡点预备役,抬眼就是碧蓝海域,几十只渔船从天边驶来,徐徐靠向海岸。

      晾衣绳上一排飘飞的彩色衣物,为辽阔的海景添上几分灵动飘逸。

      林豪槠穿着一件蓝色围裙,往烧烤架上摆茄子和肉串,听到脚步声朝他们看过来,“贝贝好点儿没?”

      “没事儿了,”陈立诚说,“做噩梦吓着了。”

      “做个梦也能吓哭?”陈三妹抬头问,“梦见啥了?”

      “梦见你俩笑我考不上大学,结果我考了十几年也没考上,你俩都老了我还没考上。”林贝说。

      说完还觉得挺神奇的,她真能想起中午这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挖苦完,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好像脑子里十六岁蒙尘的记忆都倒腾出来清洗了一遍,摆到了大脑最上层。

      陈三妹愣了一下,“那还真是挺吓人的。”

      她转头对林豪槠说:“都怪你,我就说考大学挺好,你笑人家干什么?”

      林豪槠点点头,“对,都怪我,都是我一个人笑的,旁边那只嘎嘎嘎的不知道谁家的鸭,跑我们餐桌上了。”

      “林豪槠你爽完这一秒就不想活了吗?”陈三妹看着他。

      陈立诚忍俊不禁,林贝也笑了,看着烧烤架,“爸,我想吃个烤生蚝。”

      “吃,给你烤两个!”林豪槠很爽快地从旁边捡生蚝,“阿诚你吃不?”

      “我不吃,”陈立诚说,“我先带贝贝去买零食。”

      院子一出去就能看见陈小悠家的小院儿。

      林贝和陈小悠挺熟的,毕竟隔壁邻居,小丫头又很机灵,嘴一馋就跑到她家干杂活儿,干完了就有烤串吃。

      黑崖镇以前人少,除了极端个例,邻里关系大都不错,而且绕来绕去,实际上都是亲戚,不姓陈就姓朝,像林、邓这样的姓,都是外来的。

      后来陈三妹住院,陈小悠还经常帮忙陪护,林贝一直觉得陈小悠就是她妹妹,平时衣服、学习资料没少买。

      上周末陈小悠还来医院探过病,穿青色校服,仪容整洁,高高瘦瘦,今天就变成缩小版原始人了。

      剃个板寸,身上不知道是哪个哥哥姐姐留下的衣服,遮到大腿,裤子也没一条,光脚,和两个小伙伴玩得一身泥。

      林贝走出好远还回头望。

      她看小孩儿,陈立诚也看她,“看什么呢?”

      “没。”林贝笑着回过头。

      陈立诚松开她的手,往她肩上一搭,垂眼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要考大学?”

      “爸让我去修船厂打螺丝。”林贝实诚地说。

      陈立诚愣了愣,偏开头笑了,“我说呢。”

      林贝回顾自己的高一,她是黑崖镇考出去的,黑崖镇教育资源太差了,大学毕业的老师只有一个,其他老师都是初中毕业生。

      到了县城里,高一又不分文理,她学习是跟不上的,每次考试都拖全班后腿,压力很大,其实根本不想念书了。

      她单纯就是不想干活儿。

      得到高二,碰上一个很温柔很优雅的老师,因为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才慢慢萌生出考大学的愿望。

      小卖部之类的商店都在码头,见过精心建设的景区码头,回到1996年的原始码头,反差感带来的视觉冲击相当强。

      码头只有泊船和卖海货的,老旧、破败、脏污、贫瘠、不堪一击。

      一眼扫去都是蓝色铁皮房,地面丢满烂鱼,鲜血沿着地势蜿蜒流淌。

      渔船归港的时间点,渔夫都在岸上热火朝天地卸货吆喝,海鸥时不时下来抢个零食,在人类的怒骂中展翅而去。

      每个人都是劳苦的面相,一身汗,谁能想到自己将来躺着就能赚钱……

      也有没到将来就死了的。

      小卖部老板十二年后已经过世了,儿子继承店面开了一家纪念品店。

      现在还活着,甚至在跟着收音机哼曲儿,人瘫在躺椅里,脚一抖一抖的。

      林贝在门口和他深情对望了起码半分钟,直到老板不自在地坐起来,才进去拿了一包虾条和两根冰棍。

      九零年代的包装很让人怀念,要不是怕露馅,林贝甚至想带回去收藏。

      “不要了?”陈立诚诧异地看着她手里那点儿东西。

      “够了。”林贝说。

      陈立诚看向她。

      “零食吃多会变笨,”林贝递给他一根冰棍,“我还要考大学呢,我现在念书这么费劲就是你以前喂太多零食。”

      陈立诚接过冰棍,转身往收银台走,“你可真敢说,是谁哇哇喊着不买就不走?”

      林贝拆开包装袋,把冰棍塞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糖水冰棍,店家自制的,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夏天吃正好。

      店老板抬头看着她,“贝贝这是哭了啊?”

      “让我哥气哭了。”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一声,没解释什么,把钢镚放到收银台上。

      “给钱了。”店老板说。

      林贝脚都迈出店门了,闻言转头看向店老板。

      陈立诚擦过她的肩膀出去了,背影像是在落荒而逃。

      林贝追上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哥。”

      “嗯。”陈立诚认真地拆冰棍包装袋。

      “哥。”林贝喊。

      “嗯?”陈立诚看向她。

      “哥!”林贝跳了一下,马尾跟着一荡。

      陈立诚实在有些难为情,无奈地把她搂进怀里,狠狠搓了一下脑袋,“臭丫头。”

      他们没有在码头久待,只是和往常一样,很寻常地下来买点零食。

      陈立诚该回家做饭了,开烧烤店,晚饭得早点吃,他回来了,家务活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身上。

      其实也不麻烦,毕竟没有炒好几个菜的条件。

      陈立诚煮上海草,把邓叔赏的鱼一杀一洗一蒸,淋上酱油,开饭。

      林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一边咔咔啃虾条,一边一瞬不瞬看他。

      去外面转了一圈,回到自己家,在腾升的烟气里,最后一点微妙的不安也退去了。

      她确认自己就是要活在这个时代了。

      桌上还有几块烙饼,黑崖镇是个悬崖小镇,土地资源非常稀缺,几乎没有田,交通又闭塞,柴米粮油都很贵,主食基本就是饼。

      主菜会是一个海鲜,配菜不是咸鱼就是腌菜。

      林贝往餐桌上一坐,看着终年不变的食物,心想,怪不得镇上几乎没有五十岁以上的人。

      气候潮湿就不说了,还天天吃海鲜和腌菜。

      而她爸妈,海鲜+烧烤+啤酒+昼夜颠倒,Buff叠满,要不是后来医疗发达了,难说能挺过四十。

      “以后我做饭。”林贝说。

      三个人都愣了,陈三妹谨慎地问:“又……咋了?”

      “哥这么辛苦,我也要分担一点。”林贝捏着烤生蚝一本正经地说。

      陈立诚意外地看了看她。

      “哎哟,”陈三妹说,“真新鲜,咱家闺女还会心疼哥哥了。”

      “我什么时候不心疼哥哥了,”林贝看向陈立诚,“我不心疼你吗?”

      陈立诚啃了口饼,点点头,“心疼。”

      “孩子想进步,咱们做父母的要支持,”林豪槠一巴掌拍她背上,“加油贝贝!”

      林贝好些年没吃她爸烤的东西了,自打陈三妹确诊尿毒症之后,烧烤和海鲜就彻底退出了他们家的食谱。

      味道是真的挺好的。

      时代的发展其实抹去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她爸的蒜蓉、酱料,都是自己做的,生蚝又是最新鲜的,每一口都鲜得人灵魂出窍。

      她哥做的鱼味道就……就是一条鱼。

      挺新鲜。

      “三妹!”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来啦!”林豪槠加快速度啃完了手里的饼,屁股一抬就跑出去了。

      林贝下意识看向他的脚。

      她爸痛风挺严重的,一开始关节疼,不当回事儿,发现结石不割走不了路了,终于上县医院做术前检查,好了,糖尿病,手术预后也很差,跛脚了。

      妈妈更是人中龙凤,身体各种不舒服,已经到辗转难眠的地步,愣是说因为女儿没对象太焦虑。

      这时候林贝已经是医生了,确定她妈该去医院看看,可她在外地工作,林豪槠又拽不动自己媳妇儿。

      直到她援助完非典回来,亲手押陈三妹去体检,一查一个尿毒症,心脏也不行了。

      她都不需要担心肾源的问题,直接失去了移植条件。

      想到父母将来会得的病,林贝就有点儿发愁。

      算算林豪槠第一次说自己脚疼的日子,也就是高三。

      两年不到了,得尽快带这夫妻俩去做体检。

      啧。

      现在镇上连家像样的诊所都没有,去县城还很困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爸让我去修船厂打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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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伪叔侄预收《冻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