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当莽夫开始思考人生 铁手最近很 ...

  •   铁手最近很不对劲。他不再每天出去打架了,不再去巡逻了,不再去检查围墙的加固进度了。他坐在平安堡大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光着膀子,右肩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粉色。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像一条河流从他身边流过,而他是一块被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他坐了很久——久到刘建国修完了一面墙,久到赵德厚蒸完了一锅馒头,久到孩子们从院子里跑过去又跑回来又跑过去,像一阵一阵不会停的风。

      楚楚观察了三天。第一天,她觉得铁手累了,需要休息。第二天,她觉得铁手在想事情——力量系异能者的脑子通常不太复杂,偶尔复杂一次,得给它时间。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石阶旁边,在他旁边坐下,猫爪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铁手,你是不是失恋了?”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铁手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疲惫。“我没有恋可以失。”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楚楚没有退缩。“那你为什么发呆?”她的猫爪按了一下膝盖,像是在催促。

      铁手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摊开,又合上。阳光落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照出那些厚厚的老茧和交错的伤疤。“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像那些话本来不是要说给楚楚听的,只是刚好在她面前流了出来。他停了一下,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末世前,我是工地搬砖的。每天早出晚归,搬水泥、抬钢筋、砌墙。一个月拿几千块钱,下班之后去路边摊吃碗面,喝瓶啤酒。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也挺好的。”他顿了顿,好像在找词。“末世后,我觉醒了力量系,一拳能打穿砖墙。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到处打架、抢地盘、收小弟。铁血团的势力越来越大,地盘越来越广,手下越来越多——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打碎过无数堵墙,也握过很多把不属于自己的武器。他把它们放平在膝盖上,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东西。“但我打来打去,抢来抢去,收来收去,最后得到了什么?”

      楚楚的猫爪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得到了什么?”

      铁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在院子里跑的孩子,看着赵德厚在食堂门口晾围裙的背影,看着林笙扛着消防斧从走廊里走出来,往训练场走。“什么都没得到。”他的声音像沙子一样低。“铁血团的人怕我,但不尊敬我。他们怕的是我的拳头,不是我这个人。如果有一天我的拳头废了,他们会像退潮一样走光,一个都不会留下。其他势力的人恨我,但不服我。他们觉得我是莽夫,只有蛮力,没有脑子。他们不会跟我合作,不会跟我交朋友,不会在打完了之后坐下来喝杯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他的手臂。肉垫软软的,暖的,像一枚被太阳晒过的鹅卵石。“你想有人陪你说话?”

      铁手没有躲开。他看着那只猫爪,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的声音哑了一点点。“我想有人真心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力量系,不是因为我是铁血团团长,就是因为我是铁手。不是因为我能打,不是因为我地盘大。就是因为我这个人。”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活了四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人——就因为我这个人——对我好过。”楚楚的猫爪停住了。她在袖子里按了一下,像在想这句话该怎么接。她想起前世的铁手——末世第三年,铁血团被深蓝会吞并,铁手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对着天空骂了一句。那时候她远远地看到他,他的背影是弯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她当时以为他在生气,现在她才知道,他在难过。

      “那你来平安堡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平安堡的食堂缺一个打饭的。”

      铁手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楚楚,眼睛在阳光下半眯起来,像是没听清。“打饭的?”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面传过来,里面带着错愕。“对。赵叔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帮手。你力气大,一勺能打满一碗饭,不会手抖。”楚楚的猫爪在膝盖上又按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铁手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平时总是带着一层膜,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但此刻那层雾散了,露出一片让楚楚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你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消息。“我从不开玩笑。”楚楚的猫爪按了最后一下,像是盖章。

      铁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站在台阶上,光膀子,右肩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像一枚褪了色的勋章。“行。我试试。”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从来不怎么说。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那么一点——就像长期负重的人卸下了半块砖。

      第二天,铁手站在平安堡食堂的窗口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柄很长,他握着的时候像握着一把小锤子。他穿着赵德厚借给他的一件围裙,格子的,洗得发白,系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有些滑稽。他站在窗口后面,面前是一大盆红烧肉,肉汁浓稠,油亮亮的,热气从盆底升起来,裹着葱姜和八角的气味。赵德厚在他旁边,切着葱花。“不用紧张。第一勺打满,第二勺打少。谁来了都一样。”铁手看着他。“要是有人想吃两勺呢?”“那你就看他一眼。看他敢不敢再来。”铁手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这招不错”的弧度。

      然后第一个人来了。一个小孩,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踮着脚尖才够到窗口的边沿。他端着一个铁碗,碗底还有昨天留下的搪瓷磕痕。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铁手——铁手比他高出好几个头,光膀子,胳膊比他大腿粗,站在窗口后面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多……多给点肉……”小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铁手低下头看着他。铁手舀了一大勺肉,红烧肉在勺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肉汁顺着勺沿滴下来,落在小孩的碗里。他把勺子翻过来,肉稳稳地落进碗底,汤汁在碗里荡了一下,散发出浓郁的酱香。“够不够?”他的声音有点粗,但不凶。小孩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够了!谢谢叔叔!”他端着碗跑了。铁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小孩跑进院子里,在阳光里举着碗跑向小伙伴——碗里的肉还在冒热气,他一边跑一边喊“肉!肉!”。铁手的嘴角弯了弯。这是他末世以来,第一次被人叫“叔叔”,而不是“铁老大”或“那个疯子”。叔叔。不是“怕”他,不是“恨”他,不是“躲”他。是“谢谢叔叔”。他的手指在勺子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下一个人来了。是林笙。她把碗往窗口一放,“满了,别放汤,多放肉。”铁手看了她一眼,舀了满满一勺肉,又舀了半勺汤。林笙看了一眼,没有反驳,端着碗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铁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围裙还挺适合你的。”然后她走了。铁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格子图案,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个补丁。他沉默了一瞬,把勺子握得更紧了。

      赵德厚在旁边剁蒜,刀声“笃笃笃”地响着。“第一天就有人夸你。”他说。铁手没有接话,只是又舀了一勺肉,放在下一个人的碗里。那个人是陆沉。他端着碗站在窗口前,看了铁手一眼。“够了?”“嗯。”铁手给他舀了一勺,没有多,没有少。陆沉接了碗,走了两步,又回头。“谢谢。”然后他就走了。铁手站在窗口后面,看着他走远,阳光落在那件围裙上,油点和水渍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聊天,有人打饭,有人端着碗在屋檐下蹲着吃。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响,灶台上的烟熏得窗户起了薄薄一层雾。赵德厚揭开锅盖,蒸汽猛地冲上来,裹着青菜和猪油的香气,在食堂里散开。铁手还站在窗口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大勺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食堂里给人打饭。但这一刻,他觉得这比打碎任何一堵墙都有意义。因为被打碎的东西不会再长回来,但一碗饭——它会变成力气,变成笑容,变成一个小孩端着碗跑过阳光时身后扬起的尘土。窗外传来小孩的笑声,混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叮当声,像一首不会结束的歌。他不打算停下来了。至少今天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当莽夫开始思考人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