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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空屋·门铃 母亲失踪, ...

  •   光阴辗转,四年倏忽而过。
      当年那个需要踮脚才能够到铁门把手的八岁小女孩,悄然长到了十二岁。
      岁月从不声张,却悄悄重塑了人的模样。依若身形纤细柔韧,如春日抽枝的嫩柳,纤瘦却挺拔。孩童脸上的圆润稚气尽数褪去,五官彻底长开,轮廓精致利落,眉眼清丽动人,褪去了青涩懵懂,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安静疏离。
      她生得愈发好看,是那种自带清冷质感的惊艳。
      一双浅紫眼眸最是特别,落在阳光下时,会折射出细碎通透的光晕,像两颗精心切割的紫水晶,澄澈深邃,藏着无人读懂的心事。她唇角常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弧度温柔刚好,似天边浅浅月牙,初看温润治愈,细看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温和却不亲近。
      肌肤白皙如细腻古瓷,薄得近乎通透,皮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可是美丽并没有让她快乐。
      那些笑容,大部分是假的。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微笑,在邻居面前微笑,在偶尔来访的亲戚面前微笑。那是一种技能,一种铠甲,一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的方式。只有当她独自坐在觐心湖边,面对着那片沉默的湖水时,她才会把那张面具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忧伤的、属于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脸。
      然而,透过“面具”看到的母亲依旧没有变好。
      展曦的悲伤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它只是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深邃的东西,宛如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她不再哭了,至少不在依若面前哭。可她也不笑了。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泣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命运加诸她身上的一切苦难,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活着,像一具还在呼吸的雕塑。
      然后,母亲失踪了。
      那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周末。
      早晨,依若吃过早饭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要出去玩。展曦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依若没有多想,背上她的小包,穿过那扇铁门,去了觐心湖。
      她在湖边待了一整个上午。她对着湖水说话,说学校的老师,说邻居家的猫,说昨天夜里梦见的那只白色的蝴蝶。她说了很多很多,湖水都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中午的时候,她觉得饿了,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回家。
      她推开门。
      “妈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以为母亲在卧室,或者厨房,或者在阳台上。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卧室——没有人。阳台——没有人。卫生间——没有人。
      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
      依若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她的小包,突然觉得这栋房子大得可怕。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宛如一个迷路的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
      “妈妈?”
      声音更大了,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回答。
      她跑上楼,推开每一个房间的门,拉开每一个衣柜,掀开每一张床单。她跑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哑了。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外面的小路,路上空空荡荡,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母亲不见了。
      宛如四年前父亲消失在那张诡异的笑容里一样,母亲也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张纸条、一句话、一个解释。
      衣橱里的衣服还在。梳妆台上的梳子还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还在,花瓣上还挂着今天早晨的露水。
      人却不见了。
      一连三天,毫无音讯。
      依若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几个问题,做了笔录,然后走了。他们说会调查,会寻找,让她等消息。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电话一直没有响。
      第四天晚上,依若独自坐在觐心湖边。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银白色。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湖边的她。
      她把头发解下来,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老旧的桃木梳,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宛如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
      “觐心湖啊,”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
      湖水沉默着,宛如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见证着依若的孤独与无助。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细碎的、嘶嘶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仿佛在回应着依若的孤独呐喊。
      依若感到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悄然遗弃。
      那遗弃并非如大厦崩塌般轰然巨响,而是如一片枯叶缓缓坠入幽深潭水,无声无息。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待水面恢复如镜,仿佛一切未曾发生。无人致电问候,无人敲门探访,邻居们偶尔远远投来一瞥,目光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回避,仿佛在注视一栋贴上封条的危房,靠近便会沾染不祥。
      她已不再哭泣。
      并非不想,而是泪水早已干涸。那些在深夜无声涌出的液体,某日突然停歇,如同一口枯竭的井。她轻抚眼眶,干涩而温热,似两块被烈日炙烤的石头。她已记不清何时停止哭泣,或许是昨日,或许是上周,或许是母亲失踪后的第三天。时间在她身上失去刻度,日子如一条灰蒙蒙的河流,日升月落,晨昏交替,她在河底沉默行走,不挣扎,不呼喊,只是前行。
      生活仍需跬步前行。
      这八个字,她从某本书中读到,轻飘飘如被风吹起的纸屑。然而真正践行,却似在骨头里钉钉子,每一件日常小事都变得异常艰难。起床、洗脸、刷牙、吃饭、睡觉,这些曾无需思考即可完成的事,如今需她在心中默念,如病人在康复期重新学习走路。今日何事?先做何事?饭如何做?衣服是否要洗?她开始列清单,用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每个步骤,做完一项便划掉一项。那支笔,是她从父亲书房翻出,握笔时,指尖微微发烫。
      她努力回忆家中发生的奇异之事。那些片段如碎的玻璃,散落在记忆各处,扎得她生疼,却拼不出完整形状。父亲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月光将其拉成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剪影。那嘶嘶声,从走廊尽头爬来,贴着地板,如蛇又如风。咒语、血月、曼陀罗,还有那扇铁门、那个伊甸园、那片湖水。她将所有碎片翻来覆去拼凑,如玩一副永远少一块的拼图。她在心中列下清单:
      - 父亲在月圆之夜行为异常。
      - 父亲念了一段听不懂的咒语。
      - 父亲离世,脸上挂着神秘笑容。
      - 母亲询问噩梦之事,听后脸色灰白。
      - 母亲失踪。
      她反复审视这几条,试图找出一条线,将所有碎片串起。然而碎片似有生命,在她手心滚来滚去,不肯安分待在原位。她感到巨大无力感,如被困在没有门窗的房间里,四周是厚厚的、冰冷的墙壁。她用手掌拍打,用拳头砸击,墙壁纹丝不动,只有她的骨头在疼。
      理不出头绪。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裂缝,从灯座位置向四周蔓延,如一张干涸的河网。她想起小时候一次下雨,雨水从裂缝渗入,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母亲搬来梯子,父亲爬上去修补,她站在下面扶梯,仰头看见父亲手指被石灰染白。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如同上辈子。
      叮咚——
      门铃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突兀,如一把刀划开屋内厚重的沉默。依若浑身一颤,猛地从椅子上坐直。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随即疯狂擂鼓。门铃又响一声,这次更长、更急,似按铃之人有些不耐烦。
      依若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阳光从门上毛玻璃透入,映出一个模糊人影——不止一个,至少两个,也许三个。那人影在门外微微晃动,似正在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依若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未发出声音。她用舌头舔了舔干裂嘴唇,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声地、似怕惊扰什么般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妈妈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眶便热了。她拼命忍住,将那点湿意逼回。不能哭,万一是妈妈呢?妈妈最怕看她哭了。她要笑着去开门,要让妈妈看到她好好的,她要把这半个月攒下的所有话一口气说完——妈妈你去哪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站起来。
      腿有点软,如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廊很长,地毯很旧,脚步声被厚厚地毯吞掉,整个世界安静得如一个密封罐子。阳光从两侧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光斑,她穿过那些光斑,身体一明一暗,似在穿越某种无形屏障。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大门是深棕色实木,很重,门把手是黄铜,已有些氧化,泛着暗沉的光。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反复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期许。
      下一瞬,缓缓拧动了门把手。
      吱呀——
      厚重的大门,应声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空屋·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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