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家厨房遇到天菜》康加

1、01 我没见过你

　　梁匡羽和贺行潜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家厨房。

　　梁匡羽妈妈裴淑清在贺家当住家阿姨，喊她来雇主家里，说有事找她。

　　梁匡羽父母早早离婚，又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梁匡羽自两人分开就一直跟着她爸生活，虽同在一座城市，但裴淑清有自己的家庭，两人先前一直是无大事互不打扰状态，年初他爸去世后，裴淑清于心不忍，和她的联系便又频繁起来。

　　很不凑巧的是，前晚，梁匡羽发烧头昏脑胀，走路不太清醒撞上了门框，颧骨红肿起一小片，上头还有点淤青。

　　裴淑清见了果然吓一跳，催她先去厨房找冰袋敷一下，她手头工作结束就过去找她。

　　这个雇主家她来过两回，这是第三回，但先前两次都待在裴淑清住的用人房里。

　　梁匡羽第一次走进这间偌大别墅的厨房，半开放格局，单是面积就有她家一半大，梁匡羽拉开冰箱冷冻层，里头各式食材垒得很整齐，视线范围内没看见冰袋，梁匡羽不太想翻动，静立在冰箱前，正要合上门。

　　“找什么？”背后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声线介于清越和低沉之间。

　　梁匡羽转过头，长长的头发跟着动，落在后背肩胛骨下方。

　　来人是个男生，黑T和短裤，很高的个子，发色有点浅，类似咖啡棕，大概是刚洗过澡，垂在额前的刘海有点湿，压着一道英俊的、看人时微微审视的眉眼。

　　“冰袋。”梁匡羽回答。

　　眼神接触，对方似乎停顿了下，继续走进来，距离梁匡羽几步远时停下，垂下的视线在她脸颊那片红肿上停顿一秒，又移到她有点干的嘴唇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对视几秒，说：“我没见过你。”

　　“裴淑清是我妈，我过来找她的。”梁匡羽也看着他，回道。

　　男生听完仍注视着她的脸，人站在夏日午后的光里，一只手插着兜，头顶咖棕色的发像染了金。

　　梁匡羽觉得他的视线有一层探索的意味，想看清楚什么一样，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

　　她只是这么想着，神色不变。

　　“冰袋不在这层。”他错了下视线，弯腰，在冰箱最底下随意拍了下，一个抽屉受力弹出，里头躺着大大小小的冰袋。
　　从中捡了两个适中大小的递给梁匡羽。

　　梁匡羽接过说：谢谢。

　　语气仍是淡淡的，没什么特别，从她见到人的第一眼到现在，情绪都没什么变化，没有误入别人家的局促，没有被追问的紧张，没有躲开过一个对视，也不见受伤的困顿。

　　他依然不远不近地站在那儿，见梁匡羽把冰袋挨上脸，说：“直接敷就变低温烫伤了。”

　　提醒完这句，终于不再看她，转身拉开冰箱，看了圈，大概是没有找到要找的，轻啧了声，合上冰箱门，又轻车熟路地拉开最顶层的储物柜，从里头拿出一桶泡面。

　　梁匡羽拿手边的校服外套裹冰袋，裴淑清让她在这儿等，她只好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边冰敷边等。

　　窗玻璃映出屋内的影像，梁匡羽无所事事地望着，猜测对方是会烧水还是开火。

　　都不是。他随手开了瓶矿泉水，撕开泡面包装就往里头倒，然后连面带水一起推进微波炉。
　　很省事。

　　等倒计时的时候，他从门口的饮料柜里拿了两瓶汽水，一瓶推在梁匡羽面前。

　　梁匡羽抬头看他，再次说：“谢谢。”

　　男生只看她一眼，依旧没什么反应，和先前一样。

　　梁匡羽并不怕生，但也不是话多的人，厨房里很快静得除了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别无其他。

　　这种同处一室的沉默或许会让很多人觉得尴尬，但梁匡羽没有，她很习惯任何安静的场合。

　　叮一声后，男生拿出泡面，坐在岛台另一侧，倒料包，搅拌，低头吃面。

　　没有狼吞虎咽，他进食的速度倒是出乎意料的不急不缓。

　　期间接了一个电话，隐隐听到对面里也是个男生，嗓门有点大的少年音，问他：晚上去不去酒吧。

　　“再说”，大概是很相熟的人，他这会儿声音有点懒洋洋，低头喝口面汤说：“我要补个觉。”

　　“大下午补什么觉啊，一场球就把你打累了？”那边戏谑意味十足，“什么时候虚成这样了啊潜哥哥。”

　　他听了也不生气，还笑：“输的没资格嘲笑赢的，下次盖你帽的时候你别哭。”

　　“行，下次我让你见识见识诺德库里真正的实力，”大言不惭撂完话，那边收敛起几分不正经道：“不开玩笑，晚上八点酒吧见，你必须来，恪之也在，我到时候有要事宣布。”

　　通话结束，归于平静。

　　空气好像一瞬间从活跃陷入凝滞。

　　又过了一小会儿。

　　“不--”
　　梁匡羽垂着视线，听到对面似乎发出这么一个音节，她刚抬眼确认，四目相对的同时，裴淑清走了进来。

　　一个尚未发生不知内容的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了。

　　两人各自挪开视线。

　　裴淑清对此一无所知，见到此景，只讶异道：“行潜你怎么在吃方便面，是肚子饿吗？我给你煮个馄饨吧？”

　　“不用，我吃饱了，您忙吧。”

　　他终于吃完了，把垃圾收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和没喝完的汽水，长腿轻轻松松地跨下高脚椅，转身前似乎看了眼梁匡羽面前那瓶自放下后就没动过的汽水，很短促不经意似的，等梁匡羽下意识跟着低头瞧一眼，再抬起头时他已经离开。

　　裴淑清还愣了下，梁匡羽喊她一声才回过头，裴淑清忙过来细看梁匡羽的脸：“哎呦，怎么撞成这样，还好没破相，你等会儿回去也记得冰敷，这种淤青得冰敷才好得快。”

　　“没事，”梁匡羽不太在意，她一向是任由伤口自生自灭的，便问：“妈，你找我什么事。”

　　裴淑清带着她到自己的佣人房里，那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有一个小窗，打进来一小块阳光。

　　梁匡羽看着裴淑清从门侧一个迷你冰箱里拿出两小盆樱桃。

　　“这个，昨天下午刚从美国空运回来的，这家的太太人很好，每次水果都会分给我们。”裴淑清拉着她坐到小桌前，“这盆我到时候带回去给佳佳，这些你带回去，我都洗过了，你尝尝。”

　　都是个头很大的红樱桃，颗颗剔透饱满，靠近梁匡羽的这盆上头几个像是磕碰到，表皮比其他要深一点。

　　裴淑清解释说：“这东西娇气得很，太太昨晚拿给我的时候都是好好的，我就洗一下放冰箱一晚上就这样了，这几颗我怕放底下压得更坏就放上头了，佳佳挑嘴，一点一点磕的碰的都不肯吃，你别嫌弃。”
　　她的神情有些小心和客气。

　　梁匡羽微微笑笑说：“没事。”她捡了颗被压到的吃，又挑了个完好的递过去。

　　裴淑清笑着摆手：“妈不吃，妈在这边天天都能吃到，你快吃。”

　　梁匡羽放进她手心。

　　裴淑清笑着把樱桃塞嘴里，迟疑了一会儿开口：“你林阿姨对你还好吗？”

　　梁匡羽抽了张纸放樱桃核，说：“挺好的。”

　　梁父还在时，梁匡羽和林阿姨的关系一直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梁父去世后倒也没什么变化，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只是比起家人她们更像合租伙伴。

　　“那就好。”裴淑清放了心，自前夫去世后，梁匡羽在那个家里的处境就变有些微妙，她虽也心疼女儿，但总归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万事无法周全，很多地方她也有心无力。

　　“对了，刚刚厨房那个男生是这家的儿子，”裴淑清和她闲聊起来，“人很不错，平时对我也很客气。”

　　“和你还是同龄，也读高一，不过他在诺德国际念的书。”

　　裴淑清这么说时，梁匡羽安静在听，但也只是听而已，并没有进脑子，也没有把那短暂的接触记在心上。

　　她那时候没想过他们还会有其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