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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妾在山南 灰色木质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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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木质长桌上,齐口、挖锯、平刀、扁铲、砂磨等各种工具码的乱七八糟,赵观正在为手上玉白色的刀鞘雕刻第十五层套鞘。
这是模仿古代“鬼工球”工艺,用一整块材料雕刻多层空心鞘体,采用逐层镂空技法,各层鞘体相套,可自由旋转,每层雕刻繁复花纹。
“变态。”徐锦章赞叹。
赵观没抬头:“天赋异柄那个?今天没来找你?”
“宽肩窄腰长腿,唉,可惜了。”徐锦章被这句“天赋异柄”逗笑,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又分了?”
“他竟丧心病狂想把我关起来,锁在床上......”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话,徐锦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真有意思。”
徐锦章一身素白色连衣长裙,长发及肩轻飘飘披散着,杏仁状的眼中透露出一分兴奋和万分该死。
“叮咚,欢迎光临黄泉托梦所——”
机器播报音响起,赵观放下尖刀,抬眼。
徐锦章也敛去目光中的嘲讽恶意,乖乖巧巧靠坐在沙发上,只将目光好奇地投向门外。
门外魂魄妇人模样,约莫二十岁,正局促不安地看着他们。
妇人身着杏黄色齐胸短襦、下配枫红色长裙,面容素白,如中秋月色,神情却难掩一片灰败茫然。
看她打扮,大约是安朝人。
一千一百年前,安朝灭亡。
一千年啊。
不知她还有何夙愿未偿,又或是,还在思念何人。
“娘子请坐。此处为黄泉托梦所,娘子若心有所念,我们可助娘子梦中重见故人。”赵观从木桌后起身,温声道。
“多,多谢了。”妇人一礼。
“不知娘子姓名?欲托梦何人?”
“妾身罗四娘。至于托梦何人......妾身......不知......”
“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夫君孩子?朋友?甚至仇人?都不是吗?”
徐锦章凑过来,颇为好奇地盯着罗四娘。
赵观抬手拨开她的脑袋。
罗四娘思考片刻,茫然摇头。
这倒是奇怪。
人与人之间关系无非亲人友人爱人。
除此之外牵挂的,还能是何人呢?
“你可否讲讲自己的经历?我们帮你找找看——”赵观温声道。
罗四娘攥紧裙摆,良久,点点头:“你们自己看,我的记忆。可以吗?”
赵观似乎抓到了什么,轻声道:“当然可以。你可要与我们一起看看?”
罗四娘摇摇头:“不用了。”
赵观伸出右手食指,点在罗四娘额心。
无奈、压抑、悲伤、茫然具化成一片浓稠的黑水将赵观包裹,欲将她溺毙在这片不见天光之中!
赵观不动声色,以臂化刀,轰然斩开这片黑色水域!
罗四娘的回忆终于逐渐清晰。
赵观轻叹一声,将回忆共享给徐锦章......
人的一生很长,几千几万个日日夜夜。可是人也罢、事也罢,驻于记忆者不过些许,刻骨铭心者则更是寥寥。
剥去人和事带来的铺天盖地的情绪,记忆竟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寡淡。
赵观是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她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欢喜、世人的重大、世人的无边爱恨情仇最后尘埃落幕。
她同情、愤怒、理解、包容、温柔,可也真正绝情。
她看着那个面容素雅的女子出生、长大、嫁人,然后走上自己选择的结局......
李家村。
“爹,娘,如今四下都在闹饥荒,儿子留下我们都要饿死,不如出去找找活路。”男子跪在两个老人面前,低着头,眼中含泪。
赵观的目光虚虚落在两位老人身上,老婆子正抹着泪,老头子抿着嘴,一言不发。
良久,老头子开口:“我们老了,不中用了。你......带上四娘,她能干,你们好好活下去,啊!”
“那爹娘你们怎么办?四娘留下照顾你们,等儿子找到粮食,就......就回来......”男子头越来越低。
谁都知道,荒年中“找到粮食就回来”的承诺无异于放屁。
可是男子不能担上抛弃父母的恶名。
可也舍不得自己的小命陪他们一起饿死。
他的头低的很低,眼中却是一片决绝。
老头子转身,看向角落站着的沉默的女人:“四娘,你......你怎么看?”
罗四娘面色煞白,良久,语带央求:“四娘留下照顾爹娘,夫君......可要快些回来啊。”
“四娘,我定不会让你和爹娘有事的。”男子的眼泪落湿了土地。
“你,你带走剩下的一半粮食吧。”老头子长叹一口气。
“儿子很快就会回来,爹,娘,你们等着我。”男子抹了一把眼泪,毅然离开。
罗四娘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将所剩不多的粮食熬了些米粥,侍候公婆用了些。
然后,她打开妆奁,描眉涂唇,倚门卖笑......
然后,她带回来一点点粮食......
如此几个月过去,男人终于回来了。
罗四娘拜倒在男人面前,泪流满面:“夫君既已归来,父母原样归还于君。妾已非清白之身,妾为夫君买了一个丫头为君新妇,妾自请离去,愿君与新妇和和美美。”
罗四娘再拜,起身,抹干眼泪,离开。
男子眼中热泪涌出,颓然伸出手,哭道:“四娘!”
却没有阻拦。
罗四娘走出家门。
路边荒冢,无碑无字。
罗四娘,卒,年二十二。
光影变幻,已是除夕夜。
这一夜,死去之人魂魄可从莫桥城重回人间暂留。
此时,安朝朝局已更加混乱,反叛、战乱、天灾,百姓更加民不聊生。
李家村偏处一隅,还维持着短暂的安宁。
“忠满啊,给四娘可烧了纸?”李老头躺在炕上,声音颤微。
“爹,别提那女人。她可给我丢死人了。那李大鼠、李冲牛,每次见我都鼻孔朝上,还上下打量娇娘。还说什么多亏了罗四娘,要我好好感激她、供着她。我呸!恶心!”忠满一脸嫌恶。
这句“恶心”不知是说李大鼠李冲牛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老头长叹一声:“造孽啊......”
翻了个身,偷偷摸着眼泪......
看到这一幕,罗四娘默默转身,茫然地回到莫桥城。
莫桥城原本是一座窄桥,名唤“莫桥”,连接人界和冥界。
莫桥下是无边无际沸腾的黑水,黑水中生长着血色毒花。
魂魄落入其中,便会瞬间消失不见,变成滋养黑水和毒花的养分。
不知什么时候,哪位英雄好汉拔除了毒花,填平了黑水,建造了这样一座莫桥城。
逝者若对人间仍有眷恋,便可以暂居莫桥城之中,在每年除夕、清明、中元、重阳重回人间,探望故人。若有机缘,或许还会有机会与故人相见。
若执念消散,便可前往冥界投胎。
罗四娘呆坐在莫桥城分给她的小房间中,情绪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是我,错了么......”她捂着脸,遮住满脸泪水......
赵观睁开眼,看了一眼徐锦章。
徐锦章满脸愤怒。
罗四娘的魂魄低着头。
似是不好意思,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羞愧难当。
他们也会对她指指点点,指责她自甘轻贱,自作自受吗。
“罗四娘,既孝且贞,你做得很好。”赵观收拾表情,笑着对罗四娘道。
罗四娘抬起头,下意识地跟着赵观笑了笑:“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是啊,只是很委屈你自己。”
罗四娘摆摆手:“没关系的。我......”
反正没人在意的。
“我大约知道你要托梦给谁了。”赵观摸了摸罗四娘的脑袋。
“啊?我都不欠他们什么了啊。”
“以吾之名,赠尔美梦。从今而起,只为自己而活。”
赵观右手食指抵在罗四娘额间,轻声呢喃。
罗四娘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为自己而活么?那是什么样子呢。
只见赵观手中的偶人渐渐变大成罗四娘的形貌,颤巍巍动了动,睁开眼。
罗四娘的魂魄便附在偶人身上,成了五六岁小姑娘模样。
罗四娘愕然看着这一切,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和局促,还有一分好奇。
“我托白小姐给你找个学校吧。怎么样?”赵观站起身,看着神色也天真不少的罗四娘,笑道:“去看看其他的世界,尝试另外的可能吧。还有,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笑眯眯的,眼神温柔看着罗四娘。
罗四娘狠狠地点点头。
原来有人能读懂她不曾说出口的惶恐和不甘,懂得她汹涌激荡寻不到出口的情绪。
罗四娘人变小了,似乎心智也受到影响,她拉着赵观的衣角:“你叫什么名字啊?”
“赵观。”
“那,你可以帮我改个名字吗?就当是......新的开始。”
赵观思考片刻,“就叫罗恣怎么样?希望你可以恣意率性,选择你想选择的道路,做你想做的事情。”
“罗恣。我很喜欢,谢谢你!我很喜欢......”罗恣笑着笑着流出眼泪,她喜欢这场“梦”,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梦,是赵观送给她的梦,也是她自己送给自己的梦......
原来她要托梦的人,是她自己啊。
是她最亏欠的,最思念的自己啊......
......
从李先生家出来,阳光正好很晒。
赵观穿着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叉腿坐在阳光小区门口的球形石墩上,等徐锦章买冰激凌。
一只狗影鬼鬼祟祟地闯入她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