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尽》ekoo1

1、第一章 周宁

　　“周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告诉妈妈，你放着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医院不去，跑回老家做什么？！”
　　“你年纪轻轻，23岁就准备隐居养老是吗！你要气死我跟你爸是不是？”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跟你的领导打过招呼了，我说你是因为身体不适要回去修养一段时间，你抓紧给我回——”

　　“说完了么？我马上到地方了，还有一堆事等着，挂了。”

　　电话被挂断。
　　但脑子里那根神经依旧在突突地跳动。

　　周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待舒服点了，又把手放了下去。

　　秦衾打转着方向盘，担忧地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女人。“你妈又说你了？”

　　周宁嗯了一声，随后把头瞥向一边，看着车窗外。

　　十二月的惟城，还和记忆中的一样。
　　风刺骨得像是要吃人，灰蒙的天空则吝啬地下着些许雪花。

　　秦衾：“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突然一声不吭地回来，她肯定得说你几句。”

　　熄灭的黑色屏幕上倒映着周宁无波无澜的脸，她淡淡道：“没在意。”

　　秦衾和周宁是发小，她俩的友情得追溯到还在穿纸尿裤的时候。

　　秦衾嗯了一声，又忽地一问：“诶，你多少年没回了？”

　　空气沉默一瞬。
　　周宁缓缓开口：“六年。”

　　秦衾：“怎么突然就回惟城了，你通知我去客运站接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老旧的街道，矮小的楼房，稀疏的人群在视线里飞快往后倒退。

　　“我做了个梦。”

　　“什么玩意儿？”

　　周宁收回眼，摩挲了一下指尖。
　　“因为一个梦。梦里，惟城的人民医院，我听到一个声音，那个人说很想念我，希望我回来。”

　　秦衾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我的老天爷？！男的女的？”

　　“我不记得了，我估计应该是我去世的奶奶。”

　　周宁离开惟城之后，秦衾也去找过她几次。本以为周宁上了大学，那种冷淡的性子能改改，再交个男朋友。结果呢，别说男朋友，好朋友都没几个。

　　秦衾又问：“那你准备待多久？”

　　周宁声音轻轻，语气平平。
　　“不知道，不过总会回去的吧。”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菜市场附近的道上。

　　惟城有个现象，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马路两边总会停几辆车。至于开不开罚单，取决于那是不是监控的死角。

　　秦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哟！我都忘了老刘让我去买点菜了，他说晚上给你来个接风宴。走走走，跟我一起去。”

　　刘兴武是县里一个老牌诊所的医生，四五十岁。他也是周宁即将相处的同事。

　　开车门前，秦衾听到一句吐槽。
　　“感觉带你的那个驾校教练应该挺不容易的。”
　　“……”

　　周宁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毛衣长裤被捂得严严实实。即使这样，一下车还是被冻得打了个激灵。

　　水泥路面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来往行人将其踩成了黑泥。

　　秦衾：“周宁你去最里面买点瘦肉，我买完青菜去找你。”

　　菜市场是近两年新建的，规模还算比较大，卖菜的基本都在前边，卖冻货的都搁后头。一眼望过去差不多四长排。

　　周宁点点头，提着小包就往前走了。

　　一整排全是卖肉的。
　　周宁往那一站，商贩们都觉得她气质特别，带点贵气。心想，大客户来了。

　　“哎哎！老妹，买瘦的还是肥的？来这看看。”
　　“来哥这，价格实惠！”

　　屠夫你一句我一句嚷嚷着，周宁站在原地，想了几秒，转身往后门那个方向过去。

　　“诶！这啥意思？”
　　“哎哟喂，靠后门那个猪肉店踩狗屎运了吧？平常不咋来生意，这一来来个大的。”

　　周宁随手挑了几大块瘦肉，付了钱，就给秦衾发了条消息。
　　秦衾立马回复她，让她在原地等几分钟，她马上好。

　　“老板，这后门通哪儿？”

　　商家瞅了眼后门，说道：“后门那连着条小道，左转是个巷子，再走段路就是老城区。”

　　周宁刚准备道谢，又听见他压低音量说：“诶！不过你没事最好别往后门那去，老有些学生在那打架，万一看个热闹被误伤到了可就坏了！”

　　“我知道了，谢谢。”
　　周宁把手上提着的猪肉袋子放回称上，“老板我先放这，等会再来拿。”

　　商家看见周宁还是朝后门那过去了。

　　天黑得早，小道此时一片昏暗。只有不远处的巷子口那里有个路灯照着。

　　周宁从小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打火机不是防风的，点了几次没点燃。

　　摁第三次火机时，火苗窜起。
　　也就是在那时，她隐隐约约听见左前方传出一点动静。

　　周宁抽了一口，吐出烟雾。

　　前面的路灯就像条分界线，左边小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右边光明一片。

　　她收回眼，把烟夹在了指间。
　　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离巷口还有一两米时，周宁靠墙站定。
　　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你不敢来堵我，就堵我兄弟，是么？”

　　“把钱全部给我还回来，一、分、一、毛，都不准少。听见了？”

　　那是一道平静的声音，周宁却听出来几分狠厉。

　　这场架的胜出者大抵就是说话的那个人吧。
　　得到结果，周宁想不动声色地重新回去。不料，一道来电铃声响起，撕开了这看似平常宁静的一角的伪装。

　　心脏骤停几秒。
　　随后，周宁恢复理智。

　　她快速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在刚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手却被猛地一拽，停在了半空。

　　手腕被攥得生疼，周宁不禁倒吸一口气。
　　指间的荷花细支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她扭过头，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的人四目相对——

　　单眼皮，五官优越，脸部线条流畅。
　　很高，大概183左右。

　　里面是校服，外面套了个不合身且破旧的黑色羽绒服外套。如此臃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仍显单薄。

　　他看着与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不同。
　　但周宁一眼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眼睛。
　　眸色乌黑，眼底透着点萎靡，眼神很冷。

　　“你谁？”

　　周宁回过神，却没应他的话。
　　她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手。

　　“放开。”
　　周宁微微仰起头，带着点怒意，回看他。

　　少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听懂人话？我在问，你、谁？”

　　周宁没吭声，右手却悄悄在包里利落地解锁屏幕，摁下110，电话即将播出去。

　　一个脑袋又从少年身旁探出来，打破了僵持着的气氛。
　　“诶诶！衍哥，我看着这姐挺像好人，应该不是偷听的吧……？至少不是王恺途那边——”

　　被叫“衍哥”的少年冷声打断：“你再多嘴一句？”

　　“哦。”

　　几人身后，后门再次被推开——

　　“周宁！”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
　　秦衾本来因找到周宁而欣喜，但定睛一看，这什么场面？！她顿时急得不行，连忙又回头把靠门的屠夫也给拉了过来。

　　秦衾大叫：“你你你们！你们还是学生吧？！要是敢动周宁一根汗毛，我跟我身旁的猪肉店老板立刻送你们进局子！有种，你们试试！”

　　“衍哥”身旁的男生半眯起眼，看清了，猛地把烟头丢地上，用脚胡乱踩几下熄灭。“快走！快走！你看那个杨老头手里还他妈拿着把钝刀呢，尼玛，吓死我！”

　　说时迟那时快，“衍哥”被大力扯走。

　　周宁手腕一松，顿时舒服许多。
　　她揉了揉发红的腕。

　　少年边跑，边回头看。
　　路灯下的女人，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只专心于自己的手腕。
　　心底被说不明的怒火点燃。

　　“周宁！你没事吧？！”

　　“没事。”

　　秦衾和屠夫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宁斜睨了巷子里一眼，“里面应该还有人，老板你去看看吧。”

　　屠夫拿着钝刀，气场十足。
　　虽不情愿掺合这事，但真发生在自己眼前，又没法狠心不管。

　　秦衾：“到底发生什么了？不是，我让你买块肉，你怎么差点给自己也搭上了？！”

　　周宁轻轻按住她的肩，无声安抚着。
　　“我真的没事。就是来后门抽根烟，不小心跟他们碰上了。”

　　秦衾：“那你手呢？要紧不？”
　　周宁：“你忘了我学什么的了？“

　　“哦，学医的。”

　　屠夫往里面转了一圈，别说人了，鬼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挠了一下自己的头。“里面一个人都没啊！不过，我约摸着都是往里面那个门出去了。”

　　秦衾震惊：“里面还有门啊？！我这个老本地的咋不知道？”

　　屠夫：“你没咋往这边转肯定不知道。”
　　他又对着周宁说：“我说啥来着！你看，这差点不就出事了吗？”

　　周宁朝他道了句谢，却也没再说什么。

　　屠夫叹了口气，拿着钝刀又回去了。

　　秦衾：“走吧，我们也快走。你可不知道！我刚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都没接，没给我吓得半死。”

　　两个人并肩走在漆黑的道上。
　　周宁安安静静地听着。

　　“说来也是奇怪，我都还不知道惟城还有这么个地，一个监控都没有！要是出了啥事，咋整？”

　　秦衾想起什么，又拍了下自己的手。“对了！我说哪里怪怪的，我咋感觉你一点都不怕啊？”

　　周宁摩挲了一下手腕。
　　温声道：“两个学生而已，怕什么？”

　　“也是，量他们也没那个胆！”
　　秦衾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我就说那是校服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靠后门，肉的腥气飘散在空气中。

　　“那你看清校服上写的是哪个学校了吗？你告诉我，我让我哥去查一下，给他们个教训！”

　　“我，”

　　周宁想了一下。

　　“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