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无落 “李履安, ...
-
李履安在医院躺了两个星期才被允许出院,出了院他就立马坐车回了云松。
他一直在给任楝宁发消息、打电话,对方从未给过回应。只有一次,他的电话被接通了。
“任楝宁,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说分手是什么意思?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去了。”他的声音急切,带着些许的颤音。
开口的声音却是任丽君。
“李履安。”对面的声音有一点不耐烦。
“阿,阿姨。怎么是您接电话?楝宁呢?”
“宁宁在睡觉。”
李履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他又失眠了吗?为什么这个点睡觉?”李履安很是担忧。
“快高三了,他最近刷题刷到很晚,下午会补觉。”任丽君撒谎了,她不想让他知道楝宁得了流感,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见一点好转,也不愿意去医院。
“可以让他接下电话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李履安的语气卑微。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我不会把电话给他的。”任丽君拒绝得不留一丝情面。
“为什么呢?您为什么这样反对我们呢?”李履安不理解,在他以往的认知里,任丽君虽然并不算一个合格的母亲,但绝不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不要再打来了。”任丽君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且,就算你回安南也没用了,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李履安猝不及防,“为什么搬家?搬到哪里去?”
“这个不关你的事吧,我应该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么多。”任丽君滴水不漏。
“任楝宁也同意了?”李履安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害怕过。
“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任丽君又撒了一个谎。
“我挂了。”她没有给他再说话的余地。
之后不管他打过去多少电话,都再没得到回复。他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没有人能联系上任楝宁。
分手、搬家、失联,太多太多的疑惑,李履安快达到崩溃边缘。
他下了车站就急忙跑去打车,他手臂和腿上的石膏还没拆掉,几次摔倒。
但当他到任楝宁家时,他却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敲门,他犹豫了。
“他还在家吗?如果不在,怎么办?”
“如果在,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怎么想?觉得我冲动、无能?还是心疼我?他还会心疼我吗?”
门口的春联翘起了边,这是他和楝宁一起去买、一起贴上去。
那样温馨的时光,明明还在不久前,现在却一地鸡毛。
是任楝宁先开的门。
“李履安。”任楝宁的声音很轻,“进来吧。”
他走路晃晃悠悠的,像是很多天没睡觉似的。
“妈妈和外公都不在家。”他快速走到客厅,像有人跟他抢座位一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拐杖摔在地上。
“坐。”他指了指另一张沙发。
李履安顿了一下,拄着拐慢慢地踱步到他身旁坐下。他端详着那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下的黑眼圈和眼袋十分显眼,人也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长袖长裤,却显得那样单薄,仿佛楼下凋落的苦楝叶。
“你生病了?”他的心快碎了。
“不碍事,得了流感而已。”任楝宁避开他的眼神,双手紧紧攥着。
“你又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头、手、腿都受伤了。李勇打的吗?”
李履安的头伤得并不重,早就拆掉了绷带。
“所以你看了我的消息对不对?那为什么不回复我?”李履安的语气激动起来。
任楝宁的身体一抖,“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怎么会回你的消息呢?”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拉黑我?你是担心我是不是?”李履安上前握住楝宁的手,眼神真挚,“回答我,任楝宁,是不是?”
“是,但又怎样呢?”任楝宁的胸前强烈地起伏,“我们不可能再继续了,李履安。”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继续?为什么要搬家?”李履安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我妈和李勇都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任楝宁的声音颤抖着。
“你是害怕他们吗?你放心,李勇因为家暴被判了四年,陈瑶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至于任阿姨,我会跟她说说看的。你,不要担心他们。”
“那四年之后呢?你就能摆脱李勇了吗?”
“我……我会的。”李履安垂下头来。
“怎么摆脱?一直用被打的方法吗?”任楝宁哽咽了一下,“你有几条命经得起这样折腾?”
“我……”李履安一时语塞。
“难道你就因为这个而跟我分手吗?只要我们一起,这些问题就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的。”
“李履安。”任楝宁松开他的手,“你当时跟我说有暂时必须留在安南的理由?现在可以说了吗?理由是什么?”
李履安沉默了片刻,“李勇说,如果我不留在安南,他就会去找你和我姐的麻烦。”
“他在得知了我们俩的事情之后,又把你带回江北的目的是把你留在那边对吗?如果李勇没有坐牢,你就真的不回来了对吗?”
李履安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沉,“是的,是这样的。”
任楝宁说的句句属实,他本来就打算牺牲自己。
“如果那样,那我们要怎么样呢?你想让我去江北吗?”
“不,不是的。我不会让你去江北的。”李履安连忙否认。
“那怎么办?你想让我等你吗?”任楝宁的眼里充盈着泪,“还是说,你已经做好了跟我分手的准备。”
“我不会让你等我,这对你太残忍了。”李履安没再说下去。
“所以,李履安,你发现了吗?我们问题从来不是留在哪里。而是我们太幼稚、太天真,我们根本没有想到未来,也根本没有考虑过继续在一起带来的后果。”
任楝宁的腿不住地发颤,他用手按住。其实他已经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但他不能让履安知道这件事。
李履安的眼泪夺眶而出,任楝宁从未看过李履安这样哭过。
任楝宁努力忍住自己想要帮他抹去眼泪的冲动,他的身体状态已经支撑不了他再继续这样跟和李履安待在一起了,太痛苦了。
“我已经失去了外婆,我只有妈妈和外公了。而你呢?连李勇的手掌心都逃不过,还跟我谈什么爱啊,理想的。”
“我因为我的腿已经遭受了很多歧视,你还想要我怎样难堪?难道我就活该一辈子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吗?我也有自己的尊严。”
这些话,在他等待李履安到来的时间里,他强忍着眼泪,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可他还是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对不起,李履安。”他在心里不断地重复。
“对不起,任楝宁。”李履安看着痛苦的任楝宁,他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自私。
他以为把李勇送进牢里,这件事就解决了。他还能和任楝宁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用顾虑地在一起。可他错了,在李勇这件事之前,没有顾虑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让任楝宁痛苦的罪魁祸首,是他,李履安。
他伸手擦去任楝宁的眼泪,从眼角到脸颊,从鼻梁到唇边。
“你走吧。”任楝宁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我知道了。”李履安站起身来。
任楝宁没有抬头,他紧紧地抓着裤腿。
“不送送我吗?”李履安又哽咽起来。
任楝宁摇了摇头,“不了。”
李履安走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是我推开了你,李履安,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只是用力捶打着自己彻底失去知觉的双腿,然后很快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上正压着什么东西,恍惚间,他以为那是李履安,那个人从前一直是这样陪着自己的。
“不,李履安已经不会再出现在我身边了。”他永远失去了他,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
他又忍不住流下泪来,身体也轻轻颤抖着。
“醒了?”是外公。
“他急忙擦去自己的眼泪,“外公,我昏迷了多久?”
任国强端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连今天,已经三天了。”
“我回家看到你晕倒在沙发上,都快吓死了。”任国强愧疚地说道,“是外公不好,前段时间被你外婆的事情打击到了,都没关注到你的状态这么差。这要是出什么事,你外婆肯定不会放过我。”
“宁宁,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任楝宁只是不住地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说。泪水浸湿了大半个枕面,消毒水的味道随着温热而挥发出来。
“告诉外公吧,外公看到你这样,心都快碎了。”任国强几近哀求。
“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不要闷在心里。”
任丽君也进了门,“宁宁醒了?”
她小跑过来,跪坐在任国强旁边。
任楝宁看着因为担心自己而憔悴不堪的外公和妈妈,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没有什么能比他的人生更令人绝望了。
他又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将他瞒了几个月的秘密说了出口。
“我瘫痪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就再也吐不出一句。
任国强震惊到说出话来,手连同腿一起剧烈地颤抖着。
任丽君捂住嘴,好一阵子才说出话来。
“什么叫瘫痪了?”她的脑子里回忆起这段时间儿子的反常,懊悔不已。
“两条腿都不能动了。”任楝宁努力克制着自己,“有一段时间了。”
“对不起,我没有跟你们说。”
“可是这两天做了全身检查,没发现有问题啊。”任国强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任楝宁之前一直没敢做系统的检查,他害怕得到最坏的结果。
“可能这就是命吧。”
他上辈子一定犯了无可饶恕的罪行,所以这一生,老天爷才这样反复折磨着他。
“不,什么命?肯定是安南这边的医疗条件差,没有查出来。”任丽君情绪激动。
她绝不会逆来顺受。就算阎王爷站在她面前,说要夺走她的孩子,她也要拼了命地从他手里抢回来。
“宁宁,我们去云松看好不好?省会的资源比这边好太多了,肯定能有治疗方法的。”
“对,对,去云松。”任国强附和着。
任楝宁看着眼神笃定的两人,心痛得快要窒息了。
在无法入睡的日子里,他早就放弃了这双腿。他想象着,它们会逐渐萎缩,再也不能站立、不能走路。他会永远被困着,被囚禁在没有自由的房间里,过着没有未来的生活,是个彻底的废物。
“对不起,我是你们的累赘。”他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不是的,你不是累赘,不要这么想。”任丽君捂住他的嘴,不住地摇头。
“不要担心,我们去看,云松看不了,就去木浦。总会有办法的。”她说。
她泣不成声,“妈妈求你了,不要放弃,好不好?”
任楝宁的眼泪像决堤一般,流进妈妈的手心。
“嗯。”他又妥协于任丽君了。
最后一次,再最后一次。